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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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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坠落没有持续太久。
风从身体两侧刮过,越来越热。我的意识反而在加速下坠中变得清明。周围一片漆黑,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黑,而是充满了细微声响的黑。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岩壁上摩擦、移动,又像极远的地方有水在流淌。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不知道从哪个瞬间开始,我的身体不再是往下掉。方向感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上,没有下。我像被含在了一口巨大的、温热的嘴里。四肢张开,漂浮在某种看不见的介质中。它托着我,从四面八方轻轻挤压着我,又热又黏。
我试着呼吸。空气还在。但进到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一股极浓的草药味,浓得像有人把熬了三天的药汁泼在了空气里。那味道从鼻腔一直冲到后脑,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很快,那气味就不再刺鼻了。它变得像母亲头发上的味道。
我缓缓睁开眼睛。
还是黑。但黑里有了颜色。极淡的蓝光从脚底的方向升起来,像月光落进深水。我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巨大的水面上。水面离我的脸只有几寸,蓝光就是从水底透出来的。我看不到自己的脚,也感觉不到水的浮力。一切都像被放慢了一样。我动了一根手指,波纹从指尖处荡开,极小极细,向四周扩散了很久。
我翻过身。头顶也是水。到处都是水。只是这水不冷,也不湿。它更像一种极浓的水汽,包裹着每一个毛孔。我慢慢向下探,手伸进蓝光里。水没到手肘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光滑。温热。有节律地搏动。
我猛地缩回手。水面上浮起一圈更亮的蓝光,那东西也像被惊动了,快速向深处缩去。我只看清了一瞬:它很长,粗如人腿,表面覆盖着一种几乎透明的大鳞片,蓝光就是从鳞片下面渗出来的。
一条蛇。一条比我在蛇窟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得多的蛇。它正从我脚下不远处经过,像一条穿过深水的龙。它的身体不知有多长,只能看到其中一段。那蓝光随它的动作忽明忽暗,把水底深处的轮廓照出来了一些。石壁、石柱、还有无数悬浮在水中的、像卵一样的东西。
那些卵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空间。每颗都只有拳头大小,半透明,里面蜷着细小的影子。有些颜色深一些,有些已经接近透明。我悬在其中,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卵巢。
这就是第七个心脏。
周围的水汽开始轻微地震动,一下,一下,极有规律。我知道那是它的心跳。不是鼓声,不是蛇母的低语,是某种更原始、更生物性的节律。它就在这片空间的某个位置。也许这里本身,就是一颗巨大的、活着的心脏。
我慢慢划动四肢,朝着蓝光更盛的方向移动。那里有一根极粗的石柱从水底升起来,像一根插在深水中的骨。石柱顶端浮出水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台子。我朝那里游过去。水里那些卵在我经过时微微晃动,有些里面的小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像被我的体温惊扰了。
石台不大,刚好能坐一个人。我爬上去,浑身滴着那种温热的、带光的水。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但石台表面异常干燥,像从来没有被水没过。我坐在那里,抬头看。头顶一片青黑,像一块巨大的皮。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极慢地滴下来,一滴,又一滴。不是水。像油,或者某种极稠的汁液。它滴在我手边,很快渗进石头里,留下一个暗色的点。
“你到了。”
一个声音从极近的地方响起。我左右张望,没有人。但那声音像从石台内部发出来的,又像从我的骨头里。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正按在台面上。五根手指完全张开,鳞片与石面之间像有一层极薄的光在流动。那光从我的手背钻进去,又顺着手臂的血脉向上游走。
“你是谁?”我问。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响起来,被放大了很多倍,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问。
“我是这里。”那个声音说,“你也是这里。这里没有分别。”
“你是蛇母?”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水面上的蓝光忽明忽暗,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蛇母是上面的人叫的。在这里,我没有名字。没有形状。也没有时间。”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不是我带你来的。是你自己走来的。你从你母亲的身体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朝这里走。你用脚走了二十六年,用心走了三百年。”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这话太像疯话。可我已经没有资格说别人疯了。我抬起手,看着那些鳞片。它们在水汽中变得柔软,像一片片活的贝壳,一张一合,随我的心跳。
“你想知道什么?”那个声音问。这让我想起在蛇尾之湖上遇到的那个幻象。但这次不一样。它不模仿谁,也不引诱我。它只是在问。
“我母亲在哪里?”我说。
水面轻轻晃动。蓝色的光从水下照上来,把整个空间变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石台周围的水开始变清,清得能看见极深极深的水底。那里没有岩石,没有沙土。只有一层又一层弯曲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盘绕在整片水底。而在那些盘曲物的中央,有一颗极亮的光点,比周围所有的蓝光都要亮。它一收一缩,像在呼吸。
“她在这里。”那个声音说。
我盯着那个光点,心脏抽紧了。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一颗心脏,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感觉到了。那里面有她的东西。她的气味,她的体温,她留下来的所有。
“她还活着吗?”
