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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第三十章

      我们沿河往上走。天越来越沉,云像被水泡透的棉被,随时要砸下来。旧河道里的水势却越来越清,越来越亮,像一条从地底扯出来的银带子。水声在两岸之间来回撞,撞得人耳朵发痒。我走在最前面,老潘紧跟在我身后。其余人排成一列,谁都不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湿沙和卵石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

      走了一个小时,水势变得急起来。河床拐了几道弯,两旁的石壁越收越紧,最后只剩五六米宽。水从前方一道石坎上漫下来,形成一块极浅的瀑布,像一匹被拉直的白布。水声在这里变得极大,几乎盖住了一切。陈与从后面走上来,凑近我耳朵喊:“上游的水从地底翻上来了。看起来不深,但很急。”

      我点头,让大家贴着右边的石壁走。那里有几块凸起的岩石,可以抓着过去。老潘先试了一段,回头说滑。阿婉把鞋脱了,从包里拿出防滑袜穿上。韩远和阿坤也照做。小果有些紧张,阿坤扶着她。陈与自己走。我最后一个过。

      水很冷。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从脚底往上钻,像有什么东西在舔人的骨头。我尽量踩在高处的石头上,手抓着岩壁上的藤蔓。过了石坎之后,河道忽然宽了一倍。水也浅了许多,分成好几股,在石头间乱窜。前面的河床上,有一片极不自然的平台。像是人工从山体里凿出来的一个缓坡,上面长满了矮树和杂草,但轮廓还在。

      “停。”我喊了一声。

      所有人站住。我指了指那片平台:“别上去。那是献祭台。这种地方一般有个地洞,直上直下,通到下面的墓道。那些洞常年被落叶盖着,踩错一步就没命了。”

      陈与朝那边看了一眼,问:“你以前见过这种?”

      “没见过。但赵深笔记里画过。”我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赵深的本子。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剖面图。献祭台、竖井、墓道、侧室,一层一层,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剑门制式”。

      阿婉凑过来看。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典型的崖洞葬和竖穴土坑墓的混合体。在滇西很罕见。看这尺寸,下面至少有三到四层。如果真是剑门,那它应该和之前看到的砖墓是一套。砖墓是入口标记,真正的墓室在献祭台下面。”

      “我们不是来倒斗的。”韩远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知道。”陈与拍拍他的肩,“我们只是记录。不下去。林墨,你说往哪儿走?”

      我看着那片平台。台子右侧,靠近石壁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特别深的区域,像是被水反复泡过的泥炭。那种颜色我见过,在东边。那说明下面的水已经沿着某些裂缝往上渗了。水能出来,说明有路。

      “绕过献祭台,继续沿河走。”我说。

      我们贴着献祭台的左侧,尽量拉开距离。阿坤在拍,镜头一直对着那台子。小果拉着他的衣角,不停看脚下。我能理解。那片平台虽然荒着,但它像有吸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走上去看看。这感觉很熟悉。山里的东西都是这样。它不叫你,它只是把路摆在那儿。你走上去,就等于是答应了。

      过了献祭台,水流又变回了一股,贴着左边的岩壁往下游方向倒回来。我们等于在绕一个“几”字。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水流的方向不应该是倒着走的。我们是沿上游走,它却从献祭台后面流回下游。说明这一带的水不是自然河,是一条从地底漫上来的“回水”。山在换气。它把里面的水吐出来,又从另一个口子吞回去。

      “停。”我再次让大家站住,“不能再往上了。前面可能是回流区。石头看着干的,踩下去全是软泥,陷进去就出不来了。我们得改道,往西切。从河道边上的林子插过去。能绕到献祭台后面。”

      陈与看了看地图,皱眉:“往西就离开东线了。张老板留的路线,就是顺着这条水路到一面墙。我们现在还没看见墙。”

      “张老板只说了方向。他也没说过这里有条回水。”我说,“路线是死的。山是活的。你们信我,就跟我走。”

      陈与沉默了几秒,点头。

      我们爬上岸,钻进了西边的林子。这里的树极大,全是几人合抱的楠木和樟树,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林下很暗,地上是厚厚的腐叶,踩下去没到脚踝。我让老潘用砍刀开路。他力气大,几下就清出一条窄道。韩远跟在他后面,不时用指南针对方向。阿婉注意脚下,有几次她停下来,用棍子拨开落叶,看下面的土。

      “这里不是没人来过。”阿婉忽然说。她蹲在地上,指着一块被掀翻的石板。那石板很旧,上面有凿痕,像某个建筑的残件。“这可能是从献祭台那边滚过来的。但更可能是有人把它搬到这里,做了标记。”

