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
我的脚离开石台的一瞬间,所有的蓝光都朝我涌了过来。没有下落的感觉,也没有水灌进鼻腔的呛痛。那些光像无数条柔软的手臂,把我整个人托住,然后慢慢拖向深处。我睁着眼,什么都能看见。这水像玻璃,像凝固的月光,我像被嵌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越来越轻,像一条即将断裂的线。我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其实我的手脚根本没有动,是我的意识在往下潜。水底那团最亮的光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它的形状。那不是一颗心脏。那是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蜷缩在水底,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垂在胸前。她的长发在蓝光中散开,像一片黑色的水草,随着某种极慢的节律缓缓飘动。她的身体近乎透明,皮肤下面的血管和骨骼清晰可见,像某种水晶做的标本。而在她的胸口,有一团亮得刺眼的光,一直在跳。
她的身旁,在那片水底的中央,一根极粗的、像脐带一样的肉质管柱从地下伸出来,和她的后背连在一起。管柱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每一根都像小蛇一样,贴着管壁蠕动。那些蓝光就是从这些血管里流淌出来的,像无数条发光的河。
她抬起了头。
那张脸在水底显得极年轻,和照片里的母亲几乎一样,甚至更光滑。她的眼睛睁开着,里面不是褐色,而是一种极淡的、被水洗过似的灰。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我却清晰地听见了。
“你总是这么不听话。”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流出来,却在离开眼眶的瞬间和蓝色的水融在一起,分不清了。我伸出手想碰她,可指尖在离她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一股极轻的、像电流似的力量挡住了我。她的身体周围有一层极薄的膜,隔绝了一切。
“别碰。”她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我的耳朵里,“这层膜是时间。你碰了,你的时间就会乱。到那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我收回手,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目光比我记忆里要平静得多。没有了那些年做研究时的疲惫和焦虑,也没有在地宫里敲鼓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她像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事,包括她自己变成的这个样子。
“你不是说,你入了蛇口。”我说,声音在水里显得又闷又远。
“我是入了。”她说,“蛇口就是这里。蛇的第七个心脏。我把它停住了。我用自己把它停住了。只要我不走,时间就不会再塌。上面的东西就不会再活过来。那些被蛇母吞掉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可你让我来敲鼓。你说敲了鼓,你会回来。”
“我让你敲鼓,不是为了救我。”她的目光垂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是为了让你活。你身上有蛇卵。不敲,它会自己醒。醒了的蛇卵会把你变成另外的东西。只有敲了鼓,让时间从你身体里穿过去,才能把蛇卵的壳震碎。可你敲了鼓,我就不在了。我以为你会走。结果你还是回来了。”
我的脑子像被一根铁棍搅过。她从一开始就在计算。每一步,都是为了让我活。而她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离开。她说的“别下来”,是真的不想让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因为她知道我会不忍心,知道我会做出她不想我做的事。
“那你现在告诉我,怎么让你走。”我说。
“走不了。”她摇头,长发在水波中荡开,“我走了,这地方就会醒。蛇母会重新开始孵化。你看到的那些卵,那些水,那些光,都会变成别的东西。到时候,上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那我们就不管上面的人。”我咬着牙,“我只想带你走。”
她笑了。那笑容在水光里显得极不真实,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病。医生说你的心长偏了,偏左偏下。你吓得要死,抱住我说,妈妈,我会不会死。我说不会,妈妈在。你现在和那时候一样,只想着带我走。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留下来,是我自己选的。”
我死死地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又远得像隔了一整个深渊。我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正因为它真,我才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那我呢?”我最后问,“我回来是为了什么?再听你说一次,让我走?”
“不是。”她摇头,“你回来,是因为你和我一样。你想看终点。你想知道这条路的最后长什么样。现在你看到了。你要做的事情,也只剩一件。”
“什么?”
“把鼓敲第三次。”她说。
我愣住了。第三次。第一次是我在石鼓前用秦野的钥匙敲响的。那一次,时间倒流,世界错乱。第二次,是我自己跳下来,用身体和灵魂打开了更深的门。第三次呢?第三次会怎么样?
