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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杨德日走后第三天,王莹莹发了高烧。

      烧得昏天黑地,浑身像被人丢进了一个大火炉里,皮肤滚烫,四肢却冷得打颤。阿嬷请来镇上的老中医,说是着了风寒,又加上急火攻心,开了一大包苦苦的草药,熬出来黑乎乎的,像一锅涮过墨汁的水。王莹莹闭着眼睛喝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可身上还是烫。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听见阿嬷在楼下压低声音和她妈说话:“那香港后生又走了,这丫头心里苦着呢。”

      她妈叹了口气:“这都第几回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那个转学生进学校。”

      王莹莹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浸湿了大半个枕头。她想说,不怪学校,不怪阿日,只怪她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放手。

      烧退下去是在五天以后。那天傍晚,她终于能下床了,光着脚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外头的天被一场雨洗得透亮,几抹晚霞薄薄地铺在天边,像谁用水彩轻轻刷了一层。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的清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团堵了多日的棉絮总算化开了一些。

      黄莉莉每天都来看她。有时带一碗花生汤,有时带几个新鲜的番石榴,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她床边,陪她说话。王莹莹发现,黄莉莉最近瘦了,下巴尖了许多,眼窝也陷下去一点,像一盏熬了太久的灯。

      “莉莉,你怎么也瘦了?”王莹莹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黄莉莉低头削一个苹果,刀锋在果皮上转出均匀的圈,像在削一件小小的艺术品。她没抬头,只说:“天太热,没胃口。”

      王莹莹知道她在说谎。她看得出,阿日再次不辞而别,对黄莉莉的打击一点都不比自己小。只是黄莉莉习惯把心事压着,像把一块石头沉进井里,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已经裂了缝。

      “对不起。”王莹莹突然说。

      黄莉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那天我拉你去渡口,让你也淋了雨。”王莹莹的声音有些哑,“你本来可以不用去的。是我太慌了,把你也拖下水。”

      黄莉莉放下苹果和小刀,认真地看着她:“阿莹,你听好。我不是被你拖去的。是我自己想去。你不叫我,我也会去的。”

      王莹莹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了一下黄莉莉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莉莉,我们是不是太傻了?”王莹莹问。

      黄莉莉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她自己的凄凉:“可能吧。可傻就傻了,又有什么办法。”

      两个女孩在暮色里相视而笑,那笑容薄薄的,像糊在窗上的纸,风一吹就会破。可她们到底还是笑了。

      王莹莹病好以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杨德日没有再来信,也没有电话。王莹莹每天都会在他住过的那栋小楼前经过,看看院门有没有打开,看看二楼那扇窗有没有亮灯。可那扇门一直锁着,窗户暗着,只有墙头的三角梅越开越盛,像在嘲笑她的痴心。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焦躁。发烧的那几天,她想了很多事。想这七年的等待,想阿日回来的那些日子,想他留给她的小瓶子,还有那句“会再回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一种自己制造的惯性里:每天惦记着阿日,等着阿日,把生活过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可除了等待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做成。

      她想起阿日曾对她说:“你只是对图形不擅长,算数其实很好,会计很适合你。”她学了三年的会计,成绩不算拔尖,可也不差。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她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她要回省城去,把剩下的一年好好读完,把该考的证考出来。她要让阿日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更好的王莹莹。

      这个决定,她第一个告诉了黄莉莉。

      黄莉莉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该回去了。我也要回学校。我导师说,我的毕业作品还不够,要再磨一磨。”

      王莹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扇,轻声说:“莉莉,我想好了。我再等他一年。如果到时候他还不回来,我就去香港找他。哪怕把香港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黄莉莉笑了:“这才像王莹莹。你要真去了,记得帮我带一盒香港的颜料回来。”

      “一定。”王莹莹也笑了。

      她们在八月底一起离开了古洋。那天海风很大,把候船亭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王莹莹站在渡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老街。阿嬷的杂货铺还开着,门帘在风里翻飞。她仿佛看见童年的自己,正蹲在门槛上撬麦芽糖的盖子,冰棍棒在手里转得飞快。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一个叫阿日的男孩会把她的整个青春都搅得天翻地覆。

      她转回头,对黄莉莉说:“走吧。”

      黄莉莉点点头,两个女孩一起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里人很多,她们挤在最后一排,行李堆在脚边。车子发动时,王莹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阿日,我们会再见的。

      回到省城后,王莹莹像换了一个人。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公式,晚上熄灯后还打着手电在宿舍里看题。室友们都说她中邪了。她笑着说,她不是中邪,是要把浪费掉的时间补回来。

      她的成绩突飞猛进,期末考了年级前五名。导员找她谈话,说凭这个成绩,毕业时有可能推荐去省城一家挺有名的会计师事务所。王莹莹听了,心里那团火又旺了几分。她给黄莉莉打电话,说:“莉莉,我要去考注册会计师。我要留在省城。我要风风光光地等他回来。”