      我走过去看。石板上有一道极浅的“S”形刻痕。不像天然形成的。我用手指顺着那道痕摸了一遍。它很光滑,像被很多人摸过。我抬头看向前方。林子深处,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几乎垂直的石壁,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

      “那边。”我指过去。

      我们清掉藤蔓后,露出了一面极平整的岩壁。岩壁上有字。不是用刀刻的,更像是用某种深色颜料写上去的,颜色发黑,但还能看出轮廓。那些字我不认识。阿婉看了一会儿,呼吸都轻了:“这是古滇文,和晋宁石寨山出土的铜鼓铭文同一体系。我只认得其中几个字。‘蛇’、‘水’、‘下’、‘门’。”

      我抬头。这面岩壁很高,往上至少有十几米,被树杈和苔藓遮住了大半。我让阿坤把摄像机往上抬。镜头里,岩壁的上端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被几条粗壮的树根交错封住,像一张长满胡须的嘴。

      “那是墓道口。”陈与说,声音压得很低,“应该就是剑门的正式入口。它前面这片林子,以前可能是个广场。后来山体活动,把它压住了。”

      老潘走上去,用登山杖拨了拨洞口的树根。很硬,像钢筋一样。他摇头:“要上去,得用绳子。而且那些树根吃得很深,硬弄会塌。”

      阿婉又看了一会儿,说:“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树根不是从上面垂下来的。它们是从洞里长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把树从里面推了出来。”

      没人说话。洞里长树,树根朝外。这种地方,不是墓。是壶口。山用它来吞吐东西。那些树,是它吞进去的种子,再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今晚就在这附近扎营。”我说,“别靠岩壁太近,往外退三十步。老潘,你和我去周围转一圈,看有没有更小的洞。其他人待在原地,不要生明火。”

      大家开始扎营。我和老潘沿着岩壁的走向往两边探查。西边走了一段,全是密林,没有洞。东边走到一半,老潘忽然拉了拉我的胳膊。他蹲下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地上有脚印。光着脚,脚趾长而分开。和我在洞里见过的一样。

      我蹲下来看。那脚印很新,边上还带着一点湿泥。它从东边来,在离营地大约四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折返,朝岩壁方向去了。

      “是人的脚吗?”老潘问。

      “以前是。”我说。

      老潘的脸绷紧了。他什么也没再说,把砍刀握得更紧。我们沿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最后消失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前。石头下有一条细缝,仅容一只手伸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有风。风很暖,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味。

      我蹲在那条缝前,没动。里面有声音,像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唱歌。没有词,也没有调。只是一个女声,断断续续地哼着。哼的是我母亲以前常哼的一首老歌。

      我站起身,把老潘往后拉。

      “回营地。”我说。

      我们回去之后,天已经快黑了。陈与生了小火,是那种无烟的酒精炉。大家围坐着吃干粮。我把老潘叫到一边,说:“今晚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别让任何人靠近那块石头。谁要是说听见有人唱歌,就让他把耳朵塞上。”

      老潘点点头。他脸上有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夜很深的时候,我靠在树上,半睡半醒。林子里有鸟叫,像人在笑。我起来走了走。韩远也没睡,坐在营地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我,问:“林哥,山里是不是总这样?白天还好,晚上就让人发毛。”

      “习惯就好。”我递了火给他。

      他点上,吸了一口。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他说:“我听见有人哼歌。不是我们的人。是老歌。我妈以前也哼。”他看着我,眼神发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我想了想,说:“是山给你听的。别跟它走。”

      他点点头。把烟抽完,回帐篷里。我继续守着。凌晨最黑的时候,我从地上站起来,走了几步,朝那面岩壁看去。那里黑得什么都不剩,连树的轮廓都分不出。

      可我知道,有个东西就蹲在洞口。它在看我们。像看一堆快要燃尽的火。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不能带所有人上去。这个墓口不是给人进的。它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废弃。更像在等。等我们再走近一点,等某个人踩上那块献祭台,等有谁听见歌声后应一句。

      我在晨雾里写了一行字,塞到陈与帐篷下面:“退到林外,等我三天。三天我不出来,你们就出山。”

      然后我背起包,朝那面岩壁走去。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洞口下面。那些从洞里伸出来的树根,在晨光里黑得发亮,像一根根烤焦的手指。我没有犹豫。抓住树根,爬了上去。

      洞口的风吹下来,腥甜得让人想吐。我翻进去。里面是一条斜着向下的墓道,高约两米,宽刚好容两人并肩。墓道两壁是青砖,砌得极规整。地面铺着一层细沙,沙上有一串光脚的脚印,一直往深处去了。

      我站起来。身后,洞口的光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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