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一章

      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真正走出那片山林。

      不是路难走。是我不急着走了。白天赶路,晚上就在山腰或者溪边过夜。有时候生一小堆火,有时候连火都不生,就裹着睡袋躺在石头上,听风从树顶过去。那个本子和那些装备都在。我偶尔翻翻赵深的笔记,看两页就放下。字太密了。像在催我。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催不得。

      路上遇到了两个采药的苗族老人。他们看见我,也不惊讶,只说今年山上水大,路滑,别往深里去。我说好。他们给了我几块粑粑,我帮他们背了一段药材。临分别,其中一个人忽然问我:“你从里头出来的?”我点头。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是说:“出来就好。山不喜欢人待太久。”

      山不喜欢人待太久。

      这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走了那么多天,我一直没回头。也没跟任何人说起那些事。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它太大了。大过我能找到的所有词。大过我站在人间任何一个地方能看见的天空。

      走完最后一段山路时,我到了一个小县城。和上次出来的那个村子不一样,这里热闹一些。街上有人,有车,有卖手机卡和塑料凉鞋的铺子。我找了一家澡堂,在热水里把自己从头到脚烫了一遍。水雾蒸腾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左臂上的皮肤。它已经和右边一样了。没有鳞,没有纹,只有几道旧伤。我摸了摸。光滑的。温热的。像别人的手。

      从澡堂出来,我在一家小馆子吃了一顿正经饭。米饭,炒肉,青菜汤。很普通。可我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第一次尝到盐的味道。天很蓝,阳光很好。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行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我。我也不需要被注意。

      我想过要不要去找秦野。或者去找小周的姐姐,把赵深的笔记交给她。可最后都没有去。我还没准备好。这具身体,这个从山里出来的“人”,还需要很多时间。去见他们,意味着重新打开一些东西。我现在经不起那些。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家旅馆里。房间的窗户对着马路。半夜下起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又急又密。我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于是坐起来,把带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床上。刀已经生锈了。铜铃不响。钥匙暗得像块老铁。母亲的地图和那本《蛇母经》还在,被油纸包得好好的。

      还有那个本子。我自己的本子。从第一页写到现在,已经快用完了。我把它翻出来,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某些段落,觉得自己像在读别人的故事。那些蓝光、蛇骨、鼓声、阿九的脸,像隔了一层极厚的雾。只有左手还记着。它已经不再疼了。可它记得。

      天快亮时,我拿出手机。这是我出山后新买的,最便宜的按键机。没有摄像头,没有网络。我犹豫了很久,拨了秦野以前的号码。意料之中,空号。我又拨了周志洁留给我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没睡醒。

      “喂?”

      “周志洁,我是林墨。”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出来了?”

      “出来了。”我说,“这次真的出来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才问:“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用。”我说,“我就想告诉你,你弟弟很好。他走的时候,自己选的路。别太难过。”

      “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撒了谎。我见过。只是那已经不能叫见。他变成了别的东西。可对着一个姐姐,我只能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她的声音有些颤。

      “因为有些事,得有人知道。”我看了看窗外。雨停了。天边泛青,街道湿漉漉的,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腥味。我慢慢说:“你弟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比很多人都勇敢。只是我们去的那个地方,不是靠勇敢就能回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抽气声,像在忍着哭。我说完这些,又说了一句“保重”,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站起来。背起包。把房卡放在床头。然后下楼,退了房。天刚亮,街上还空着。我朝车站走。露水从街边的梧桐叶上滴下来,打在我的脖子和耳朵上,凉丝丝的。我走得很快,步子很轻。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个本子。刀和铜铃已经被我留在了房间的床下。青铜钥匙我留下了,挂在脖子上,贴肉。不是为了再用。是为了记得。

      到了车站,我买了一张去大理的票。车是早班,车厢里人不多。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脚边。车子启动了。窗外是县城灰蓝的早晨,早点铺子正在揭锅,热气一团团地升起来。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在路边跑,笑声穿过车窗,又轻又远。

      我闭上眼。左臂微微发暖。

      这一次,没有人再跟着我。

      也没有鼓声从地底响起来。

      我知道,蛇母死了。阿九走了。母亲留在了那个蓝光深处。张老板死在自己的车里。秦野不知去向。老鬼、小周、赵深,他们都在时间的某个弯道上停住了。那个直播间,那些观众,那些弹幕,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梦醒了,天还是很蓝。

      可这世上,总有人会再找到那座山。会再看到那些壁画。会再收到一封来自某个失踪者的邮件。也许几十年后,也许几个世纪后。鼓响三次,只够让时间平一次。时间平了,山也会老。可山老得很慢,慢得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睁开眼。车已经出了县城,正沿着一条河往南走。河是混黄的,岸边的水田一片绿。几个农妇弯着腰在田里插秧,红色的头巾一闪一闪,像落在水里的花。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它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和右手十指交叉。像一对失散很久又重逢的兄弟。

      过了很久,车停了。我听见前面的人在喊站名。我站起来,拎起包,跟着人流下车。阳光打在我身上,暖得发烫。我走到路边,抬头看了一眼。

      天很远。

      而我的影子,又黑又长,稳稳地跟在脚边。

      我没有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