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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

      大理的天和哀牢山完全不同。这里的云很低,一朵一朵,厚墩墩地堆在苍山顶上,风一吹就散成片。我租了一间靠洱海的民房,房间很小,窗外是房东家的石榴树。房租便宜,因为我答应帮他们修房子、跑腿。左邻右舍都以为我是个从外地来养病的年轻人。我不解释。他们也乐得不问。

      我找了一份零工,在古城里帮人送货。骑一辆旧三轮,从早到晚。风吹日晒,皮肤黑了不少。有时候坐在三轮车上等红灯,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稳稳地铺在地上,连三轮车的轮子都照得清楚。我盯着它看,它也像在盯着我。等我骑起来,它就在地面上追,穿过石板路、游客、卖花的老妇人。我慢慢习惯了这个影子的存在。虽然我总觉得它比别人的更重一点。

      在古城送货,听到最多的就是故事。酒吧街上那些穿着民族服饰卖小东西的年轻人,张口就是“前世今生”。什么玉龙雪山殉情,什么泸沽湖走婚,什么茶马古道遇鬼。我不搭话。有时候坐在路边吃饵丝,听见隔壁桌在讲哀牢山。说那里有部队驻扎,说卫星拍不到山里的地形,说几十年前有地质队进去没出来。我低头吃。辣子冲得鼻尖冒汗。

      有天晚上收工早,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烟,看见柜台上的小电视在播一个探索节目,正好演到云南。画面里出现了一张卫星图,绿茫茫一片,中间有个黑点。画外音说,那里是某片未被公开的原始森林,当地人称“蛇山”。我抽着烟,站在那儿看。镜头切到几个探险博主在密林里拍视频,画面晃得厉害,最后拍到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画外音变得神秘起来,说“这里有可能藏着失落的古滇国文明”。然后节目就切广告了。

      我笑了笑,把烟掐了,回家。

      有些东西,人们当故事看。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知道故事有多重。

      搬到大理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周志洁寄来的。不知道她从哪儿拿到了我的地址。信里没写什么特别的事,只说家里开始整理小周的东西,准备把一些书捐了。她在夹层里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些零钱和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句:“林哥,影子会记得。”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下着小雨,石榴树被淋得发亮。我回了一封信,写了两行字:“谢谢。你也要往前走。”然后出去寄。雨不大,我没打伞。邮局旁边有个小公园,有孩子在滑滑梯,他们的影子在湿地上跳来跳去。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渐渐稳定了。夜里不再做那么多梦。有时候会梦见母亲,坐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我。我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到。那种感觉比噩梦还要折磨人。醒来时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压过。后来我不再对抗。梦就来了,又走了。像涨潮。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辞了送货的活,用攒下的钱在村子附近盘下一间小铺子,卖些日用杂货和本地山货。生意不忙,够吃。我过得像半个隐居的人。白天守着铺子,和隔壁做乳扇的嫂子聊几句家常,晚上一个人做饭,吃完去洱海边走一圈。风大,浪声像远远的山。

      有天傍晚,铺子快打烊的时候,一个背着大包的男人走进来。他看起来很累,脸上脏兮兮的,鞋上全是泥。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老板,有创可贴吗?”

      我从柜台下面拿了创可贴给他。他借着找钱的时候和我闲聊,说自己刚从南边过来,走了很多山路。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绳上串着一小块黑黑的东西。像骨头,也像木片。

      “你是做什么的?”我随口问。

      “探险的。拍点视频。”他说,眼睛亮亮的,“我和朋友准备去哀牢山。听说那边有座古滇国遗址,特别邪。老板你在这边久,听说过没有?”

      我看着他。他太年轻了。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像只急着出洞的兔子。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别去。”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多人这么说。可我们装备齐全,有定位,有无人机。而且就做几期内容,不会深入的。”

      我低头把找零的硬币数给他:“山不喜欢人待太久。”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收下硬币,背起包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他走路的姿势很轻松,像所有还不知道怕的人。

      天慢慢暗下去。我关了铺门,回屋做饭。油锅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极远的雷声。雨又要来了。我走到门口,朝南边的天空看了一眼。云头很低,像一座城压下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下床打开灯,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母亲的地图、那本《蛇母经》、赵深的笔记,还有我自己的本子。我把它们摊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看。有些字已经淡了,有些纸边上起了霉斑。我用手指轻轻擦。像在抚摸旧伤。

      我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他背上的包,脚上的泥。想起他眼睛里的光。也许他明天就出发,也许他已经在路上了。也许他会找到那个入口,也许不会。但我知道,自己拦不住所有人。这世上总有人会被那座山叫去。就像当年我一样。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可能遇到的东西写下来。把我看见的、听见的、摸过的、怕过的东西,都写下来。等他回来。或者等下一个和当年的我一样的人,在进山之前看见这些字。

      于是我重新拿出一个空白本子。笔尖落在第一页上。我写:

      “我叫林墨。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母亲的邮件。里面只有一张古滇国蛇形祭坛的照片。为了找她,我进了一座山。那座山不喜欢人待太久。所以我等了很久才敢把这些写下来。”

      “如果你有机会看到这个本子,说明你也收到了某种东西。可能是一封邮件,一张照片,一条留言,或者只是做了个梦。不要不信。也不要全信。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了任何人进去。除非你自己想。”

      “山里面,有蛇。有鼓。有门。有时间的伤口。有以你为食的东西。它们会变成你最爱的人。会叫你的名字。会敲你的心跳。你进去了,就会失去一些器官以外的东西。运气好的话,你能带着影子出来。运气不好,你的影子会留在那里。像一个小男孩一样,等你很多很多年。”

      “不要回头。”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窗外雨声大起来。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很凉。灯下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从桌边一直爬到墙上。我看了它一眼。它好像也看着我。

      我坐回桌前,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句话:

      “如果你还是去了,那就在第七个心脏前,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她的儿子,已经能好好吃饭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熄了灯。

      雨打了一夜。像很多很多条细小的蛇,从天上落下来。天快亮时,我在梦里看见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树。风一吹,满树叶子都在发光。树下面坐着一个小男孩,朝着我笑。他的脚边,有一双从山里走出来的、带着泥的旧鞋子。

      然后我醒了。

      天光大亮。石榴树开花了。鸟在叫。我把铺子打开,扫地,烧水,准备开始新的一天。街道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阳光很好。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落在地上,像任何一个普通人。

      我笑了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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