“第三次,不是用钥匙,也不是用你的命。”她说,“是用那孩子的命。阿九。他就是第三面鼓。他等了你很久。你回到上面之后,找到他,用你的左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等他的心跳停了。第三次鼓就会响。那时候,我会彻底停住。蛇母永远不会再醒。时间会变成一条平线,所有人都能安安静静地死,安安静静地活。你也会变成人。完全的、真正的人。”
“阿九会被怎么样?”
“他会回去。”她轻声说,“回到他来的地方。他本来就不该在这里。是我把他留住的。他是我从蛇母的梦里借来的。现在该还了。”
“借来的?”我不明白。
“他是你的影子。”母亲看着我,目光里透出一种极深的疲惫,“你从小没有影子。你没发现吗?站在太阳底下,你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因为你生下来,影子就掉进了蛇母的肚子里。我把它从梦里带了出来,养在那里,给你守着路。阿九,就是你的影子。”
我的背像被泼了冰水。影子。阿九。那个赤脚站在白骨之间的孩子。怪不得我看他时,总觉得他像我的某一部分。怪不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远离故乡的人。他说“我早就不是活的了”。原来,他从来就不曾是个独立的人。
“你用他的命,换所有人的命。”母亲说,“用你的手。只有守门人的手能停住他的心跳。不要用刀,不要用火。要用手。”
“如果我不做呢?”我问她。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和我一样。蛇母会继续沉睡,但不会死。等下一个三百六十年,她的蜕会再来一次。到时候,一切又会重来。会有一个新的林墨,被一张新的照片引进山里。周而复始。”
我闭上眼睛。水在我周围缓慢地转动,像无数只极软的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和远处那根巨大肉柱里的节律渐渐分离。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疲惫。像走了几百年的人,终于走到了一条河前。
“好。”我说,“我上去。”
母亲伸出手,隔着那层膜,做出一个抚摸我的姿势。她没有办法碰到我。可我感觉到了。她的温度穿过蓝光,穿过水,穿过时间和肉。那是一个母亲能给孩子的全部。
“上去之后,不要回头。”她说。
我点头。
我的身体开始上升。蓝光从四面八方退开。母亲的身影在脚底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我最后看见的,是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像一颗沉入水底的水晶。她的长发散开,把最后一点光都吸了进去。
黑暗重新合拢。
等我再睁开眼,我又回到了井底。四肢贴着一层潮湿的石面。我摸索着往上爬,手指抠进岩缝里。身体很重,像在水里泡了太久。我不记得爬了多久,只记得指甲翻了两个,膝盖磨得全是血。到我翻上井沿时,天光已经不见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阿九。
他坐在我放装备的地方。头灯已经没电了,冷光棒也暗得只剩一层荧光。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颗小小的黑月亮。他往前走了两步,朝我伸出手。那手很瘦,指头很细。
“妈妈说,你会用手按在我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动作做得很轻,好像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了。他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甚至有一点期待。
我看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站在太阳底下,别的小孩脚下都有一条黑黑的影子,我没有。我那时以为自己只是没注意。原来我的影子被留在了这里,等了这么多年。
“你不怕吗?”我问他。
阿九摇摇头:“不怕。你去下面看过她了。我知道你会回来。我也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慢慢抬起左手。鳞片在暗光下不再那么明显,只在手腕处还留有几片极薄的、像云母一样的东西。我看着那只手。它曾经拿着刀砍过蛇,曾经推开过那扇不该开的门,曾经按在石鼓上让时间倒流。现在,它要按在这个孩子的胸口上。
我把手贴了上去。
阿九的胸口极冷。像一块埋在地底深处的石头。他没有躲。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谢谢。”他小声说。
我的五指慢慢收拢。掌心里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可我感觉到了一种极微弱的搏动从手背传来。那是我自己的血在流。我的手开始发烫,鳞片一片一片翘起来,像被风吹过的花。然后,第一片脱落了。
我听见了鼓声。
从极远的地方响起来,又像从我自己的身体里。第三声。像天地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