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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丞相府 翌日天刚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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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擦亮,沈青崖就被鸟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闷了三息,还是掀被坐了起来。窗纸上透着灰蒙蒙的光,屋外有人走动,脚步压得很轻,像是不敢惊动她。
她揉着眼睛把门推开一条缝,门口台阶上放着一碗热粥、两只包子、一碟酱菜。旁边还搁了一张对折的纸笺,墨迹干透了,字迹清隽端正:“早膳已备。膳毕来前厅,有事商议。”
沈青崖把粥端进屋,两口灌完,又揣了只包子边走边嚼,沿着昨晚来时的路往前厅去。晏居不大,穿了两重门便到了。顾行止坐在厅里喝茶,换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晨光从槅扇照进来,给他肩头镀了层薄薄的金。
他听见脚步声,放下茶盏朝她看过来,嘴角那点笑意淡淡的:“粥可合口?”
“合口合口,”沈青崖把剩下半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殿下家的厨子比永宁坊的早点摊子强多了。”
顾行止没接她这句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幅卷好的纸帛铺在桌上。沈青崖凑过去一看,是一张宅院图,画得极细致,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甚至连哪处种了哪种树都标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后园西北角——一片密密麻麻的圆圈,旁边注了两个小字:芭蕉。
“丞相府的地形图。”顾行止说,“你昨天遇到的那个下人,是丞相府后园的值夜。他看见白影的地方,在二公子书房北窗外的芭蕉丛边。”
沈青崖盯着那片圆圈,面上没露什么,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图上画的是芭蕉丛,但她闭上眼能记起昨晚风里嗅到的那股怨气,浓得像一块湿透了重得要坠下去的布,可图上标的方位明明是西北角,那怨气飘来的方向却是东南——偏了。
“你嗅得到。”顾行止忽然说。不是问句。
沈青崖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温和的笑眼,心里骂了一声“这人是属狐狸的”。她没否认,指了指图上芭蕉林偏南一隅:“这儿有口井吧?”
顾行止眉梢微动:“你怎么知道?”
“随便猜的,”沈青崖说,“宅子西北角种芭蕉,多是用来挡煞的。可你图上画这片芭蕉的笔触比其他地方重了三道,画图的人反复描过——要么是他画错了,要么是这地方他拿不准尺寸,总改。官宅舆图是工部出的,画图的工匠吃这碗饭吃了十几年,拿不准尺寸的只有一种地儿。”她敲了敲图上那块,“填过土。填过的地,底下八成是井。”
顾行止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真的被逗到了:“沈先生,你这张嘴是我见过最能糊弄人的。”
沈青崖咧嘴一笑:“殿下过奖。”
“可你没糊住你自己。”顾行止说,“你昨晚闻到了,对不对?”
沈青崖不笑了。她把指尖从图上收回来,揣进袖中捏着那块龟甲。顾行止站在她面前,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晨光照得他眉眼清朗,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太沉了,沉到她没法继续插科打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闻到了。不过殿下,我得先说清楚,我能闻见归能闻见,不代表我会什么术法。沈渡临走前说了,让我从今往后莫施术法。我沈青崖别的不行,听话还是会的。”
她把“听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顾行止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没撤,只是慢慢收了收:“那你昨儿下午给那汉子编瞎话的时候,想的什么?”
“想让他赶紧走。”
“想让他走,是因为你不想管,还是因为管不了?”
沈青崖被这句话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顾行止没逼她答,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搁在桌上,一枚缺了角的铜钱,锈得发绿,上头隐约还能看见一个“五”字。
“相府的人今早从那个死掉的下人手里找到的。”顾行止说,“他死的时候攥在掌心,掰都掰不开。仵作验完,说这铜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是百年前的旧物。”
沈青崖捏着龟甲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百年前的五铢钱。她昨天给那汉子编的瞎话里,根本没提什么五铢钱,她让他烧黄纸念“往生无碍”,从头到尾没沾过铜钱这两个字。那汉子手里那枚五铢钱从哪来的?
她把铜钱接过来翻了翻,背面干干净净的,可凑到鼻尖底下闻了一息,她的脸色变了。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钱上沾过血。”
顾行止眉心微拧:“血?”
“不止一个人的。”沈青崖把铜钱搁回桌上,指尖离它远远的,“至少……三四个人的,有的旧有的新。这钱被人拿来做引子了,那个下人死之前攥着它——他不是被怨灵吓死的,他是被这东西把魂抽走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安静了一瞬。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东西不是猜出来的。是看见那枚铜钱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她指尖蹿上来,一路顶到天灵盖,然后那些字就像有人在她耳边念给她听一样,她一张嘴就出来了。
她抬起头,对上顾行止的视线。那个人正看着她,嘴角没笑,眼神也没她习惯的那种温润。他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沈先生,你方才说你不懂术法。”
沈青崖没答。
“你方才闻那铜钱的时候,指腹上红了。”
沈青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不知什么时候各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颜色很浅,像用刀尖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把手指缩进袖中,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沈渡走之前只说了“莫施术法”四个字,为什么不能施、施了会怎样——那个臭老头一个字都没交代。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知道。”
顾行止没追问。他把那枚铜钱收回袖中,把桌上那张舆图折好,递到她面前:“你若还能走,跟我去一趟相府。”
沈青崖接过舆图,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那两根指腹上的红线又烫了一下。她忍住了没缩手,抬头看着顾行止:“殿下去相府做什么?”
