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
铺子开了半年,我几乎快要相信自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了。每天早起开门,晚上关门。有客人的时候说几句,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柜台后面看天。云从苍山那边过来,从我的门口经过,再慢慢飘到洱海上去。日子像被拉长了的糖丝,软而慢,有一种不属于我的甜。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泡了壶茶,门口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户外装,背着重型登山包。男的三十来岁,络腮胡,脸晒得发红,眼睛很亮。女的小一些,二十出头,短发,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绳,绳上穿着块黑乎乎的小骨片。我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就看见了。
他们没买东西。女的径直走到柜台前,问了句:“老板,你以前去过哀牢山吧?”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她的眼睛很直,像要穿透我。旁边那个男人拍了她的肩一下,示意她别这么冲。然后他冲我笑笑:“我们做户外纪录片的。前段时间在小周姐姐那里看到了你写的东西。”
我慢慢放下茶杯。茶杯在玻璃台面上磕了一下,极轻。
“周志洁给你们看的?”
“不是她给的。是我们去她家采访的时候,她拿出来的。”男人说,“我们在做一期关于哀牢山失踪事件的节目。采访了很多人。她说你是唯一一个活着出来两次的人。”
我看向门外。太阳很大,街上有小孩跑过去,影子短短的。
“你们想做什么?”我问。
“想听你说说山里面的事。”女人说,语气很急,“我们准备冬天进山。没有向导,自己组队。我看过你写的那些片段,你对山里的结构有了解。我们可以付钱。也可以不播你的脸,用化名。只要你告诉我们路线。”
“别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和当年那个来买创可贴的小子一样。他们听到“别去”的时候,永远先是愣一下,然后笑。她没笑。她的表情沉下来,像被人迎面泼了盆水。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只会说别去?”她说,声音大了一些,“你们自己进去了,出来了,然后告诉所有人别去。可你们从来不说为什么。不说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说那些没出来的人最后怎么了。你知道有多少家庭在等人吗?我哥就是三年前进去的,到现在连根骨头都没找到。我只想进去看他走过的地方。我不怕死。”
“你哥叫什么?”我问。
她报了一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记得赵深笔记本里有一页,画着一张简单的人员关系图。有些名字被圈起来,旁边打了问号。她说的那个名字,就在其中。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长得和那个人有点像。尤其是下巴和眼睛。
“你哥可能到过地宫。”我说,“也可能没到。很多人只走到第一层就出不来了。那里没有尸骨。时间会把人磨成灰。你进去了,最多看到一些石头,一些画,一些根本不该看的东西。你找不到他。”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我。那个男人把手搭在她肩上,低声说:“小陆,先冷静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半掩的门完全推开。阳光照进来。我的影子落在地上,和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种极淡的、像被针尖划过一样的感觉。
“我帮不了你们。”我说,“路线没有用。山自己会变。你带着地图进去,地图会反过来带你。你们最好别去。尤其是她。”我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红绳,“那东西,不是护身符。它会让山更快认出你。”
小陆下意识地捂住手腕,脸色白了一点。
那个男人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递给我看。画面里是一个洞口,被藤蔓掩着。旁边站着几个年轻男女,正在调节头灯和相机。画面抖了一下,然后黑屏。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场景。洞内极窄,有人声在喊:“信号断了!快退!”然后是嘈杂的脚步声。视频结束。
“这是三个月前我们的前导队拍的。”男人说,“四个人进去,出来两个。另外两个还在里面。我们不是去探险的,我们是去找人的。找不到人,我们也要把他们的东西带出来。”
“那你们更不该去。”我说。
“可如果换作你,你会去。”他说。
这话让我无话可说。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里没有当年那个买创可贴的小子那种光。他是认真的。他已经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
“你们自己选的路。”我转身回到柜台,从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我能帮的不多。这是从山背面上山的一条旧路。稍微安全一点,但也就到第一层。再往下,神仙也管不了。你们到那个位置之后,如果还能走,就往东。东边有湖。但别碰水。任何水都别碰。”
男人接过信封,没打开,先道了谢。小陆还是看着我,脸上的情绪很复杂。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们出门,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他们走出很远之后,那个叫小陆的姑娘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我的影子。然后她低下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快步走了。
我关上门。心跳很稳。可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很多人在一条很窄的山路上走。我站在路的另一头,朝他们喊别去。他们听不见。他们背着包,带着灯,一个个钻进了一道黑色的口子里。最后一个人走进去之前,回头朝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自己。
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天还没亮。我坐起来,看着墙角。窗帘拉着,可我的影子还在。它比夜晚更黑,像被谁用刀从墙上刻出来的。
我穿好衣服,走到洱海边。天边泛着蟹壳青。风很大。我沿着水走,走了很远。水是灰的,浪打到岸上,留下一条条深色的痕。我想起山里的那个湖。那些从水底伸出来的手。那些在湖面上浮起来的,和真人一样的倒影。也许那个叫小陆的姑娘,会在湖里看见她哥。也许不会。也许她只能看见自己。
天亮之后,我回到铺子,照常开门。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松了。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搬开了一道缝。风从里面吹出来,还是那股腥甜味。
我开始准备。不是为他们。是为自己。我要在山进入下一个轮回之前,回到那里。不是为了进去。是为了站在外面。如果还有人活着出来,我可以帮他们走最后一程。如果有人死在里面,我也许能替他们把名字带出来。
我知道,这很蠢。可这世上总得有人做蠢事。不然那些进了山的人,就真的一个都回不来了。
我在铺子后面收拾东西。几件厚衣服,一包烟,一些干粮和药。青铜钥匙还挂在脖子上。我把赵深的笔记本包好,放进背包最底层。又把新写好的那本放在桌面上。如果我没回来,这铺子就会一直关着。也许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走进来,看见那本本子。然后他会有自己的选择。
出门前,我把店门关好,上了锁。那锁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我站在门口,像每一次出门送货那样平常。
可我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影子在身后,跟着我走。我走到村口等车。天很蓝,风从苍山那边吹下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凉。我仰起脸,让风拍在脸上。
路还很长。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我的铺子。它小小的,旧旧的,在巷子深处安静地待着。石榴树绿得正好。有只鸟落在瓦片上,叫了两声就飞了。
我笑了笑,转回头,朝前走去。
影子在阳光下,又黑又稳。像另一个我,陪我走向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