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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计 沈青崖是被 ...

  •   沈青崖是被冷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寒气从脚底往上爬,像有人把她的被褥浸透了冰水再盖回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凉得跟石头一样。

      左耳还是静悄悄的。

      她在黑暗里躺了三息,听见右耳收进来一个极轻的声音——笃。像是什么东西在窗纸上碰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笃。

      她猛地坐起来,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意。右耳凝神去听,窗外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方才那两下像是她的错觉。可人清醒了之后有什么不对——枕下那半块龟甲在发烫。

      她一把摸出龟甲攥在手心,烫得她下意识想松手,硬忍住了。龟甲背面那六个凹痕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弱的暗金色光,比昨晚亮了几分,金色的纹路像一根根细线往一个方向聚——指向东边。

      沈青崖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缝往外看。东边是月洞门的方向,再往东是晏居的正院,顾行止住的地方。龟甲指着那边。

      她攥着龟甲的手微微收紧。这东西跟了沈渡十几年,沈渡把它留给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让她贴身带着。半年来它跟一块普通碎甲片没两样,可偏偏从昨晚开始接连异动。昨夜是隔着不知多远碰了她一下,今夜直接指明了方向。

      沈青崖把龟甲塞回袖中,拢了拢里衣正要推门出去,门外忽然有人先叩了她的门。

      叩叩两下,力道不重。她愣了一下,把门拉开。

      顾行止站在门外。他没穿白天那身外袍,只披了件深灰的氅衣,头发散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廊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眉眼拢进半片阴影里。他手里捏着一卷东西,见到她赤脚站在门口,目光往下落了半寸,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卷东西递过来。

      “你给我的那半块龟甲,”他说,“今晚一直在响。”

      沈青崖接过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简图,东边的几处标注了她没见过的字迹——像是从某处抄录下来的。她凑近去看,最顶上写了一行字:“钦天监旧址,西北角望星台。永安十八年二月,台基下掘出骨瓮七具。”

      她攥着纸边的手指顿住了。永安十八年二月。比那七个孩子买进相府还早了一个月。钦天监旧址的望星台下挖出了七具骨瓮,一个月后相府买了七个幼孤,再一个月后那片芭蕉林被种下去。

      她抬起头看了顾行止一眼。他站在灯笼底下,散着头发披着氅衣,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这卷东西,”沈青崖开口,声音有点干,“殿下从哪弄来的?”

      “沈渡的旧物。”顾行止说,“我查了他半年,三个月前从钦天监一个老吏手里收到了这卷抄件。他说这是沈渡在职时最后一批经手的文书之一。”

      沈青崖捏着那卷纸的指节泛白。沈渡在职时最后一批文书。他出事的那个月,永安十八年二月,钦天监望星台下挖出了七具骨瓮。他什么都没跟她说过。

      “所以你是故意的。”她盯着顾行止的眼睛,“你知道这中间有钦天监的事。你等我用了术,看了芭蕉林的真相,才把这卷东西拿出来。”

      顾行止没否认。他靠在门框上,灯笼的光在他侧脸划出一道极窄的明暗交界线。他沉默了大约两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昨天用完术晕过去之前,在马车里说了七个字。你说那底下压了七个,都是小的。”

      沈青崖看着他。

      “我拿到这卷东西三个月了,始终缺一个环节把望星台和相府连起来。”他说,“你昨天把那七个孩子从土里引出来的那一刻,这个环节才算扣上了。”

      沈青崖攥着那卷纸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灌出来,把顾行止氅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们隔着一道门槛,一个赤脚站在屋里,一个披发散衣站在廊下。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交错间,她看见顾行止眼里的锐利又露出来了一线。

      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没什么温度的。

      “殿下拿我当磨刀石呢。”

      顾行止看着她:“沈姑娘也拿我当梯子。”

      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对视了三息。夜风灌过廊下,沈青崖后脊梁上那股寒气又往上蹿了一截,她下意识抱了一下手臂,赤着的脚趾在凉透的砖地上蜷了蜷。顾行止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往下落了半寸,然后他解了肩上那件氅衣递过来。动作不算快,隔着门槛递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悬在那儿,等她自己接。

