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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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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人最本能的反应就是静默。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到了最轻。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秦队第一个动了。
他打开了自己头盔上的备用灯。那束光比手电弱得多,在浓稠的黑暗里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光扫过我们的脸,扫过石壁上滴水的纹路,扫过地上老鬼那已经不成形的轮廓。
“都还活着吗?”秦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每一个字都像在敲鼓。
“活着。”我说。
“活……活着。”小周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秦队没有再说废话,他从腰包里摸出一根冷光棒,折亮之后扔到了老鬼尸体旁边。幽绿色的冷光把那一团模糊的血肉照得更加狰狞,小周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把脸别到一边干呕起来。
我没去看老鬼。我的注意力全在更远的地方,在身后那片本该是我们来路的石壁上。那里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光滑得就像一块被磨过的黑曜石,手电照上去连一点反光都没有,像能把光吞掉一样。
“什么时候封上的?”秦队问。
我摇头。“跑过来的时候还是通的。我确定。”
“我也确定。”秦队走到那面石壁前,拔出匕首,用刀柄在上面敲了敲。声音沉闷,没有空洞感,就像后面是实心的。他把手掌贴上去,眉头拧成了一条线,“真他娘的邪门。这石头跟整座山连在一起了。”
“是机关。”小周缓过来一点,坐在地上,两条腿还软着,“一定是机关。我们下来的路上有感应装置,踩到某个触发点,等我们深入之后,石门就落下来了。这是防盗墓的经典设计。”
秦队回身看他,眼神在冷光中显得格外锐利:“你倒是挺懂。大学里教这个?”
小周被那目光刺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我……我业余时间看过些考古相关的资料……”
我没参与这个对话,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面封死的石壁上,有东西。
就在秦队手掌按住的地方,大约往上一尺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纹路,细得几乎和石头天然的肌理融为一体。我凑近去看,发现那纹路在微弱的灯光下会反射出一丁点光泽,像是某种金属粉末嵌在石头里,构成了一条蛇形。
从下往上,蛇头高高昂起,蛇口张开,正对着——天花板。
我举起手电往上看。通道的顶部黑漆漆的,手电光打上去,照出了一种蜂窝状的结构。无数个小孔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洞口到天花板深处,全是空的。那些孔洞的口径不大,直径不到两厘米,但数以万计,在手电光下就像一堵由黑洞组成的墙。
“别抬头!”秦队突然喊了一声。
我的脖子已经僵住了。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最近的一颗孔洞里,探出了一截东西。
灰白色,带着湿滑的光,顶端微微分叉,正在空气中轻颤。
那是一根蛇信。
它缩回去了。但紧接着,周围的几个孔洞里,又有新的蛇信探了出来。一根、两根、五根、十根,像一场无声的信号传递,越来越多的孔洞里开始有蛇信吞吐。整个天花板像活了过来,数以千计的蛇信在黑暗中一伸一缩,发出极其微弱的、却无比密集的“嘶嘶”声。
我头皮炸裂,汗毛根根竖起。
“慢慢后退,不要跑。”秦队的声音稳得可怕,但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们像踩在薄冰上一样,一步一步向后退。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些蛇信,它们似乎对我们的移动有所反应,每当我们的脚步落下,周围的蛇信就会伸得更长一些,在空气中探出更远。
但它们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我们逃跑?
“它们在试探。”小周的声音跟蚊子一样,他一边后退,一边把身上的所有发光物都调暗了,“蛇对振动和热源非常敏感。我们的体温、脚步、呼吸,在它们眼里可能就是一团大餐的信号。”
“那为什么还不攻击?”我问。
小周咽了口唾沫:“因为……它们不是野蛇。野蛇不会这样有组织地等待。这更像是某种……被驯化过的群体行为。它们在等一个指令。”
秦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都没说。
我们退到了老鬼的尸体旁边,天花板上那些蛇信的数量已经多到数不清。整个通道顶部的孔洞几乎全被占满了,手电光一照,就是一片起伏的蛇信丛林。那股腥甜味越发浓烈,像有人把一吨被碾碎的蛇胆全泼在了空气里。
“有别的路吗?”我咬着牙问。
秦队用匕首指了指左边。我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通道的左侧墙壁上,离地大约一米高的位置,开着一道细长的裂口。说是裂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缝隙,最宽处刚好能挤进去一个人。
“人工开凿的?”我问。
“不像。”秦队摇头,“像是地壳运动造成的。但看那切面,年代不短了。”
“能进去吗?”
