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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秦队的 ...

  •   秦队的刀架在小周脖子上,刀锋压着皮肤,却没有立刻割下去。小周已经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木头,眼睛瞪得奇大,眼珠子在眼眶里乱颤。他的嘴唇拼命想开合,但每次刚张开就发不出声,最后干脆放弃了,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秦队,先把刀放下。”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那只长了鳞片的手插在兜里,手指蜷得发痛,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鳞片正在往手腕方向蔓延,就像冰块贴着血管往上爬。

      秦队没动。他的手腕稳得可怕,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过了大约几秒钟,他开口了:“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小周浑身一抖,但“被杀”这两个字似乎反而激活了他的语言能力。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真的叫周志明。身份证上的照片,那确实是我。但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是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具尸体,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这没有道理!秦队、林哥,你们相信我,我是活人,我有血有肉!你们看,你们看啊!”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自己的胳膊。冷光下,他的皮肤苍白,上面全是鸡皮疙瘩。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小臂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看到了吗?我会痛,我有体温,我……”

      “闭嘴。”秦队低喝一声,刀锋压得更紧了,“你背包里那个监测仪,你告诉我,那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我心里一动。秦队观察得比我细。小周从进洞以来一直抱着那个环境监测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上面跳动的数据吸引了,但谁也没想过,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什么会带着一台军方级别的多参数环境扫描设备。

      小周一愣,眼睛里的慌乱更明显了,但他没有继续辩解,而是慢慢地、颤颤巍巍地摘下了手腕上的监测仪。那台仪器已经碎屏了,但主机似乎还在运转,侧面有个微型插槽,我之前没注意到。

      “这……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小周声音极低,“我师父是个做地下勘探的,去年在四川一个矿洞里失踪了。他留给我一台设备,就是这台改装过的监测仪,还有一封信。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种‘无法解释的倒流现象’,就把这个插槽里的芯片取出来,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打开。”

      “芯片现在在哪?”秦队问。

      小周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后面:“我怕丢,用防水贴贴在皮肤上了。”

      我走过去,让他低下头,果然看到他后颈上贴着一小块肉色的防水贴。掀开之后,里面是一枚极薄的微型存储芯片,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

      “这里面是什么?”我捏着芯片问他。

      “我不知道。师父说绝对安全的地方才能打开。在这里……在这里也不安全。”

      秦队收回了刀,但没有把刀归鞘。他走到小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会加入这支队伍?”

      小周咽了口唾沫,语速快而乱:“我师父叫赵深,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他一直研究古滇国的地质结构,说哀牢山下面有个巨大的人造空洞,存在了几千年。他失踪前最后一条短信发给我,只有一句话——‘别让任何人打开那扇门’。我不知道是哪扇门,真的不知道。后来张老板的人找到我,说我师父出事前把一些资料卖给了他,他需要技术人员随队做实时监测。我查过张老板的背景,什么都没查到,但他给的钱足够让我下半辈子不愁吃喝了。我想着,跟队进山,也许能找到我师父的下落……”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林哥,秦队,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跑了那么久,通道向上走了那么久,但脚下的坡度,是不是从来没有变过?”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从溶洞分岔处向上走,这段路少说也走了二十分钟,但坡度始终是同一个角度,连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没有。自然形成的通道不可能这样,人工开凿的也会因岩层结构不同而有所调整。可这里,精确得就像用尺子量过。

      “像是一条斜坡被无限拉长了。”小周说,“我们在动,但感觉不到距离在变化。而且你们看那些尸体……”

      他指向通道两侧。那些焦黑的尸体一直延伸到光源的尽头,粗略估计已经超过五十具了。它们排列得很有规律,不像是在慌乱中倒下的,反而像被人为地摆放成了一条通道,指引着某个方向。

      “它们在给我们指路。”我的后背一阵发凉,“这些尸体是被故意排成这样的。”

      “谁干的?”小周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秦队没说话。他收起刀,俯身凑近最近的那具焦尸,从对方脖颈上扯下了一条东西。那是一条挂在脖子上的链子,链坠是一块椭圆形的石头,打磨光滑,中间刻着一个符号。他把石头翻过来,我就着灯光看过去,发现符号和之前那幅壁画上祭主头顶的圆圈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蟒灵部的。”秦队沉声道,又把项链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勉强能辨认出来——“献身”。

      “他们是被献祭的。”我脱口而出,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这些人死了之后被摆在这里,作为引路的……路标?而我们正在沿着他们指的方向走。”

      “不完全是。”秦队摇头,“你看这些尸体的姿态。有趴着的,有侧躺的,有仰面的。它们各自朝向不同的角度,手臂和腿的姿势也完全随机,只有整体的排列是线性的。这不像是被人摆出来的,更像是他们在死后,自己变成了这个序列。”

