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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宁坊 永宁坊东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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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坊东角门进来第三条巷子,梧桐树下常年坐着个算命先生。没幌子没招牌,地上拿石子儿摆了个残局,旁边搁着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
这先生从不自称先生,有人问贵姓,就笑眯眯地答“姓沈,叫沈青崖”,声线中性清朗,语气热络得像是跟人攀亲。旁人打听师承何处,沈青崖便拿手指戳戳天,信口胡诌一段“终南山遇仙”的奇遇,编得跌宕起伏,比坊间说书人还精彩三分。实际上连终南山在哪个方向都说不准。
不过永宁坊的人不在乎这个。这沈先生虽然满嘴跑马,算得却准。上个月西街的刘婆子丢了只芦花鸡,沈青崖掐指一算说“鸡在东边第三条巷子的柴垛后头”,刘婆子去找,果然。前几日米铺赵掌柜丢了钱袋,沈青崖扔了三枚铜钱说“没丢,压在账本底下了”,赵掌柜回去一翻,果然。
因此尽管这人年轻得过份,看着像个刚逃了书院的学生,坊里的人都当沈青崖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子,都尊称一声“沈先生”。
这日午后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地落。沈青崖拢了拢半旧的道袍,正要去捡被风刮歪的铜钱,巷子口忽然有人喊:“沈先生!先生救命!”
来人是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满脸灰败,扑过来就要抓沈青崖的袖子。沈青崖灵巧地一缩手,让那人扑了个空,脸上笑意不改,拿腔拿调地拖长了声:“哟,这是怎么了?别急别急,坐着说话。”
那汉子跪坐在残局前,攥着衣角直哆嗦:“我、我撞邪了……相府二公子书房外的芭蕉底下,有个白影……昨儿夜里我值夜,她又出来了,白裙子拖在地上,冲我笑……”
沈青崖捏着铜钱的手停了一瞬。相府的怨灵?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油滑神态,把三枚铜钱往掌心一合,闭眼晃了晃,嘴里念念有词,像模像样地掐了几个指诀,然后“啪”地把铜钱扔在石子残局上。
两正一反。
沈青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啧”了一声,把铜钱收起来。
“你这个嘛,”沈青崖抬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不过别怕,我沈某人在永宁坊摆了半年摊,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回头你买三斤黄纸,酉时在十字路口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往生无碍’,念三遍就成。”
那汉子愣了:“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沈青崖一挑眉,压低了声音,“那咒语是我师门不传之秘,平日外人听一个字都得好几两银子。今儿见你可怜,算我积德。”
沈青崖拍了拍汉子的肩,笑眯眯的:“去吧去吧,别耽搁了。记得用黄纸,别用白纸,白纸不顶用。”
汉子将信将疑地走了。沈青崖看着他拐出巷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三分,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沈青崖当然知道那芭蕉底下的不是什么普通游魂。相府后园那片芭蕉林,三个月前就有人夜里听见哭声,那股子怨气,隔着半条街都能嗅到。
但沈青崖不能用术。
最后一次见沈渡那个臭老头时说了什么来着——“从今往后,莫再施术。”原因为何没说,第二天一早入宫,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沈青崖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看了两息,又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挂回脸上,弯腰去摆被风吹乱的石子。
日头西斜的时候,巷子里又来人了。脚步声不急不慢,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稳而从容。沈青崖没抬头,手上继续摆石子:“收摊了收摊了,明儿请早。”
来人没停。一双墨青的靴子在他面前站定,梧桐叶落在那人肩头,他抬手拂了一下,动作不大,却有种说不出的清贵气。
沈青崖这才抬起头。
面前站着个年轻男人,穿了件月白云纹圆领袍,玉带束腰,腰间一枚青玉佩成色极好。模样生得清隽温润,眉目舒朗,看人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像三月湖面被风吹皱的春水。可沈青崖对上他那双眼睛,后背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那眼睛看着温和,底下却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沈青崖把膝盖上的落叶拍了拍,笑嘻嘻地开口:“这位公子,算命还是问卦?算命三十文,问卦五十文,若是想求签——”他往身后那棵梧桐树一指,“没签筒,您对着树拜拜也成,心诚则灵嘛。”
那人没接话茬,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子残局。沈青崖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笑得更欢了:“公子对棋局有兴趣?这个不收钱,您随意看。”
“你这局,”那人开口了,声音温温的,像闲话家常,“白棋还有三步便被困死。但你摆的时候,故意把黑棋第七路那颗子歪了半分。”
沈青崖的笑容顿了一瞬。
“依这个歪法走下去,白棋能多撑七步。”那人抬眼看沈青崖,眼里那点笑意没散,“你摆棋从没想着让人赢。你只想让人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好多挣几文钱。”
“对么,沈姑娘。”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沈青崖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嗐”了一声,把地上的石子一拢,哗啦啦倒进布袋里。她搓了搓手,笑呵呵的:“公子好眼力。混口饭吃嘛,永宁坊的街坊都知道我沈青崖就靠这张嘴活着,旁的本事一概没有。”
她摊了摊手,一脸坦荡。
那人微微弯了下嘴角。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俯身放在沈青崖面前的石子上。风吹起纸角,沈青崖低头扫了一眼,看见上头密密写了几行字,最上面是——“永宁坊沈青崖,日坐梧桐下。所算皆准,疑非江湖术士之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更密,沈青崖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已经直起身,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沈先生,你养父沈渡入宫前,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沈青崖捏着布袋的手指收紧了。她脸上笑意不变,甚至比方才还灿烂了三分:“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养父?您莫不是认错人了,我沈青崖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养——呃。”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看见那枚青玉佩。成色极好的和田青玉,刻着一个字。她认得那个字。永宁坊西头住着的那位废太子,门楣上挂的匾额也有这个字。
“晏。”
沈青崖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她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二十五、六岁年纪,温润清隽,说话不急不缓带着笑。但能不动声色地查他查了这么久,还敢在相府出了邪祟的风口上独自来找她,这人绝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好相与。
顾行止。废了储位的太子,一年前自请废储,半年前才移驾宫外,如今居于永宁坊晏居,当今圣上赐他郡王称号。坊间都传他身子不好、闭门养病来着。等等,半年前?沈渡也是半年前入宫的,莫非……
沈青崖把布袋往身后一藏,换上一副苦脸:“郡王殿下,您就别拿我这小本买卖开涮了。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养父什么的——”
“沈渡入宫前一夜,”顾行止打断了他,语气仍是温温的,“去过你住的巷子。第二天一早他进了宫,再没出来。”
沈青崖不笑了。
顾行止看着他:“你十岁被沈渡从街上捡回来,养了十一年。他说了一辈子‘莫施术法’,你也当真老老实实藏了十一年,一次没用过。但你摆摊这半年,替人寻鸡找狗、断吉凶测方位,没有一个算错的。”
他顿了顿:“沈先生不用术法,是靠什么算那么准的?”
