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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

      那个男孩站在白骨之间,光着身子,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把没有蒙皮的小伞。他的头发很短,紧贴着头皮,像某种细小的绒毛。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和那张小脸不成比例,黑亮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就那么看着我,表情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漫长等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我本能地握紧了刀,但刀尖没有指向他。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在地底不知道待了多久的孩子。我不确定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天真,可他的样子太具体了。他的脚踩在那些白骨上,十个脚趾都是灰白色的,和那些骨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你叫什么?”我问,尽量让声音不显得太紧。

      他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一个很久没用的词。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叫阿九。”

      “阿九。”我重复了一遍,“你妈妈是谁?”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白骨堆上走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他停住了,抬起一只手指向我胸口。他的指尖极细,像一根剥了皮的树枝。

      “你有她的味道。”他说,“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说的是我。我的左臂,我的呼吸,还是我挂在脖子上的铜铃?我慢慢取下那枚铜铃,托在掌心给他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碰。

      “这是我妈妈的?”我问。

      阿九摇了摇头:“这是守门人的铃。妈妈也有一个。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你的这个,和她的不一样。你的没有声音。妈妈的那个,一摇,整座山都会醒。”

      我把铜铃收回来,重新挂好。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在翻涌,像一群被困住的飞蛾。可越急,越问不出来。我看了看周围。这个孩子的存在太不真实了。他孤零零地待在这些白骨之间,像一株从死地里长出来的、极细极白的草。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我终于问。

      阿九看着我,眨了眨眼。他的眼睫毛几乎看不见,像刚出生的鼠崽。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久到石头都睡着了。久到上面的蛇不叫了。妈妈走的时候说,下一个守门人会从这里经过。他来了,就让我带他下去。”

      “下去?去第七个心脏?”

      阿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那扇黑石门看了一眼。门还开着,门内一片漆黑。刚才那个发光的东西已经暗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先跟我来。”他说,没等我回应,就朝一条我看不见的岔口走了过去。他的身影在黑暗里忽隐忽现,像一团极淡的烟。我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冷光棒已经快熄了,我把它插在背包侧袋里,打开了头灯。灯光打在他背上,映得他的脊椎像一根串珠。

      阿九对这里的地形熟得可怕。他像一条小鱼,在那些极其狭窄的缝隙间游动。我跟着他,有时候要侧身,有时候要贴地爬行。他会在前面等,蹲下来看我,像在确认我没有跟丢。他的耐心好得不正常,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我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岔道。这里根本没有路。洞和洞之间只有裂缝,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之后留下的空隙。好几次我都觉得前面没有路了,可阿九只是弯腰一钻,就消失在了某块石头后面。我费力地跟过去,才发现石头后面别有洞天。

      “快到了。”他说。

      我注意到,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那股搏动感就越清晰。它不再只是从脚底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石壁里,从头盔的带子里,从我的牙齿缝里。那声音极小,但稳定、绵长。每一下都像一次深呼吸。

      “你能听见吗?”我问他。

      阿九没有回头:“你说心跳?能。它一直都在。以前更响,现在轻了。妈妈走了以后,它就不怎么动了。”

      “你说的是蛇母?”

      阿九停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犹豫。然后他点点头:“蛇母睡了。她睡了很多年。只有守门人来了,她才会醒。她醒了,时间就转。时间转了,门就开。”

      “门开之后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眼睛在头灯下像两个小小的黑洞。

      “妈妈不让我说。”他说,“她说太早说,人会跑。跑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沉默了。这孩子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小孩。他像在背诵一段极古老的经文,每一个字都浸在时间里。可他的脸又那么小,连表情都还没学会怎么藏。

      我们又走了一段,忽然进入了一个极窄的井状空间。上下都看不见头,四壁光滑得厉害,像被水冲了千万年的石臼。我抬头照了一下,头灯的光只在几米处就散掉了,上面黑得密不透风。低头看,脚下是一圈极薄的石檐,中心是一口深井。风从井底向上吹,温温的,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像煮过的草药。

      “到了。”阿九说。

      我看着他:“这下面就是第七个心脏?”

      他摇摇头:“这是入口。第七个心脏还在更下面。但你不能再往下走了。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死’过。”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愣住了。阿九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左脚:“你从外面进来,用的还是活人的走法。但第七个心脏,要用死人的走法才进得去。妈妈第一次下去的时候,也是先死过一次的。”

      “死人怎么走?”我问他。

      他朝我走近一步,然后蹲下来,用细小的手指在我鞋面上画了一个圈。那圈极其规整,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你躺进去。等你的心跳停了。等你的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他的手指向井口,“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怎么走了。”

      我盯着井口。下面黑得让人头晕。风从深处缓缓升起,带着那阵草药味。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种搏动感忽然变得极重,像有人在井底用力地拽我。我的左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鳞片下一阵一阵地发热。

      “如果我的心跳停了,我还能回来吗?”我问。

      阿九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我。那双黑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告别。

      “妈妈没回来。”他说,“可是你来了。”

      我站在井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蛇母、比石鼓、比任何东西都更让我难受。他只是一个被留下来的东西。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母亲。等一个接替她的陌生人。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我问。

      阿九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浅,像水面上的风。

      “我不用害怕。”他说,“我早就不是活的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从我的后背刺进去。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退后了两步,像害怕我的视线一样,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只有他的声音还从暗处传来,又轻又稳。

      “把那些东西留在上面。你的刀,你的灯,你的铜铃,还有那个黑盒子。它们会抓住你。活人的东西会沉下去。带不走的。你什么都不用带。蛇会带你走。”

      我站在井边,慢慢把背包卸下来。刀。灯。铜铃。青铜钥匙。卫星定位器。母亲的地图。那本《蛇母经》。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在地上,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个就要入睡的人脱下自己的壳。

      “我还能再看见你吗?”我问他。

      黑暗里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面朝井口。风从下面吹上来,温热的,像一只手。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身体往前倾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坠落。像被一口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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