      这个想法比什么都恐怖。我盯着那些焦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群被吸干了□□的将死之人,拖着干枯的躯壳,一个接一个地爬到这里,倒下了。他们排成一行,是因为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爬行。

      他们在朝那道光爬。

      我猛地抬起头。通道深处,那片亮起来的东西还在。它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定定地悬在远处的黑暗里,散发着一种极不稳定的、偏暖色的光。那光的颜色在变化,时而暗红如炭火,时而苍白如月,在我们看过去的几秒钟内,已经切换了三次。

      “它在看我们。”我说。

      话音刚落,那光突然灭了。整条通道重新陷入一片漆黑。秦队骂了一声,重新打开头灯,光束射出去,什么都照不到了。通道尽头还是通道,没有尽头,光打在石壁上,石壁表面什么也没有。

      “跑。”秦队说。

      我们又开始跑。朝着反方向,朝我们上来的路跑。但脚下的坡度还是那个不变的坡度,两旁的焦尸似乎也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跑了五六分钟后,我绝望地发现,无论怎么跑,周围的环境都没有任何变化,焦尸的数量似乎只增不减,像进入了某种无解的循环。

      “别跑了。”我气喘吁吁地停下,双手撑着膝盖,“我们跑不出去的。这个通道有问题。”

      秦队也停下来,他脸色极差,额头上的汗水在冷光中发亮。小周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吐出了一股酸水。

      “时间。”小周咳嗽着说,“我们可能已经进入了师父信里说的‘倒流’区域。这片空间的物理法则出了问题,我们不是在空间里跑,而是在时间里跑。”

      “说人话。”秦队喘着粗气。

      小周用手背擦了擦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清晰:“简单说,就是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它可能比外面快,也可能比外面慢,甚至可能在原地打转。我们感觉跑了五六分钟,但在正常时间里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已经过了几个小时。空间感知和时间感知在这里都不准确。”

      “像鬼打墙。”我接了一句。

      “比鬼打墙更复杂。”小周说,“鬼打墙是感官偏差,这里可能是物理常数真的发生了改变。如果真是这样,任何依靠物理规律运行的设备都会出错,包括我们的手表、指南针、心跳节奏,甚至大脑的运作。”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表针在跳动,但跳得极不稳定,时快时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我摘下来扔到地上,表还在走,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啪”的一声弹飞了出去。

      “所以那些尸体,可能已经在这里躺了上百年,但看起来还像刚死不久。”我喃喃道,“时间在这里被冻住了。或者说,这些尸体被困在了死亡的瞬间,反复循环。”

      小周点头:“我们走进了一个时间陷阱。从进洞开始,不,从更早的时候,从我们踩进那条石阶通道开始,我们就已经在这个陷阱里了。”

      秦队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极难看。他显然在压抑着某种暴怒,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浊气:“怎么破?这种时间上的鬼东西,总得有解法。”

      小周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师父穷尽一生都在找答案。但他说过一句话,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喝多了说的。他说,时间是最强的墙,只有一种东西能穿过去。”

      “什么?”我和秦队同时问。

      “记忆。”小周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他说真正的记忆不受时间约束,尤其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如果你能找到一个记忆足够强烈的人,让他作为‘锚点’,就能找到一条穿出时间迷宫的路。”

      “记忆足够强烈的人……”我低声重复。就在这一瞬间,我左手上的鳞片猛然一阵发烫,像被人用烟头烫过一样。我下意识地抽出手,在头灯的光下,我清楚地看到,那片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我的手背上,在光照下折射出灰白色的微光。

      我飞快地重新把手插进兜里,但秦队已经看见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揭穿我,只是说:“你手上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秘密藏不住了。这些鳞片,它们在我极度恐惧和紧张的时候就会冒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发过一次严重的,母亲把我关在地下室里,用她自己的药草给我涂了三天三夜,那层鳞片才褪去。她告诉我,这是遗传,是她的错。她让我永远不要让别人看见。

      “是一种皮肤病。”我说,“进山之后过敏了。”

      秦队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二字。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通道深处,那片黑暗。

      “前面有光的时候,你们谁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小周小声说:“像一只瞳孔。放大的瞳孔。”

      “蛇的瞳孔。”秦队补了一句。

      一阵冷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焦糊味。风从通道深处来,说明前方有通风口。有通风口就说明有通往外界的路径。我告诉秦队和小周这个判断,秦队点点头:“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我们的出路只有朝前走。身后的路已经被蛇窟封死了,左右没有岔道。这里只有一条路,就是那些尸体指的路。”

      他的判断冷静而直接。我内心是抗拒的,但理性上清楚他没有错。我们不可能回头。蛇群还在那边,而且那个壁画上的东西,那些“眼睛”,它们未必会永远留在原地。

      “走。”我说。

      我们又重新开始朝通道深处前进。这一次没有跑,只是走,脚步放得很轻。那些焦尸无声地陪伴着我们,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我每次从它们身边经过,都忍不住去看它们的眼睛。那些干瘪的眼窝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它们还在注视着前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小周的监测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主机,屏幕上虽然碎了,但还有一小块区域在显示数据。他凑近了看,脸色越来越白。

