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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

      鼓声响起的时候,我的手还按在阿九的胸口上。

      他的身体在我掌下变得极轻,像一团正在散开的灰。我没敢睁眼。耳朵里全是那声音。它不再像鼓,更像整座山在吸气,从最深的地底一直吸到最高的山顶。周围的空气被扯得发颤,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像一场从地底反着下到天上的雨。

      阿九的胸口不再冷。它变得温热,然后滚烫。我的掌心像按在了一块被烧红的铁上。我想缩回手,可手动不了。那些原本已经脱落的鳞片像被什么力量重新唤醒,一片片从我的手背上浮起来,又一片片碎裂,变成极细的粉末,被风吹散。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被一只大手一节节捏过,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

      然后,阿九的心跳出现了。

      只有一下。极重极沉,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潭。那一下之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接着整个人向后倒去。我的手从他胸口滑落。我睁开眼,看见他跌坐在那堆装备旁边,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的眼睛还睁着,黑亮得惊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你听见了吗?”他问我。

      “什么?”

      “我的声音。”他说,“我自己的声音。我是说,我的心跳。我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一下。就一下。原来它这么重。”

      我想去扶他,可手还没碰到,他的身体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碎了。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接着是胸口和脸。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消失了。像从未来过。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鼓声停了。

      世界变得非常安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在流,很慢,很清。像雪水从山顶流下来的声音。我的左手还悬在半空,手指保持着按在阿九胸口时的弧度。那些灰白色的鳞片已经全部消失了。手背上只剩下一层极薄的、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我的手指第一次看起来那样轻,像不属于我的。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地面还在震,但已经轻多了,像某种余韵。我捡起地上的装备。头灯已经彻底没电了。冷光棒也死了。我摸黑把铜铃和钥匙系回脖子上,把母亲的地图和那本《蛇母经》用防水袋装好,塞进已经破得不像样的背包里。那枚张老板给我的定位器已经碎了,屏幕裂成几道,像一块被捏碎的冰。

      我背上包,朝来路走。洞里极黑,但我能看见。不是因为眼睛。是因为我的身体在发光。极淡的蓝光从我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月光浸在薄瓷里。那光刚好够我看清脚下和四周。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血,还是这地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没有空去想。我只想走出去。

      来时的路变了。那些逼仄的裂缝宽了一些,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整块的平路。像这座山在为我让路。我在那些蓝光里看到了很多此前没有看到的东西。石壁上的刻痕,有些是我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有些是人名。有一个名字刻得极深,像用指甲一点点挖出来的:赵深。旁边还有一串数字,被水气侵蚀得看不清了。我停下来看了看,继续走。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穿过那扇黑石门时,门已经不再发光。那些白骨还在,但都变得很脆,一脚踩上去就碎成了粉末。我没有停。阿九坐过的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一小片塌陷,像有人在那里坐了很多年。我绕过它,像绕过一座看不见的坟。

      再往上,岔道少了很多。来时的那些“树根”已经闭合了,只剩一条主干道,直直地朝上延伸。我不再需要用脉搏去辨别方向。我只需要走。路就在那里。好像它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我终于走到了最初的那条石阶通道。还是那么规整,那么古老。苔藓更厚了,水声更响了。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沿着骨头往上走,不是搏动,不是震颤。是温度。是活物的温度。

      出口比我想象的明亮。

      我看见光的时候,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那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灯光。是月光。极亮极白的月光,从洞外铺进来,像一层结了冰的牛奶。我朝它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背包在身后颠着,铜铃和钥匙撞在一起,发出一路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跟着我。

      我冲出洞口的时候,摔在了湿滑的草地上。脸朝上,喘得不成样子。天是青黑色的,月亮大得不像真的,悬在头顶,像要掉下来。风从山谷里吹来,冰凉、潮湿、带着树皮和野花的气味。我大张着嘴吸气,像要把整片山林的空气都吞进去。

      月亮下面,我的左手清晰可见。

      没有鳞片。没有蓝光。没有那些从皮肤下翻出来的东西。它和我的右手一样,只是更瘦一些,更白一些,有几道细细的旧伤。我从地上坐起来,摊开手掌,对着月光。我的影子落在旁边的草地上。它黑乎乎的、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

      我有了影子。

      我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山脊上滑下去,天边泛起灰蓝。我没有再回头。山洞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张半张着的嘴。它始终沉默。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留在那下面了。母亲。阿九。还有那个曾经长着鳞片的我。它们都在第七个心脏里,随着时间慢慢沉入更深的安静里。

      我站起来,朝山下走。

      天亮之后,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镇。它比勐町更小,更安静。我在镇上的卫生所洗了伤口,医生看见我一身的伤,以为我是从山里迷路的驴友。他问我需不需要报警,我说不用。我告诉他我在山里摔了,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我在一家小旅馆里住下来。房间极简,窗户朝东。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会照在那张窄小的床上。我躺着,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看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我没有睡。也不敢睡。怕一闭眼,又回到那个井边。

      第二天,我找旅馆老板借了电话。拨给张老板。那个号码还能打通,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拨了三遍,第四遍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接了。对方自称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问我从哪里打的电话,和张老板是什么关系。

      我说是朋友。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你朋友死了。三天前,死在哀牢山脚下一辆越野车里。心脏骤停,原因不明。身体上没有任何外伤,只有手心有一样东西,像烫伤,又像烙印。”

      “什么东西?”我问。

      “一个图案。”对方顿了一下,“很小。像一条蛇。盘成一个圈。”

      我拿着听筒,喉咙一阵阵发紧。他死在我们约好的三天前。我进山之后不久,他就死了。死在车里,死在一个蛇环形的伤痕里。他坐在那辆黑车里,通过那块小屏幕看我直播。也许他看到了第七个心脏。也许他看到了阿九。也许他什么都看到了,然后在某一刻,心脏自己停了下来。

      我没有再问。放下电话,走出旅馆。

      天光很好。街上有人,有狗,有从山里运出来的野蘑菇和草药。空气里是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我沿着路走,走进一个极小的长途车站,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中巴车。车经过一条河的时候,我把那本《蛇母经》从包里掏出来,看了很久。最后,我把它和母亲的地图一起放在了车窗旁。风很大,书页呼啦啦地响。有几页被吹掉了,飘出去,散在河面上,像一团团灰白的鸟。

      我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好像又听到了鼓声。极远,极轻。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敲。我睁开眼,发现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邻座大爷的鼾声。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窗外是云南的夏天,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绿得发黑。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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