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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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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莹莹在香港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住在杨德日的小公寓里,睡他的床,穿他宽大的T恤当睡衣,每天早上被他出门买回来的早餐香气唤醒。日子过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她总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可每次一睁眼,看见那幅古洋小学的铅笔图挂在墙上,看见杨德日坐在绘图桌前画图,铅笔灰簌簌地落在白纸上,她的心就安定下来。
第一天,杨德日带她去逛了香港。
他们去了尖沙咀的星光大道,王莹莹趴在栏杆上,看对岸港岛的楼群在天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巨人。杨德日指给她看,说那里是中环,那里是湾仔,那里是铜锣湾。她看花了眼,只一个劲地说:“楼真高啊,高得我脖子都酸了。”杨德日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当年在古洋小学操场上跑完五十米时的模样。
他们去旺角逛街。街上人挤着人,霓虹灯和招牌从头顶压下来,花花绿绿的,像走进了一锅煮沸的颜料。王莹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生怕走丢了。她看什么都新鲜:卖鸡蛋仔的小摊前排着长队,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凉茶铺门口摆着一排铜壶,亮得能照见人影;金铺里的灯光亮得像白昼,把路人的脸都映得发黄。杨德日给她买了一串鱼蛋,淋上辣酱,她吃得满嘴都是,又辣又开心,眼泪都出来了。
“香港的鱼蛋怎么这么辣啊?”她一边吸气一边说。
“这才是正宗的。”杨德日笑着递过一张纸巾。
他们还去了庙街。王莹莹看见那些摆满旧货和杂物的摊子,忽然兴奋起来:“这里好像我们晋江的夜市啊,不过晋江卖的是海蛎煎和土笋冻,这里卖的东西可真怪。”她看见一个摊上摆着巴掌大的塑料佛牌,红红绿绿的,笑得不行。杨德日就站在旁边,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纵容。
第二天,杨德日带她坐天星小轮过海。
那天的海很蓝,天色好得过分。天星小轮“突突突”地犁开水面,白浪在船尾翻出两条长长的尾巴。海风从舷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王莹莹忽然不说话了。她望着窗外的海,嘴角慢慢翘起来。
“在想什么?”杨德日问她。
“我在想,七年前你坐的那条船,是不是也这样摇摇晃晃地离开古洋。”她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追着船跑,跌了一跤,膝盖都破了。回家被阿嬷上药,我哭得比摔的时候还凶。不是疼,是觉得……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杨德日喉结动了动,牵过她的手,十指扣紧。船舱里人很多,有人看报,有人打瞌睡,可他们仿佛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不会了。”他说,“以后你去哪,我都跟着。”
王莹莹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罐蜜,甜得发慌。她偏过头,把脸藏进他的肩窝里,小声说:“阿日,你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从前小,不敢说。”他低声答。
第三天,他们哪里也没去。王莹莹坐在那间小公寓的地板上,看杨德日画图。他趴在绘图桌前,右手执笔,左手按尺,专注得像在拆解一团复杂的线。香港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照得像两排金色的小扇子。
王莹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坐在她身后写作业的样子。那时候她也常常回头偷看他,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侧脸,只是更嫩些、更圆些。现在棱角分明了,可那份认真劲儿一点没变。
“阿日,你画的是什么?”她凑过去看。
“一个小学校的改建方案。”杨德日把图纸转了转,“课室要朝南,走廊要宽,操场旁边要种凤凰木。”
“你在给学校画图?”王莹莹的眼睛亮起来。
“港大的一个设计作业。”杨德日说,“我选了古洋小学做蓝本。”
王莹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跪坐在地上,俯身去看那张图。图纸上不仅有课室、操场、走廊,还画了一棵很大的凤凰木,树下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她仔细看,发现那些人影虽然只有几笔,却分得出高矮:一个男孩走在前面,两个女孩跟在后面。
“你画的……是我们?”她的嗓子有些哑。
杨德日轻轻“嗯”了一声:“画了好几天。总怕画不好。”
“画得非常好。”王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阿日,你怎么能这么好。好得我老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杨德日放下笔,转过身来,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掌心温热,像两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
“傻瓜。我走了七年,你等了我七年。要说配不上,也是我配不上你。”他说,眼神认真得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王莹莹的眼泪又要往上涌。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那我们就都别说了。反正谁也不吃亏。”
杨德日也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却让王莹莹浑身一颤。她觉得自己像被电了一下,从额头一直麻到脚趾尖。
“阿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嗯。”
“你要一直这样对我好。”她嘟囔着,像在撒娇,又像在认真交代。
“一直。”他说。