      沈青崖低头看了看那件氅衣。灰鼠毛的领口,里衬是暗青色的缎面,带着一股她昨晚在马车里闻过的沉水香。她没有接,抬眼看着他:“殿下,你递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人递东西给你,是递完了要你拿命还的。”

      顾行止的手没缩回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想过。”

      “那你还递。”

      “因为你已经站在门口了。”他说,“你没穿鞋,推开窗看了东边三次。沈姑娘,我拦不拦你,你今晚都会出去。”

      沈青崖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那件氅衣接过来往身上一裹。灰鼠毛领口贴着她下巴,沉水香的味道裹了她一身。她低头把氅衣的系带草草打了个结,声音闷在领子里:“殿下大半夜不睡觉堵在我门口,就为了送件衣裳?”

      顾行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钥匙,铜的,锈得发绿,齿痕很浅,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钦天监旧址的东角门钥匙。”他说,“望星台现在还锁着。当年挖出骨瓮之后,新监正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台基封了。钥匙流到了老吏手里,我拿了一份抄件,也拿了这把钥匙。”

      沈青崖把钥匙接过来攥在掌心,冰凉的铜锈硌着她的手纹。她低着头看了那把钥匙很久,忽然开口:“殿下把刀递到我手上了。”

      顾行止道:“你拿着这把刀,能撬开的只有一道门。撬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是我要的,也是你要的。”

      沈青崖抬起头。灯笼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光猛地亮了一瞬,照见他散在肩头的黑发和氅衣底下松垮的里衣领口。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垮了许多,像是夜里卸了一层什么壳子,可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松下来。

      她把钥匙揣进袖中,拢了拢裹在身上的氅衣,迈过门槛往外走。赤脚踩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凉得她脚趾又蜷了一下。顾行止侧身给她让了半步,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你查了我三个月,沈渡的旧物藏了三个月没给我看——明天这事了了之后,你得让我看看你手里还攥着什么。”

      顾行止侧过脸来,灯笼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弧度很浅,浅到沈青崖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那要看沈姑娘今晚能从那道门里带回来什么。”

      沈青崖没再看他,提着氅衣下摆穿过月洞门往东走了。东边的路她昨晚走过两趟,闭着眼都能摸出去。后门果然没锁,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晏居的正院方向,那盏灯笼还亮着,顾行止站在廊下没动,隔着三重院子远远的,像个暗青色的剪影。

      她收回目光,往东边去了。

      钦天监旧址坐落在永宁坊东侧尽头,从前朝就是观星布历的地方,三年前搬去了皇城西侧的新址,这边就荒了下来。沈青崖凭着龟甲的指引绕到东角门的时候,门上那把锁锈得快朽了,她用钥匙一插一转,锁簧咯噔一下弹开,门吱呀地往里推了半扇。

      院子里荒草丛生,月光照下来把石阶上的青苔照得泛白。她攥着龟甲往深处走,龟甲上的暗金色纹路比方才又亮了几分,指着的方向越来越明确——直直地指向西北角。望星台。

      她穿过两重倾倒的廊柱和半人高的荒草,望星台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一座三丈高的青砖台基,顶上原来架着的天文仪器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石台。台基底部有一道新砌的砖墙封住了入口,砖缝里还嵌着没干透的三合土。

      沈青崖蹲下来,把龟甲贴在那道新墙上。龟甲一触到墙面,暗金色的纹路猛地亮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激发了似的,烫得她虎口一麻。她缩回手,看见那道砖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截,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砖的缝隙,三合土还没干透,一抠就碎。她把那块砖抽出来,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壁龛,龛里搁着一只陶罐。沈青崖伸手把陶罐抱出来,罐口封着蜡,蜡上压了一个印。她凑近了看那个印——是她认识的。沈渡的私印。