“在这里,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她只是停了下来。像所有走到这里的人一样。”
“那她还能回来吗?”
这一次,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回答。水面又开始变暗,那些卵里的影子安静下去,连蓝光也弱了。我坐在石台上,像坐在一个巨大生物的舌头上,等着它开口。
“如果你想要她回来,你就要留下一样东西。”那个声音终于说,“一命换一命。她留下了自己,所以你才活到现在。现在你来了,她就可以走了。”
“怎么换?”
“你敲响她。用你的骨头。你的骨,就是她的骨。你的血,就是她的血。你在这里敲一次,她在上面就会醒一次。”
“敲响她?”
“你母亲就是鼓。”那个声音说。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母亲就是鼓。那面石鼓。她成了鼓的一部分。或者说,她代替了鼓。怪不得,那年我在上面敲响那面鼓的时候,听见了她的声音。怪不得,阿九说她的铃一摇,整座山都会醒。她不是走了,她是变成了这整个装置的核心。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我哑着嗓子问。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有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我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空,空到深不见底。
“你可以选。”那个声音平静地说,“留下来,成为新的鼓,让她从时间里出去。或者回去,把她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活人。选择权在你手里。这是守门人最后一道门。”
我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母亲的脸。她坐在那个半圆空间里,穿着那件墨绿色冲锋衣,用木槌敲着小鼓。她的手指瘦得只剩下骨头。她的眼睛藏在高高的阴影里,可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
“她让我不要回头。”我低声说。
“她没有骗你。”那个声音说,“但你来了。回头不回头,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我睁开眼。石台下的水面不再平静。它开始围绕石台缓缓旋转,越来越快。水下的蓝光聚成一条巨大的蛇形,一圈一圈地盘着,像一道光的漩涡。那些卵被水流卷起来,在我周围旋转、破碎。里面的小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选。”那个声音从漩涡中心升起来,震得我胸口发麻。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鳞片已经全部张开,像一片片极薄的刀刃。我的手背上,几根青黑色的血管突起来,里面流动的东西在蓝光下透出来。那已经不是血了。是时间。是这整片空间里的蓝。
我站起身,面朝漩涡。风从水面上升起来,把我的衣服全部吹得贴在身上。我张开双臂,像在井边一样。但这次不是坠落。是跳进去。
就在我准备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水面以下,从漩涡深处,从所有蓝光的源头传来。
“林墨。”
是我母亲的声音。
不是幻象。不是蛇母的模仿。就是她。像很多年前她在我床边叫我的那样。
我停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石台上。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这次更清晰,也更轻,几乎要被水声吞掉:
“别下来。”
我的脚钉在石台边缘。水花从下面溅上来,滚烫。蓝光像无数只手,朝我伸来。母亲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线,在风里摇摆。我想抓住它。我想下去。可她说别下来。
我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青黑色的、像皮一样的天。
然后我笑了。
“你总是什么都替我决定。”我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接着,我向前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