第四天下午,王莹莹去了黄莉莉在电话里提过的那家香港画材店。店铺在一栋旧楼的二层,狭窄的楼梯又陡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画展海报。她按照黄莉莉给的单子,帮她买了一堆颜料、画笔和几本进口画册。黄莉莉要的东西又多又杂,王莹莹在店里转了很久,才凑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提着满满两袋子画材回公寓时,杨德日还没回来。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本画册翻看。画册里印着许多香港老街的速写,有一页画的正是油麻地。她看得入了迷,直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杨德日进门,看见一地画材,笑了:“你倒成了莉莉的采购员了。”
“她可是给了我采购清单的,一样都不能少。”王莹莹扬了扬手里的单子。那张单子写得密密麻麻,全是黄莉莉清秀的小字。
杨德日蹲下来,帮她把画材一样样分门别类装好。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是早已习惯照顾人。王莹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些颜料盒之间翻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满很满的感觉。
“阿日,我后天就要回省城了。”她突然说。
杨德日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她要走,可听她自己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阿日,我不想像以前一样,隔着海等你。”王莹莹坐在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可我现在还有工作。事务所说要我实习满三个月才能转正。我得回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你也要把书念完。”
杨德日点点头:“我明白。这次不用你等太久。我硕士的课程还有半年。等明年春天,我就回内地。回古洋,或者去省城找你。”
王莹莹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在闪:“真的吗?”
“真的。”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明年春天,我回来。再也不走了。”
那天夜里,王莹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他的床上,听地铺上他平稳的呼吸声。月光从半开的窗帘间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淡淡的牛奶。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搭在身侧,睡得很安稳。王莹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天转学到古洋小学时的样子。那天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杨德日。”声音清亮亮的,像一只刚学会唱歌的鸟。
她小声说了一句:“阿日,晚安。”
杨德日没有醒,可他的嘴角似乎轻轻翘了一下,像在梦里听见了她的话。
第五天一早,杨德日送王莹莹去红磡火车站。她要坐广九直通车回内地,再转车回省城。车站里人来人往,行李轮子在地上刮出嘈杂的响。王莹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拖着她那个半旧的小箱子。箱子里塞满了杨德日给她买的东西:巧克力、糖果、一件薄外套,还有那本她翻过的香港画册。
“你先回去吧,别送了。”王莹莹站在闸口前,抬头看他。
杨德日摇摇头:“我看着你进去。”
王莹莹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那我就进去了。你不许哭。”
“谁要哭。”杨德日失笑,眼尾却有些发红。
王莹莹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杨德日也回抱住她,下巴压在她的头顶,好久没松手。
“等我。”他低声说。
“我等你。”她在他怀里说。
广播里开始催促乘客上车。王莹莹松开他,擦了擦眼睛,转身往闸口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闸口边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冲他喊:“阿日——你记得,明年春天,我在古洋等你!”
杨德日站在人群里,冲她重重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周围人声太嘈杂,王莹莹听不见,可她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一定。”
王莹莹笑了。她转回身,把车票递进检票口。铁闸“咔嗒”一声开了。她走进去,再也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不舍得走了。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香港一点点向后退去,高楼、旧楼、广告牌、天桥,像一部被倒着播放的电影。王莹莹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包。包里放着一个信封,是杨德日昨夜趁她睡着时塞进去的。她今天早上才看见。里面是一张香港到厦门的中港码头船票,日期是明年三月十五日。票面上用蓝笔写着四个字:等我回家。
她把那张船票贴在胸口,感到心跳和火车的节奏渐渐重合。她闭上眼睛,笑了。
回到省城后,王莹莹把在香港的所见所闻一件一件讲给黄莉莉听。黄莉莉坐在她宿舍的小床上,一边听一边整理新买的画材。当听到“阿日画了古洋小学”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画得怎么样?”黄莉莉问。
“很好。”王莹莹说,“画得比我们当年那期黑板报还要好。”
黄莉莉轻轻“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整理颜料。她把那几支新买的赭石、普蓝、象牙黑按色阶排列,动作慢而认真。
王莹莹看着她,忽然从包里掏出那本香港画册,放到黄莉莉手上:“莉莉,这是给你的。我在油麻地的小店里淘到的,里面很多香港老街的速写。你以后去香港,就用它当参考。”
黄莉莉翻了几页,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个我有用。下个月我要画一组城市速写,正好缺香港的素材。”
“真的啊?”王莹莹来了精神,“那太好了。我还怕买得不对。”
“买得很对。”黄莉莉合上画册,抬头看她,“阿莹,你和阿日,在那边都好吧?”