“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秦队看着天花板上越来越多的蛇信,“但不进就是死。你打头,我断后。”
我深吸一口气,把武士刀握紧在手里,侧身钻进了那条裂缝。
裂缝后面别有洞天。
我原以为会是更窄的甬道,结果一进去,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摔了出去。好在地面落差不大,我在地上滚了一圈,手肘磕在碎石上,痛得龇牙。秦队把小周推进来之后自己也跳了进来,三个人挤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里,手电光四散扫射。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高约四五米,宽窄不一,顶部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地面上则布满了断裂的石笋。空气潮湿,到处都在滴水,地面湿滑得厉害。最奇特的是,这个溶洞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一种乳白色的结晶物质,在手电照射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层凝固的油脂。
“它们没追过来。”小周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里面的气温更低,蛇类需要外界温度来调节体温,它们应该不会……”
“你少说两句。”秦队打断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也在检查。背包里的物资还算完整,水、压缩饼干、应急药品、备用电源。但手电的电池不多了,手机更是早就没了信号。我的摄像头倒是还能用,因为用的是独立供电的微型电池,但电量也只剩下一半。
弹幕已经停了。信号从我们进入那个封闭通道之后就开始断断续续,现在彻底没了。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任何人在屏幕那端看到我们。不会有人报警,不会有人来救。这座山,这个溶洞,成了一个绝对的孤岛。
“直播断了。”我说。
秦队看了我一眼:“你还在乎这个?”
我没说话。我当然在乎。这场直播是张老板安排的,他说这是一场“盗墓真人秀”,所有的镜头都会实时传回地面,由他的技术团队剪辑播出。收益和流量分成早已签好了合同,但我知道,那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原因他从未明说,可我从接到那封邮件开始就隐约感到,这一切的幕后,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张老板,可能也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歇十分钟。”秦队发话,“补充水分,检查武器。然后我们找路出去。”
我靠在一根石笋旁,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水淌过喉咙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反应。眼前反复闪过老鬼的脸,那张被腐蚀的面孔上,眼珠还在转动,像是在向什么东西求救。
“老林。”秦队坐到我身边来,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说,那面墙壁上的蛇形纹路,是金属粉末嵌进去的。看清楚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看清楚了。是人为的。”
“你能判断是什么金属吗?”
“金色,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有延展性。”我回忆着,“像是……黄金。”
秦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抓住了一个关键的东西:“黄金。古滇国。”
他打开自己胸口的内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片薄薄的、已经泛黄发脆的纸张。他把它摊开在膝盖上,用头灯照着。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细密,标注着一些古文字和符号,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是张老板给我的‘入场券’。”他说,“他说这张图是他的藏品,来自民国时期一个倒斗世家的后人。上面标注了蟒灵部祭坛的大致方位,还有一条进出的路线。但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双蛇缠绕的图案,蛇身互相咬合,形成一个闭合的环。环的正中央,有一个用朱砂写的字,我没见过那种字形,但笔画扭曲,看上去像一个蜷缩的人。
“这是什么字?”
“不是字。”秦队摇头,“是一种符号。我在云南边境服役的时候见过一次,在缅甸的一个村寨里。那个村子的人供奉一种‘蛇神’,他们的巫师在做法的时候,会在自己手腕上刻出这个形状。”
“什么意思?”
秦队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不生不死’。”
就在这时,小周那边传来一声低呼。
“你们……你们快来看这个!”
我和秦队同时站起来,几步跨到他身边。小周蹲在地上,手指着一块平坦的石壁。那面石壁被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结晶覆盖着,但结晶之下,隐隐透出某种暗红色的图案。
秦队摘下战术手套,用刀背轻轻敲掉了最薄的一层结晶。暗红色的图案渐渐清晰起来,越看越完整,越看越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一幅壁画。和之前在那个通道里看到的不同,这幅画更古老,更质朴,线条粗犷有力,用一种深红色的矿物颜料绘制。画面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蛇形生物,首尾相连,盘成一个大圆,中间包裹着一群细小的人。那些人有男人、女人、孩子,赤身裸体,双手高举,嘴巴大张,像是在歌唱,也像是在尖叫。
而在圆的外围,画着四道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扇门,门的形状各不相同。东门是一条直立的蛇;西门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南门是一柄倒插的剑;北门是一座崩塌的山。
“四象?”小周小声说,“不对……四象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完全对不上。蛇、鸟、剑、山。这是什么?”