      她的手开始抖了。她用指甲把蜡封挑开,罐子里塞了一卷发黄的纸。展开来,是两页信。第一页的笔迹她认得,沈渡的字,端正规矩得跟刻出来的一样。第二页的笔迹她不认得,潦草得很,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她先看沈渡那页。只有寥寥几行:“永安十八年二月廿三,望星台基掘出骨瓮七具。瓮内置有符文,同锁魂阵。疑前任监正所遗。此术非正法,当毁。然新监正莫某阻之,言留作他用。某夜见莫某携一瓮出,往相府方向。此后相府即植芭蕉。”

      沈青崖把这段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沈渡知道望星台的骨瓮。沈渡知道新监正莫某把骨瓮带去了相府。沈渡甚至知道锁魂阵是前任监正留下的禁术。但他什么都没做,他走了,他留了一张纸在砖墙里,告诉她“莫施术法”,然后进了宫再也没出来。

      她攥着那张纸,喉头那股腥甜又翻上来了。她狠狠压了回去,翻开第二页。潦草的那页,一看就知道不是沈渡写的。

      “沈大人若见此信,万勿入宫。莫某已与丞相谋定,以七子怨魂为引祭天。臣窃闻此事,不敢声张,唯以密信藏此待君。莫某曾言,此术成则改天象,败则反噬布阵之人。沈大人若执意追查,必陷死局。”

      落款没有姓名,只画了一道极浅的墨痕,像什么符的残角。

      沈青崖捏着那两页纸跪在荒草丛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闭了闭眼,脑子里把三年前的事重新拼了一遍。望星台下挖出七具骨瓮,前任监正留下的禁术。新监正莫某拦下沈渡,说“留作他用”,夜里带骨瓮出钦天监往丞相府——一个月后相府买入七个孩子。再一个月后,芭蕉林种下去了。锁魂阵成了。

      那七个孩子的命,从一开始就是被算好的。买进来,锁进去,养三年怨气,三年后开阵取怨魂做引子——祭天。

      而沈渡查到了这一切。他留了一张纸在墙里,然后入了宫。再没出来。

      沈青崖把两张纸折好塞回陶罐里,抱在怀中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龟甲,暗金色的纹路慢慢淡下去了,像做完该做的事之后沉寂了。她转身往外走,穿过荒草倒廊推开东角门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线蟹壳青。

      她裹着那件灰鼠毛领口的氅衣站在东角门外,抱着陶罐,赤着脚踩着石板。晨风灌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辆马车从巷口拐进来,在她面前勒住了缰绳。车帘掀开,顾行止坐在里面,外袍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也束回了平常的模样。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陶罐和她赤着的、沾满泥和草屑的脚,然后侧了侧身给她让出半张座椅。

      “上车。”他说。

      沈青崖抱着陶罐爬上马车,蜷进软垫里。顾行止递给她一块干帕子,她接了没擦脚,先把陶罐放在膝头搂着。马车调头往晏居的方向走,轱辘碾着石板路,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右耳收进来还有点发闷。

      “殿下,你方才在门口说——你今天用的是我,明日呢?”

      顾行止没答。他偏过头来看她,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打了一道极窄的亮线。沈青崖也偏过头去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只陶罐对上了视线。

      沈青崖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在梧桐树下的油滑不一样,也跟她在相府引渡时的狠劲不一样,像一潭浅水被石头砸破了面儿,底下露出半道裂缝来。

      “明日我替你掀了钦天监的屋顶,”她说,“但你得告诉我——沈渡入宫那天晚上,你母后宫里那个宫女说的那五个字,‘天命不可违’——她是怎么听见的?”

      顾行止看着她,很安静地看了两息。晨光越来越亮了,照进车厢里,把他们之间的暗影一点一点推远。

      他开口说了两个字。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她没听见。”

      沈青崖的手指攥紧了陶罐的边缘。

      “那五个字,”顾行止说,“是我编的。”

      车厢里静了一瞬。马车碾过一道坎,颠了一下,陶罐在沈青崖膝头晃了晃,她伸手按住了。

      她看着顾行止的眼睛,那双向来温和的、笑着的、底下却沉得像深井的眼睛。此刻晨光正好照进去,她在那口井底看见了一样东西,是她之前从没确认过的。

      不安。

      马车辘辘地驶进晏居的后门,东边的天彻底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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