王莹莹的脸微微红了,点点头:“嗯。他对我很好。莉莉,我那天在红磡车站,差点舍不得走。可我知道,我得回来把日子过好。他说他明年春天回古洋。”
“那我会回去。”黄莉莉说,“我们一起。”
王莹莹握住她的手,眼里亮晶晶的:“好,一起。回古洋,看凤凰花。”
夏去秋来,秋去冬至。日子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载着人往前漂。
王莹莹的事务所工作越来越顺手。她每天朝九晚五,挤公交,吃盒饭,对着数不清的账本和报表。工作很忙,可她不觉得苦。她心里有光。那光来自一张三月份的船票,来自一封封偶尔从香港寄来的信。杨德日的信不如从前勤了,他白天上课,晚上赶图,熬夜成了家常便饭。可只要得空,他一定会写几句寄过来。有时是一张明信片,有时是一页信纸,有时只是便利贴上寥寥几个字。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讲闽南古厝的书,想起你家的杂货铺。”王莹莹看到这行字时,眼眶热了。
黄莉莉也在忙。她的城市速写展在省城一个公共文化空间开幕了。一共二十多幅画,有省城的老巷,有鼓浪屿的老别墅,也有香港油麻地的街景。王莹莹去看了,站在那幅油麻地的画前挪不动脚。画中那些拥挤的唐楼、悬在半空的招牌、冒着热气的路边摊,都画得极细,像把整条街都原样搬到了画纸上。
“莉莉,你画得比照片还真。”王莹莹对她说。
黄莉莉笑了一下:“照片只能拍出表面,画能画出心里的东西。”
王莹莹看着她,忽然觉得,黄莉莉也变了。她的眼睛不再总是望着远方那点模糊的船影了。她开始画眼前的世界,画那些触手可及的、热气腾腾的东西。那个站在渡口上等船的小女孩,正慢慢走出来,走进她自己的画布里。
那段时间,王莹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她都会往那个蓝色的小玻璃瓶里加一点清水,再把软木塞轻轻按紧。她不缺瓶子,也不缺水,可她觉得,这样就像每天在给某个愿望浇一点水。说不定哪天,愿望就发芽了。
十一月底,杨德日在电话里说,他的硕士课程提前完成了大半。导师很欣赏他的毕业设计,建议他留在港大做助教,边工作边读博士。王莹莹握着听筒,屏住呼吸听他说完,没有急着说话。
“我说我得回内地。”杨德日在电话那头说。
“为什么?”王莹莹问。她其实知道为什么,可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我不想再让她等了。”
王莹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阿日,你会后悔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不后悔。”他说,“我答应过她的。”
那天晚上,王莹莹躺在床上,把那张船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票面上“三月十五日”几个字,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绽开的花。
十二月的晋江,气温降了下来。阿嬷打电话来说,镇上的凤凰花竟然又开了几朵,稀稀落落的,可在这冷天里反倒显得更红,像几盏小灯笼。王莹莹笑着说:“阿嬷,凤凰花也等不及要迎人回来了。”
阿嬷哼了一声:“你叫那个后生仔快点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替你等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王莹莹撒娇。
挂掉电话,她望向窗外。省城很少看见海,可她总觉得,海就在那个方向。在古洋,在香港,在每一封信和每一次呼吸之间。
春节过后,三月就快到了。
王莹莹提前一个星期回到古洋。她推开杂货铺的门,阿嬷正坐在柜台后剥花生。看见她,阿嬷把手里一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等花谢了才回。”
“我这不是回来等花嘛。”王莹莹放下行李,跑过去抱了抱阿嬷。阿嬷身上那股海风和烟丝混合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踏实下来。
黄莉莉是两天后到的。她带了一大卷画纸,说要把今年第一季凤凰花开的样子画下来。王莹莹看着那些雪白的画纸,笑了:“你去年就说要画,结果画到哪去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不一样。”黄莉莉说,眼里的光很亮。
王莹莹知道她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今年三月十五,阿日要回来了。
那几天,王莹莹和黄莉莉开始收拾古洋小学。学校早已搬去了新校区,旧校舍空置着,操场长满了野草。可那棵凤凰木还在,根系粗壮,枝干盘曲,像一位守了太久的老者。她们借了扫帚和铲子,把教室门口的石阶扫干净,把跑道上的落叶拢成堆。她们还找来几块旧木板,把教室黑板上残存的那点粉笔字小心地擦掉,又重新用彩色粉笔写上:
“欢迎回家。”
四字不大,但端端正正,像当年那期黑板报。
三月十五日,海风轻软,天色蓝得透明。
王莹莹很早就起了床。她穿了一件新买的鹅黄色连衣裙,腰间系着细带子,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一旁的黄莉莉:“这样行不行?会不会太隆重了?”