      “空气成分又变了。”他说,声音干涩,“二氧化碳浓度在下降,氧含量在上升。还有……出现了大量的氩和氖,这两种惰性气体按道理不应该出现在自然洞穴里。”

      “这意味着什么?”秦队问。

      “意味着……前面的空气,不是地球表面的正常空气。”小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混合比例,更接近某种……人工环境。里面有人在制造或者维持一种特定的大气构成。”

      “什么样的环境需要这种构成?”

      小周沉默了三秒,才慢慢说出答案:“保存尸体。这是博物馆里用来做文物保护的惰性气体配方。”

      我的身体僵了一瞬。博物馆。保护。尸体。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封邮件和母亲寄来的照片上。一个巨大的蛇形祭坛,四周环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到底在做什么?研究古滇国药用植物的民族植物学家,为什么会陷入这些连职业盗墓人都未必能解释的地下奇迹?

      “继续走。”秦队没有犹豫,“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管前面是博物馆还是殡仪馆,都得进去看看。”

      空气变了,温度也变了。原先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带着微微暖意的气流。我们的手电照出去,光柱不再被雾气干扰,变得清晰了许多。石壁上的结晶物质逐渐减少,露出了岩石本身的颜色,灰中带青,层理分明,被人工打磨得非常光滑。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通道突然放宽了。手电的光照进一片巨大的开阔空间,光束散开,触碰到一根根高耸的石柱。我粗略数了数,至少有十二根,每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柱子上刻满了浮雕,和之前看到的壁画风格一致,蛇形、人形、祭坛、献祭的场景,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找不到空白处。

      在石柱之间,摆满了东西。

      我愣住了。那是一种极大的震撼,比看到焦尸更甚。因为那是一座座石棺。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石棺,至少有上百座。每一座都是长方体,长约两米,宽约半米,用整块青石雕成,棺盖上刻着不同的名字和符号。它们被放置在一个个低矮的石台上,石台四周挖有凹槽,里面残留着某种深色的物质,像是干涸的油脂,又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一个……地下墓室。”小周低声说,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一个巨大的、保存完好的古滇国墓群。”

      “不是墓群。”秦队用手电扫过那些石柱,“你仔细看这布局。石柱十二根,分列两侧,形成一条中轴线,轴线尽头有一尊单独的大石棺,高出地面至少三米。这不是普通的墓葬群,这是祭祀用的‘蛇道’。棺椁不是给普通人的,是给‘献身者’的。他们在被献祭之前,要先躺进石棺里,经历‘假死’的仪式。等‘蛇母’召唤他们的时候,他们再从棺椁里爬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同时又想到他之前提到在缅甸服役的经历。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比我和小周少。

      秦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中轴线尽头那尊大石棺,目光变得很幽深。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张老板不只是给了我们一张地图。他给过我一份‘简报’,里面提到了这座地下墓室。但简报里说的墓室,和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数量和大小。”秦队深吸一口气,“简报里说,这里最多只有三十具石棺,尺寸也比普通的略小。但现在你数一数,少说上百具。而且尽头那尊高台上的石棺,大小是普通石棺的两倍。这说明,要么张老板的资料是错的,要么这里最近几十年又新增了一批。”

      “新增?”我愕然,“谁来新增?谁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放石棺?”

      秦队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深得可怕:“这就是我们要搞清楚的事。你母亲三年前失踪。如果她的研究足够深入,她一定到过这里。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她很可能就站过。”

      这一句话像一根铁钉,直接钉进了我的心脏。我呼吸一窒,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的身影,穿着她的冲锋衣,拿着她那只旧莱卡相机,在这片阴森的地下墓室里一步一步地走,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痴迷的表情。

      “走。”我哑声说,“我们去看看那口最大的石棺。”

      我们沿着中轴线走向那座高台。两边的石棺沉默着,棺盖上的符号在手电光下明明灭灭。我看清了一些,有刻着蛇形环纹的,有刻着鸟形图案的,还有刻着倒剑和崩塌山峰的,和之前壁画上的四道门一一对应。这些符号应该代表不同的献祭者身份。

      “林哥。”小周在我身后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白着脸,指了指我们刚刚经过的一个石棺。那口石棺和其他的不一样,棺盖上没有花纹,只在正中间刻了一个数字,一个阿拉伯数字——“19”。

      “什么意思?”我问。

      小周哆嗦着说:“阿拉伯数字……古滇国哪来的阿拉伯数字?”