“今天丞相府请了法华寺的僧人来做超度法事。”顾行止说,“我以郡王身份前去观礼。”
沈青崖眨了一下眼:“您跟丞相关系这么好?”
“不好。”顾行止说,“但相府出了两条人命,他压不住了。昨夜递了折子进宫请旨做法事,父皇允了。”
沈青崖把舆图塞进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线还没消。她咬了咬下唇,一个“不去”字在舌尖上滚了三滚,最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去。”她说,“管饭就行。”
相府离永宁坊隔着两条街,坐马车不到一刻钟。车帘掀开一角,沈青崖看见相府正门已经大开,门口停了两辆僧人的马车,几个灰衣沙弥正往里搬法器。
她跟着顾行止下了车。门房通报进去,丞相亲自迎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蓄着短须的干瘦老头,满脸堆笑地把顾行止往里让:“殿下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目光扫到沈青崖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位是?”
“我新请的幕僚。”顾行止语气淡淡的,“懂些风水相术,带他来长长见识。”
丞相“哦”了一声,没多问,引着他们往后园去。一路上经过两重院落,沈青崖低着头跟在顾行止半步之后,余光把沿途的格局一一扫过。过了二门之后空气明显阴了几分,越往后走那股子凉意越重,重到沈青崖这种常年混街头的皮糙肉厚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法事设在后园西北角,芭蕉林前的一片空地上。六七个僧人已经盘腿坐好了,香炉点着,经幡挂起来,领头的老和尚正在往法器上洒净水。沈青崖站在空地边缘,一眼看见那片芭蕉林。
比图上画的大得多。密密匝匝的芭蕉叶挤在一处,深绿叠着深绿,像个不透风的口袋。林子里头暗沉沉的,日头明明已经升到半空,照到那片林子边缘却像被什么挡住了,里头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不止三成。
她站在那儿,双手拢在袖中,表面上一副懒散看热闹的模样。但袖子里头她的手指在发抖。那两根指腹上的红线又开始发烫了,烫得她几乎想把手抽出来往凉水里泡。
法事开始了。僧人敲着木鱼念经,领头的和尚往芭蕉林方向洒了三遍净水。沈青崖看见那水洒进林子边缘,落在芭蕉叶上,顺着叶脉往下淌。水珠滴进泥土里的时候,有一瞬间她看见那泥里泛了一层极淡的青灰,像烧过纸钱之后剩下的灰烬被翻了出来。
“沈先生。”顾行止的声音从她身侧低低传来,“你怎么看?”
沈青崖没答。她的目光落在芭蕉林深处,那片暗沉沉的绿影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不是没有芭蕉,是光线落在那里的时候绕了个弯。那地方大约三尺见方,她眯着眼看了三息,忽然心头一紧。
那三尺见方的地方,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大截。深得发黑。像浸过什么液体之后又干了,反复浸,反复干,直到那片土比整片园子里的土都沉下去半寸。
她去过乱葬岗。沈渡带她去收过几具无名尸的魂,当时她年纪小,不懂什么叫怨气,只觉得乱葬岗的泥踩上去又软又黏,脚拔起来的时候要费点力气。那片三尺见方的黑土的触感,隔着十几步远,她都能想象出踩上去是什么滋味。
“殿下,”她压低声音,“法事停不了?”
