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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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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在那个连名字都记不真切的小镇上待了半个月,然后继续走。没有目的地,只是不停换地方。像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魂,不知道该把自己安在哪儿。白天我睡在廉价的旅馆里,晚上出门。找一家没有熟人的小馆子,吃一碗米线或者面,然后沿着陌生的街巷一直走到天亮。我害怕太阳,又害怕醒着。睡着之后,梦里全是蓝光和水。醒来时,总觉得自己的手还是湿的。
后来我到了一个大一点的城市。有火车站,有医院,有网吧。我租了一间地下室,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天窗,白天会漏下一点光。我在附近找了一份工,给一家小广告公司看仓库。白天理货、登记,晚上锁门。工作不用说话,也没人问我来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看我体力好,不惹事,就留了我。
我就这样活了下来。每天按时上班,吃盒饭,洗澡,睡觉。生活规律得让人安心。可身体不听话。左手总是冰凉,比右手凉很多。我戴了一只薄手套,对外说手受过伤,不能见风。其实不是。只是那层皮肤太新了,新得像婴儿,连空气擦过去都会疼。更深的是骨子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慢慢往里缩,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从我身体的最深处退出去。
我有影子了。这件事我确认了很多次。走在太阳底下,脚下有条黑乎乎的影子跟着我。它的形状很正常,不胖不瘦,头肩比例对得上。可有一次我蹲在街边抽烟,低头看它,忽然觉得它比我慢了一拍。我动了动右手,影子里的手好像没动。我以为是眼花,又试了一次。这次它跟上了。我没再试第三次。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够了。影子有总比没有好。
日子过得像在等什么。具体等什么,我说不上来。也许是等身体的最后一点异常消失,也许是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那口井边,阿九站在我身后,用他那种极轻极脆的声音说:“你还没走吗?”我回头看他。他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可眼睛还是那么黑。然后我就醒了。有时候醒过来,脸上的汗能打湿半个枕头。
就这样过了半年多。城里从冬天走到夏天,又走到秋天。我几乎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有天傍晚,我下班回地下室,在楼梯口看见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短发,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正蹲在我门口。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肿着,像哭过。她的长相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不是特别像,但眉眼间有那点意思。我的脚步慢下来。
“你是林墨?”她站起来,嗓子有点哑。
“你是谁?”
“周志明的姐姐。”她说,“周志洁。”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周志明。小周。那个在湖上被幻象迷住、后来在我眼前变异的年轻人。他的姐姐找来了。半年之后,从千里之外,找到了我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门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我在找你。找了大半年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张合影,小周穿着学士服,她站在旁边,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大学校门。
“你找他?”我把照片还给她。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问过很多地方。从我们老家到云南。后来有人告诉我,你们一起进的山。你是最后活着出来的。”
我拿出钥匙,开了门。地下室很暗,只有天窗漏进来的那点黄光。我让她先进去,然后把门关上。她站在屋子中间,没坐。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接。
“你想知道什么?”我靠着墙,点了一支烟。
“我想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样。”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他是怎么死的。”
我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在昏暗里散成一片。我很久没跟人讲山里的事了。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讲清楚。但她站在那儿,像一堵极薄的墙,随时会倒。我如果不说,她也许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救了我。”我说。这不算谎话。小周没有救我,但他确实因为某种比我们更大的东西,失去了自己。而我活着。
“最后他变成什么样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又红了,但没掉泪。
“他没有痛苦。”我说。这是谎话。但我希望她能信。
她听完了,没有再问。屋子里很静,烟味弥漫。她坐了下来,就在我那张窄窄的床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像终于到了终点的旅人。
“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一样东西。”她说,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他进山之前就写好了。不是遗书。他说如果他没有回来,就让我找到你,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林墨亲启”。字迹工工整整,像学生写的作业。我撕开封口,里面有两页纸,折得整整齐齐。信纸上有股旧书页的气味。
第一页写着:
“林哥,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也许很快,也许很多年。但我知道,如果你能看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加入这支队伍,不全是为了我师父。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师父赵深,他其实是我生父。我跟我妈姓。他失踪前给我留了那枚芯片,还给我留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婴儿,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我来哀牢山,就是想问清楚。不过现在问不问也不重要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人就越容易散。”
“林哥,你的手,从进山起我就看到了。那些鳞片。我没有告诉别人。我师父的笔记里画过那种东西,叫‘守门人甲’。有那种甲的人,是蛇母亲手放进人胎里的。我也是。所以我和你会走到一起。不是巧合。是安排。”
“如果我没有出去,不要找我。我的时间不会停,只是会和你们不一样。你看到我的时候,别怕。我还是我。只是换了身衣服。”
第二页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还会回山里,去找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树。树下面,埋着我师父的笔记本。那里面有你想要的最后一页。”
我把信看完,折好,塞回信封里。
周志洁看着我,眼里有了某种松动的光:“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做了选择。”我把信封还给她,“这封信我收下了。谢谢。”
她没有再问。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墨,你还会回山里吗?”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很淡:“你会。你这样的人,迟早要回去。”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地下室的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坐回床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第一页那些字像一排排小蚂蚁,爬进我的脑子里。守门人甲。师父就是生父。安排。这些词在他心里压了多久?他在湖边被幻象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还有那棵长在石头上的树。他师父的笔记本。最后一页。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窗的光已经全暗了。屋顶上有人走来走去,像在搬东西。我闭上眼,又睁开。心跳不紧不慢,像一匹走惯了夜路的老马。
第二天一早,我去广告公司和老板辞了职。老板没多问,只把最后几天的工钱算给我,又补了一句:“你这半年跟个鬼一样。出去走走吧。”我笑了一下。他看人挺准。
我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云南的票。售票员问我要哪站。我想了想,说随便。她白了我一眼,打了一张去临沧的票。车是夜班。我坐在候车厅里,看人来人往。这个城市不缺故事,每个人都在赶路。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赶什么。
上车前,我买了一个新本子和一支笔,又买了一条烟。天黑了。绿皮火车慢慢启动,窗外的灯火一截一截地退去。我靠着车窗,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开始写。写我和母亲,写秦野、小周、老鬼,写那个长着蛇脸的东西。写那面鼓。写第七个心脏。写那个叫阿九的男孩。我把记得的都写下来。不为给谁看。只想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放一放。它们太重了。我怕我还没走到山里,就先被它们压垮了。
天亮之后,我写到了最后一段。手酸得厉害,左手冰凉得发僵。我放下笔,往窗外看去。晨雾从甘蔗地里升起来,白蒙蒙一片。铁轨两旁是红土地和香蕉园。云南到了。
我拎起包,下了车。天还很早,站前的小广场上有几个卖煮玉米和烤饵块的摊子。我买了根玉米,坐在花坛边啃。阳光照在地上,我的影子黑黑地拖在脚边。我低头看它。它也看我。
“走。”我轻声说。
我站起来,朝最近的汽车站走。天顶蓝得发亮。山影在远处隐隐现现。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我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