黄莉莉笑了:“又不是去领奖,怎么穿都行。你好看。”
王莹莹朝她吐了吐舌头:“你就会哄我。”
黄莉莉也收拾好了。她穿了件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米色棉布长裤,头发编成一根侧辫,清清爽爽的。两个姑娘手挽手出了门,往渡口走去。一路上,阿嬷在身后喊:“别跑那么快,离船到还早着呢!”可她们哪里停得住。
渡口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出海打鱼的,有送货接货的,还有几个背书包的小孩在追跑。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突突”地响着。王莹莹和黄莉莉站在候船亭边,眼睛都望着入港的方向。
“阿莹,你紧张吗?”黄莉莉问。
“紧张。”王莹莹说,“比他去年回来还紧张。”
“我也是。”黄莉莉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都不说话了。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湿的气息。她们肩并肩站着,像两株开在渡口边的花。
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那白点越来越近,渐渐看出是一艘从厦门方向驶来的渡船。船身破开海浪,拖出两道白花花的浪痕。王莹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她不得不伸手按住胸口。
船靠岸了。先是几个挑担的渔民下来,再是一对抱小孩的年轻夫妇,然后是三三两两的旅客。王莹莹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搜寻。她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没有,没有,没有。她的心开始往下坠,像被人从半空抛下。
然后,他出现了。
杨德日从船舱里走出来。他还是那么干净,像一阵从海面上吹来的风。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白球鞋。他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站在船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女孩身上。
王莹莹没有喊。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一颗颗地滚下来。那些眼泪像是攒了太久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口子。
杨德日走下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渡口的人声、浪声、海鸟的叫声,全都退成了远远的背景。他的眼里只有她,她的眼里也只有他。
“莹莹。”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轻声喊她。
王莹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使劲点头,眼泪乱飞。
杨德日伸出手,用指尖接住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温热,带着一路风尘的温度。然后他微微弯腰,看着她,低声问了一句:
“还是叫我阿日吗?”
王莹莹哭了笑,笑了哭,最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成了一声轻轻的呼唤。那呼唤穿过海风,穿过时光,穿过一个女孩从童年就做起的那场梦,准确无误地落进他的耳中:
“阿日,我找了你整个青春。”
杨德日的眼眶也红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黄莉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落了下来。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像一朵在风里慢慢舒展开的凤凰花。
海风把三个人的影子吹得叠在了一起。那影子被正午的太阳照得清晰而温暖,落在青石板铺成的渡口上,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王莹莹从杨德日的怀里抬起头,朝黄莉莉伸出手。
“莉莉,过来。”她说。
黄莉莉擦了擦脸,笑着走过去,把手放进了王莹莹的手心。
杨德日也伸出手,轻轻揽住她们两个人的肩。三个年轻人就那样站在渡口边,吹着同一阵海风,望着同一片大海。
远处,古洋镇的老街在阳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杂货铺的门帘轻轻翻动,像在招手。那棵凤凰木已经冒出了满树的花苞,只等着那一声春雷,就要把整片天都烧红。
而王莹莹知道,她等了那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这一次,再也不会走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