顾行止侧头看了她一眼:“一个时辰。”
沈青崖咬了咬后槽牙。一个时辰,那些僧人念一个时辰的经,除了把怨气搅得更乱之外什么用都没有。那三尺黑土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被惊动了,她鼻尖底下那股腥气越来越重,重到她想干呕。
木鱼声还在敲,钟磬声一下一下地荡开。芭蕉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叶子哗啦啦地响。沈青崖看见那片暗沉沉的绿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一团白白的东西从那片黑土上方浮了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团刚撕开的棉絮。
那团白影慢慢凝出轮廓。很小,跟一株芭蕉差不多高,白裙子底下空荡荡的,什么脚都没有。它从林子里飘出来,飘到芭蕉林边缘,停住了。隔着十几步远,隔着两个正在念经的僧人,它向沈青崖这边转了过来。
沈青崖看见了它的脸。
是个孩子。七八岁,穿的白裙子补了好几块,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她张着嘴,嘴唇开合着,发出一种沈青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她的眉心钻进去,一路捅到后脑勺。
沈青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孩子。不止一个。她盯着那片黑土看的时候,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白影从土里渗出来了,都是小小的个子,都穿着打补丁的白衣裳,都是黑洞洞的眼睛张着嘴。
她们在哭。没有声音的哭,可沈青崖像是能听见似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根针越钻越深。
她旁边一个僧人忽然栽倒在地,木鱼滚出去老远。领头的和尚吓了一跳,赶紧让人去扶。整个法事乱了一瞬,香炉被碰翻了,香灰泼了一地,经幡被风卷起来缠在芭蕉叶上。那片黑土上方的白影一下子散了四五个,只剩下最前头那个小女孩还浮在那儿,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青崖。
沈青崖往前迈了一步。
“沈先生。”顾行止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回头。那个小女孩看着她,张着嘴,无声地喊了一句什么。沈青崖读懂了她的口型。就一个字——“疼。”
沈青崖把手腕从顾行止掌心里抽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跨过洒了净水的界线,走进芭蕉林边缘的阴影里。僧人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别进去”,有人往后躲,没人注意她。
她蹲下来,跟那个小女孩平视。白影就在她面前三尺的地方,近得能看见她裙摆上磨破的线头。黑洞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张小嘴还在开合,还在喊“好疼——”。
沈青崖把手指从袖中抽出来。食指和中指上的红线已经红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着,指腹底下滚烫滚烫的,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她没有想什么。沈渡说“莫施术法”,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可面前这个孩子张着嘴一句一句地喊她,她想不起来别的东西了。
她把手按在那片黑土上。
手指触到泥土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掌心冲上来,跟她指腹上的滚烫撞在一处。她闭着眼,嘴里念了三遍沈渡教过她的引渡阵的口诀。三遍,一个字都没错。她小时候背了无数回,沈渡说“背熟了也不许用”,她问为什么,沈渡没答。
阵开了。
一股力道从她掌心往下走,像有人在她胸口挖了个洞,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了出去。她整个人被抽空了一瞬,眼前黑了半息,耳边的钟磬声、木鱼声、僧人的惊呼声全变成了一片浑浊的嗡鸣。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被压住的闷哼,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栽到一半被人捞住了。一只手绕过她肩头把她扣住,另一只手把她按在黑土上的手掌猛地抽了回来。她整个人歪靠在那个人的臂弯里,眼前一片发花,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像有几百只蝉在她脑袋里叫。
“……沈青崖。”
有人在喊她。她辨认了两息,是顾行止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不少。她抬起眼,看见他蹲在她面前,眉头拧着,嘴角那点常年不散的笑意彻底没了。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说了句什么,可她没听清——左耳里全是嗡鸣,右耳勉强收进来几个字。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沈青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红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青灰,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了一遍。她动了动手指,麻木的,没什么知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没事”来糊弄过去。但话没出口,喉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腥甜,她偏过头,把嘴捂住了。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她在指缝间看见一抹暗红。
顾行止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那片芭蕉林里的白影已经散了。黑土上方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了。那几个僧人缩在空地边缘,面面相觑,领头的和尚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青崖被顾行止半扶半抱地拖出来,一时不知道是该上前问安还是该往后躲。
顾行止没看任何人。他一只手扣着沈青崖的腰,另一只手把她挡在脸前的那只手腕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暗红沾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团。
“走。”他说。
沈青崖被他半拖着往园外走,步子踉跄,左耳里的嗡鸣还没退,右耳勉强收着外界的声音。她听见身后的芭蕉林里,风声停了,那些僧人的诵经声也停了。整片后园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青灰的手。
原来施术的代价是这个。
沈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被扶上马车的时候,车厢里暗沉沉的,顾行止把她放在软垫上,她整个人歪靠着车壁,眼皮重得快掀不开。耳边的嗡鸣还在响,左耳忽然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左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闭着眼,感觉到马车动了,颠簸着出了相府大门。有人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她攥着那件袍子的袖口,指节泛白。
“顾行止。”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
“嗯。”
“那底下……”她咽了一口,喉头的腥甜又翻上来,“压了七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小的。”她补充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都是小的。”
她感觉到顾行止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来,把她往起拢了拢,让她靠得稳当些。他没说话,但他扣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很稳,纹丝不动。
沈青崖把脸埋进那件带着沉水香的外袍里。
折寿啊。她咧了咧嘴,想笑,但嘴里都是血味。
下次不干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又浮出那张黑洞洞的小嘴,一张一合地喊“疼——”。
她攥紧了那件袍子,把脸埋得更深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朱雀街的石板路,往晏居的方向去。永宁坊上空的日头正一寸一寸往中天升,白亮亮的,照得满街明晃晃的。可沈青崖闭着眼缩在车厢角落里,只觉得冷。冷得她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冷得她攥紧的那件袍子都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
顾行止坐在她旁边,她感觉到他往她这边靠了靠,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挡住外头的风。
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右耳收进来的,清清楚楚。
“七个孩子。”他说,“丞相府能压住七条魂三年不漏风声,靠的不止是这片芭蕉。”
沈青崖没力气应他。可她心里那句话已经转起来了。
那靠的是什么?
车轮碾过一道坎,颠了她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那只手稳稳接住。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