沈青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一个能圆过去的瞎话。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跟方才的油滑不一样,很轻,嘴角弯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老早就觉得有人查我,原来是殿下您呀,”沈青崖把玩手中的铜钱,“只为揭穿我是个骗子?”
顾行止道:“我缺一个幕僚。”
沈青崖抬眼看他。
“你找你养父,我查我母后死因。”顾行止说,“沈渡入宫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个穿钦天监官服的人从侧门出来。当晚在宫里的监正,只有他一个。”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吹得沈青崖道袍下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顾行止面前,个头顶多到对方下巴,仰着脸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瞳仁微微发亮。他看着顾行止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人查到她这里,不是巧合。
“殿下今日来找我,”沈青崖慢慢开口,“是算准了我一定会答应。”
顾行止没否认。他微微笑了笑:“你养父跟你说‘莫再施术’,却没告诉你为什么。你忍了半年,连只鸡都没算错过,你真忍得住?”
沈青崖没答。她把布袋往肩上甩了甩,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殿下府上管饭么?”
顾行止道:“三顿,管饱。”
沈青崖抬起头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气:“那成。不过说好了,我只是去当个清谈门客,偶尔给您看个风水选个吉日,旁的什么查案之类,我可一窍不通。”
顾行止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浅的:“好。”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一句:“相府那片芭蕉林的事,你让那人烧黄纸念咒,管用么?”
沈青崖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方才给那汉子编瞎话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烧黄纸念“往生无碍”对付游魂野鬼或许有三分用,对付相府后园那股子怨气,屁用没有。她只是不想惹麻烦。
顾行止没等她回答,只留下句话:“明日搬来我府上吧。东厢的院子给你留着。”
他往外走,月白的袍角在暮色里轻轻一晃,很快消失在巷子口。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贴着沈青崖的肩头,她没动。暮色一寸一寸染上来,永宁坊上空的晚霞烧成赤红的颜色。
沈青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给那人编瞎话的时候装模作样扔了铜钱掐了指诀,全是假的,什么都没动。
她低头的时候,袖口里滑出来半块碎了的龟甲。那是沈渡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卦不敢算尽。”
翌日
沈青崖走进晏居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门房提了盏灯笼引她往东厢去,她把那副街头混混的松散劲儿揣了一路,门房走了。她脸上的笑也卸下来了。
沈青崖转过身,背靠着门框,看着干净整洁的房间,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声,跟方才在外头那个嬉皮笑脸的沈先生截然不同的笑法,很淡,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查我这么久,”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顾行止,你倒是有耐心。”
她方才在梧桐树下对着顾行止时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掺着来的。但她有一件事没说谎——她确实知道有人在查她。两个月前开始,她隔三差五就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知道有人查她之后,沈青崖什么都没干。照常摆摊,照常胡说八道,照常给街坊寻鸡找狗。
因为查她的人如果跟沈渡有关,她走了,线就断了。
从梧桐树下到晏居这道门,她一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敲。
沈渡半年前入宫失踪。皇后半年前薨逝。顾行止半年前搬出宫,住进晏居。这三个“半年前”叠在一起,沈青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中间有什么东西连着的。顾行止手里攒的东西一定比她多。
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沈青崖坐了片刻,把袖口里那半块龟甲摸出来放在桌上。烛火照着龟甲上那行字——“卦不敢算尽”。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把龟甲翻了个面,背面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行字底下原本还有半句,被磨掉了,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得出轮廓。
“……畏天道无常。”
沈青崖把龟甲攥进手心,抬眼看向窗外。夜风灌进来,她吸了一口气,忽然眯了眯眼。
风里有东西。
是怨气。很薄的一层,从南边来。南边是丞相府的方向。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息,怨气断了,被什么别的东西压了下去。她缓缓把窗合上,指尖在窗沿上叩了两下。
沈青崖把手缩回袖中,垂着眼看了会儿自己的掌心。相府那片芭蕉林里锁着的,绝对不止那汉子嘴里说的一个白影。怨气能飘出三条街还不散,那里面少说压着三条以上的魂。
她把龟甲重新塞回袖中,走到床边坐下。被褥确实是新晒过的,暖融融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她脱了外袍,翻身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睁着眼睛看着床顶。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永宁坊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三更天了。南边相府的方向,有一片芭蕉林正在风里无声地摇摆。风起了,树影摇。沈青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明日去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