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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第二十四章

      从大理到哀牢山,我走得很慢。先坐大巴到临沧,再转中巴到一个小镇,然后像前两次一样,一步步进山。越靠近山,路越软,空气里的水汽越重,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树叶下面伸出来,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包上、头发上。

      这次我没再带刀。也没带任何能称为武器的东西。一个包,几件衣服,一本地图,两包压缩饼干,一壶水。脖子上还挂着那把青铜钥匙。铜铃留在了大理的铺子里。我不需要它了。山要认我,有没有铃都一样。山要留我,我也早就留过。

      三天之后,我到了山脚下那个已经半荒的村口。上一次离开时,村口还有老人和孩子。现在房子空了不少,只有几条瘦狗趴在路边。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劈竹篾,看见我,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又来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他说得平常,我也应得平常。我在他门口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他给了我半块烤红薯。我咬了一口,又甜又烫。

      “还进去?”他问。

      “进去。”我说。

      “这次还出得来吗?”

      “不知道。”

      他不再说话。竹篾子在他手里一片片地裂开,声音又脆又薄。我吃完红薯,把水壶灌满,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他忽然说:“山里前阵子响了好几声。像打雷。又不像。你要去,就看在雨的份上,走东边。东边有水声,能带你出去。”

      我谢了他,继续走。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别碰那水。”

      我点点头。

      进山的路已经被植物吞掉大半。越往上,越难走。有时要找很久才能找到一条能下脚的地方。可我从没觉得迷路。我的脚记得。也许不是脚。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它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我的肚脐眼一直连到山的最深处。我只要顺着走,就一定能走到。

      第二天傍晚,我到了东边那条旧河道。河已经干了,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石头,被青苔和水痕盖着。河床两边长满一人高的草。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石头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烤着。我顺着河床往下走。越走,石头越热。空气里的腥味也重了起来。

      天黑之后,我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没有生火。月亮很亮,照得河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蛇。我靠着一块大石头,半睡半醒。夜里有东西在草丛里动,我没管。后来我听见水声。不是河水。是更远的地方,有水滴在石头上,哒、哒、哒。像从地底漏上来的钟。

      我睁开眼。月光底下,河床尽头隐隐约约有一个洞。洞口很小,被几块塌下来的石头压着,只能看见一道斜斜的黑。我站起来,朝它走过去。越近,水声越清。像有极小的泉眼在洞里面跳。

      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有几个脚印。很新,不是我的。有深有浅,鞋尖朝里。那两个人果然从这条路上去了。或者至少到过这里。我把包往上提了提,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但地面平。石头是湿的,滑腻腻的。我的手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在了手里。光柱打出去,像一根棍子捅进黑里。洞道弯来弯去,走了几十步之后,头顶开阔了一些。那水声从右边一条岔口里传出来。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然后朝有水声的方向走。

      水声很远。像在石壁后面。我走过去,看见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地面裂到洞顶,水从裂缝上方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下面一个天然的小坑里。坑里的水极清,清得不像在地底。我蹲下来,看着自己的脸浮在水面上,被水滴打出一圈一圈的纹。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叫小陆的姑娘。她如果走的是这条路,一定也到过这里。以她的性子,一定会蹲下来看水。甚至可能喝了一口。我低头看那水。水里只有我的脸。可不知怎么,我觉得那不是我的脸。那是我母亲的脸。她也在看着我。隔着水,隔着时间,隔着生和死。

      我把水泼掉。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回主洞道。

      又走了没多久,我看到了第一个标记。是用黄色反光带系在石头上的一根布条。那是小陆他们做的。布条还新,说明他们没走太远。我继续追。越到里面,布条越多。有些被岩石刮断了,掉在地上,像死去的蝴蝶。我沿路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更大的痕迹——地上有方便食品的包装袋,有两个被踩扁的水瓶,还有一块被撕裂的背包外罩。

      我站住了。四周极安静。空气里除了腥味,还夹着一丝极淡的焦糊味。有火。有人在这里生过火,而且烧了东西。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灰烬是冷的,但也有点潮。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我继续朝里走。洞道逐渐变宽,成了一个低矮的廊室。两边石壁上生着大量灰白色蘑菇,伞盖上全是黑斑。我的头灯扫过去,那些蘑菇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我经过它们时,脚步极轻。它们太静了,静得像在听。