“是四祭坛。”秦队的声音沉了下去,“蟒灵部有四个祭坛,分别掌管四种力量。这张图……是在说献祭。用活人献祭,来维持某种平衡。”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衔尾蛇的轮廓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蛇头的位置。蛇头朝内,蛇口大张,正对着中间那群人里最中心的一个。那个人比其他所有人都画得更大,穿着不同的衣服,头顶还画着一个光环一样的圆圈。
“这个人。”秦队敲了敲那幅画,“是‘祭主’。蟒灵部相信,祭主进入蛇口之后不会死,而会进入蛇的体内,和蛇融为一体,获得无尽的时间。”
“进入蛇口,和蛇融为一体……”我念叨着,忽然间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
因为我想起了母亲失踪前发的最后一封邮件。那封邮件里除了一张照片之外,还有一句话,被加密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破解出来,是八个字:
“我已入蛇口,勿念。”
“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自语,伸手去摸那幅壁画。我的手指刚触到石壁,就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热。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按在了我的指尖上。我猛地缩回手,发现手指被烫出了一圈红痕。
但石壁本身是冰凉的。凉得像一块千年寒铁。
秦队注意到我的异样,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背到身后,“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这个谎撒得很拙劣,但秦队没有追问。他重新收起地图,抬头环顾四周。这个溶洞的顶部和四壁上,到处都是那种蜂窝状的小孔,连大小都和外面通道里的几乎一样。
“这里不能久留。”秦队说,“找出口。”
我们开始沿着溶洞的走向向前探索。地面极不平整,到处是尖锐的碎石和积水,走起来小心翼翼。头顶的钟乳石滴着水,落在头盔和肩膀上,发出节奏不一的“滴答”声,像一座巨大的钟表在寂静中走动。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分岔。溶洞在这里一分为二,左边那条向下倾斜,洞口宽大,深处隐隐传来水流声。右边那条向上抬升,洞口较窄,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水往低处流。”小周说,“沿着水流的方向走,通常能找到出口。”
“不一定。”秦队蹲在两边的洞口分别闻了闻,又用手电照了照地面,“左边有水流声,但地上没有水流的痕迹。右边有味道,但看不到光和烟。两个都很反常。”
“那怎么办?兵分两路?”我试探着问。
“不。”秦队斩钉截铁,“不分。选了错的那条就全折在这里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老林,你选了。你是走最前头的,你的直觉比我们都灵。”
我心里咯噔一下。秦队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骨雕,是母亲留给我的,形状像一颗蜷曲的胚胎。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说,这东西能保我“不迷路”。
“那就右边。”我说,语气尽量显得果断,“焦糊味更像人为的痕迹。有人在的话,就有路。”
秦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走在最前,秦队断后,小周居中。三个人进入右侧的通道,坡度陡峭向上,脚下全是碎石,每走一步都有小石头向下滑落,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响亮。
焦糊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忍不住掩鼻。很快,光源里出现了东西。
是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道里,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着,还有的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所有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表皮呈现出一种焦黑的颜色,像是被高温灼烤过,但衣服和头发却完好无损。皮肤干裂、皱缩,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大张,露出焦黑的牙齿。
“操。”我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小周已经不敢看了,把脸埋在胳膊里,拼命压抑着呕吐。秦队上前一步,蹲下来查看最近的一具尸体。他翻过那具身体,头灯照在那张干瘪的脸上。
“死亡时间不会太久。”他说,“皮肉还没完全腐烂,但脱水程度惊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所有□□。”
“瞬间抽干?”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满地的尸体,“这些少说有三十多具。什么人会跑到这里来?还以这种方式死掉?”
秦队从尸体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个钱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纸币,一张褪了色的身份证。他把身份证凑到头灯下,脸色骤变。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身份证上的信息已经模糊了,但照片和名字还勉强能辨认。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很薄,下巴尖细。照片上的脸和地上那张焦黑干瘪的脸大相径庭,但轮廓依稀可辨。
而那个名字,让我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周志明。”秦队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周。
“你叫什么名字?”
小周抬起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恐惧和迷茫的神情。
“我……我叫周志明。”
秦队的刀瞬间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冰冷,小周脖颈上的皮肤被压出了一道白印。
“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你。”秦队的声音像从地底发出来的一样,“但你活着,你好好地在这里。那这具尸体是谁?”
小周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终,他发出了一种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呜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那张身份证,再看看小周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一股陌生的寒意从我的尾椎骨一路窜到了后脑勺。
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比蛇群,比这些焦尸,更加不对劲。
我的左手指尖,刚才被石壁烫伤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低头去看,发现那圈红痕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细小的、闪着幽光的灰白色鳞片。
它们像从我的皮肤下面钻出来的一样,密密匝匝,顺着我的指节向上蔓延。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把它们藏进了口袋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知道,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正在苏醒。那个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从生下来就刻在骨子里的秘密。
我抬头看向秦队和小周。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
而通道深处,那股焦糊味的源头,正有什么东西,缓慢地、一下一下地亮了起来。
像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正在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