      我的心一沉。我走过去,用手电仔细照那口石棺。确实是“19”。而且刻痕还很新,边角尖锐,没有经过长时间的风化侵蚀。我甚至可以分辨出凿子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痕迹。这口石棺的质地也和其他石棺不同,颜色偏浅,表面没有包浆,像是最近几年才打磨出来的。

      “19……”我念着,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猛地转头去看高台上那口大石棺。它太大了,而且离地面有三米高,但手电照过去的时候,我能隐约看到它的棺盖侧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有一串在光照下格外清晰,也是阿拉伯数字,从“1”一直到“24”。

      “第一批。”小周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这些数字是编号。每口新石棺都有一个编号。大石棺上的数字到24,说明这里最近新增了二十四口棺材。”

      “24减19等于5。”秦队说,“这口19号,是倒数第六个加入的。”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我缓缓转过身,看向小周和秦队:“我们队伍出发时,一共几个人?”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脸“唰”地白透了:“六个。张老板、你、我、秦队、老鬼、还有一个向导……等等,那个向导,进山没多久就说身体不舒服,留在山脚下了。”

      “还有张老板。”秦队说,“张老板在进入蛇窟第一层之后,就不见了。”

      他不说我都快忘了。张老板那人神出鬼没,出发前讲完路线和注意事项之后,就一个人走到队伍最后面去了。进第一层洞穴时他还跟在后面,等我们进入石阶通道时,已经找不到他人了。我一度以为他掉队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根本无暇去想。

      “如果张老板算一个,那就是五个人进入了核心区域。”秦队继续说,“但石棺编号只到24。缺口还有十九个。”

      “不是还有那些焦尸吗?”小周说,“我们一路看到的焦尸,粗略数有五十多具。说不定他们不是古滇国人,而是近些年陆续进来的探险者。编号到24,说明在他们之前,有24个人被放进石棺。而我们看到的那口19号,很可能是一个和我们来自同一时代的人。”

      “这些石棺是他们为进入者准备的。”秦队的声音极低,“每一个到了这里的人,都会获得一个编号。然后,等时间一到,他们会被躺进某口石棺里,成为所谓‘献身者’的一分子。整个过程被某种秩序控制着,有条不紊。我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我们也会被编号。”我接过话头,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也许,我们已经有了编号。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高台上那口大石棺,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碑,又像一只半闭的瞳孔。

      “先别靠近。”秦队说,“小周,把你师父留下的那块芯片给我。你不是说,只有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才能打开吗?这里如果连一口棺材都不能碰,那也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小周犹豫了几秒,把芯片递了过去。秦队从背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读取器,插上芯片,开机。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映在我们三张紧绷的脸上。

      读取器“嘀”了一声,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视频。

      秦队点开了。

      画面晃动得厉害,可以看出是用手持设备拍的。镜头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脸色蜡黄,眼窝凹陷,正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和亢奋交替的状态。他身后是一片黑暗,只有一盏头灯在亮。画面背景里,可以隐约看到石柱和石棺的轮廓。

      “如果你们能看见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或者比死更糟。”

      “我叫赵深。小周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应该已经进了山。很好,这就说明我留下的线索起作用了。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哀牢山蛇窟不是墓,也不是祭坛。它是一个时间装置。蟒灵部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把‘时间’储存了起来,做成了一潭‘池子’。池子里的水,流出来的不是水,是倒转的时间。他们用它来保存尸体,让献身者在里面保持不死不活的状态,为‘蛇母’提供能量,等待所谓的‘大孵化’到来。”

      “但这个装置有个缺陷。进入核心区域的人,会慢慢失去自己的时间记忆。你会忘记今天是几号,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甚至忘记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很正常,但实际上,你的一部分已经在倒流。你会逐渐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存在于过去的人。而你留在现实世界里的痕迹,会慢慢消失。”

      “你身边的人不会记得你。你的照片会模糊,你的档案会消失。你活过的证据,会被一点点抹掉。”

      小周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抓着自己头发,眼眶发红。因为视频里赵深背后那几根石柱,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这座墓室。

      赵深往镜头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个装置的核心,是一面‘鼓’。就在所有献身者的中心位置。找到它,不要敲。记住,不要敲。一旦敲响,时间会以你为圆心,开始逆流,你会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视频戛然而止。

      秦队合上读取器,抬起头来,看向那口大石棺。

      “他说的鼓,应该就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心跳已经快到让我想吐。空气似乎变得格外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小周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臂里,我听见他在哭,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哭声。

      “不要敲。”我低声重复着,“他说了不要敲。”

      秦队却慢慢地朝着高台走了过去。

      “秦队。”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疲惫,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那口石棺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我僵住了。

      他指了指高台侧面。我顺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中间,有一行极其清晰的汉字——

      “秦野。第二十四号。”

      然后他伸出手,在头灯惨白的光线下,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浮起了一层和我不一样的鳞片。

      漆黑的,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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