      廊室尽头,有两个背包靠在一起,倒在地上。我走过去,把包翻过来看。是情侣款。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被翻过,里面乱七八糟,证件、零食、移动电源都还在。小的那个被刀子割开了侧兜,里面塞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小陆和一个年轻男人,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那男人笑得温和,手搭在她肩上。应该就是她哥。

      我把照片放回侧兜。抬起头,往黑暗里看。他们人不在。附近也没有血迹或尸体。只有一种极淡的、不属于石头的气味,从廊室左边的一个窄口里渗出来。那种味道我太熟悉了。腐烂的花。铁锈。还有一种极旧的甜。像某种从时间深处返上来的蜜。

      我朝那个窄口走去。头灯的光在里面跳动。走了十几步,光忽然被什么吞掉了。我重新调了调头灯,光又亮起来。原来是一个转弯。转过弯之后,地上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脚印。不,不是第三个人。是某种光着脚的东西。脚趾长而分得很开,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那脚印沿着墙边,朝深处去了。

      我跟着那脚印。心脏跳得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我没有停。我想起赵深写的:新的守门人会带着最后一枚卵。卵在影子里。影子会记得。

      那脚印最后消失在一个小洞前。洞口太小,只能爬着进去。我趴下来,头灯先伸进去。里面是一个极小的空间,像某种动物的巢穴。空气暖而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很轻,很慢,像睡着的人。我把光慢慢转过去。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团极黑的东西缩着。不是人。也不是蛇。它像一块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影子。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是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它在睡觉。

      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我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我知道它曾经是什么。也许是小陆。也许是那个男人。也许更早以前,是很多个进去之后没出来的人。他们被蛇母的梦缠住,变成了一团还活着的黑暗。它没有伤害我。它甚至不知道我来了。

      我慢慢退出去。头灯的光在洞口划了一下。它动了一下,像婴儿在襁褓里翻身。我停下来。几秒后,它又安静了。

      我退到廊室,靠着墙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很干,嚼起来像在吃沙子。我闭上眼。脑中闪过的全是那团黑色的东西。它真像我的影子。像那个在大理城郊,月光下面,从石头上爬回我脚下的影子。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还能活着。因为我的影子替我留在了这里一次。又跟着我出去一次。它有两条命。我只有一条。

      休息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继续朝里走。没有再看到小陆或那个男人的任何痕迹。好像他们从那个窄口之后就彻底断了。也许他们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他们还在某个岔口里转。也许他们找到了另一个出口。我不知道。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已经不能回去了。这个洞口,这块地,这些蘑菇,这些脚印,都认出了我。我越走越深,越走越热。那股腥甜的空气越来越浓。我的左手开始发烫。

      又一声。

      极轻,极远。像某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在山的最深处,翻了个身。

      我停下来。手放在胸口。青铜钥匙贴着我,冷得刺骨。

      山在醒。

      我该继续走了。或者,我早就该停下。可我没有。我迈开步子,朝那个声音走去。脚底的石头不再凉,而像被太阳烤过的河床。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有了光。不是灯光,也不是天光。是蓝光。从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石壁后面透出来。

      我停下。抬头看。那面石壁像一扇关着的门。光从里面渗出来,照得整个洞道像海底。我看见了影子。我的影子,印在那面石壁上,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我伸出手。指尖离石壁只有一寸。那光从里面涌出来,像要穿过我的手,流进我的身体。

      然后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极轻极轻:

      “你回来了。”

      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回来了。”我对着那面石壁说,“但我不进去了。”

      光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回应。然后,石壁上的影子动了一下。它从石壁上走下来,走到我身后。我回过头。它就在那里,不高不低,和我一般大小。它伸出一只手,朝我摆了摆。像在说再见。

      我笑了笑。也朝它摆了摆手。

      然后我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知道,我的影子已经留在了那面石壁上。它不会再跟我走了。

      而我,要回大理了。铺子里的石榴树,该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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