      黄莉莉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终于有点大人样了。”

      “那当然。”王莹莹说,“我不能让他看扁。”

      黄莉莉顿了顿,忽然说:“阿莹,我最近总在想,要是阿日回来,他喜欢的会不会是那个在古洋追着他喊阿日的小女孩,而不是现在这个会算账的王会计。”

      王莹莹捏着听筒,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轻声说:“不管他喜欢哪一个,反正在他面前,我还是会喊他阿日。”

      黄莉莉“嗯”了一声,说:“那我也去画画了。我们一起变好。”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王莹莹和黄莉莉各自在学业和画布上埋头耕耘,像两棵在春天里拼命抽枝的树。杨德日依然杳无音信,像沉入了一片更深的海。可她们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心慌。或许是因为有了自己的方向,也或许是因为,她们终于明白,有些等待不一定要停在原地。你可以一边往前走,一边把心留在那片老沙滩上。

      第二年夏天,王莹莹拿到了毕业证书,也拿到了会计师事务所的实习机会。她去照相馆拍了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笑容明亮。她把照片多洗了一张,放进那个铁盒子里。等将来阿日回来,她要让他看看,这就是王莹莹二十二岁的样子。

      黄莉莉的毕业画展办在省城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里。她的画更多了,尺幅也大了。有几幅画的是海,还有几幅画的是空荡荡的渡口,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条延伸向远处的石阶,和海平线上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船影。画展的名字很特别,叫《未寄出的信》。

      王莹莹在开幕式那天去了。她站在黄莉莉身边,看着她那些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黄莉莉被很多人围着,脸上带着安静而得体的笑,和那些看画的人轻声交谈。可王莹莹看得出,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那幅画叫什么?”王莹莹指着角落里一幅小小的画。那幅画上,是一个男孩的背影,白衬衫,白球鞋,站在一片凤凰花下。他身后是模糊的校门,和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

      黄莉莉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她轻声说:“叫《归人》。”

      王莹莹心口一热。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看黄莉莉,忽然觉得,其实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一个人。她等的是阿日,莉莉等的,也是阿日。只是她喜欢把等待说出来,而莉莉喜欢把等待画出来。

      画展结束后,两个女孩一起走出艺术空间。夜晚的省城很热闹,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不会沉睡的河。她们沿着街慢慢走,谁也不说话。风从高楼之间穿过来,带着城市的热气,吹得人皮肤发粘。

      “莉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阿日最后还是不属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该怎么办?”王莹莹忽然问。

      黄莉莉望着远处一座亮着广告牌的大楼,良久,轻轻说:“想过。想过很多次。可每次想到最后,都觉得还是想见他。哪怕只是看一眼,也甘心。”

      王莹莹点点头,笑了一下,眼里有泪光:“我也是。”

      那天晚上,王莹莹回到出租屋,打开那个铁盒子,把新洗的证件照放进去。盒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信、照片、贝壳、糖纸、玻璃瓶、海藻标本,全是这些年的念想。她看着它们,轻声说:“阿日,我把自己也放进去了。你要是看到,别笑我。”

      窗外响起几声闷雷。要下雨了。她关上窗,把铁盒子重新锁好。雨点开始拍打窗户,先是稀稀落落的几滴,很快就成了密密的一片。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她梦见了阿日。

      梦里的阿日还是二十二岁的模样,站在一片开着凤凰花的树下。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他朝她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莹莹,过来。”

      可她的脚像被沙子吸住了,怎么走也走不动。她拼命挣扎,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阿日的笑容渐渐模糊,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画。

      她惊醒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梦的最后,她看见阿日说了一句什么,可她没听清。

      她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起身,从抽屉里翻出杨德日去香港时给她的最后一份地址——那是他父母在香港的旧住址,油麻地的一栋唐楼。这几年来,她往这个地址寄过一些信,都石沉大海。她不知道那栋楼还在不在,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搬了家。可这个地址,是她目前唯一拥有的线索。

      王莹莹站在窗前,望着这座逐渐醒来的城市。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去找他。

      她想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一早,她敲开了黄莉莉的门。

      “我要去香港。”她说。

      黄莉莉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差点把杯子摔了。她看着王莹莹,眼里全是惊讶,但没有意外。她早就知道,王莹莹迟早会做这个决定。

      “什么时候?”黄莉莉问。

      “下个月。”王莹莹说,“我先去□□。机票和旅馆,我攒了点钱,能住几晚。”

      黄莉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阿莹,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管结果怎样,都别把自己弄丢了。”

      王莹莹笑了,眼眶却湿了:“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黄莉莉也笑了。她拉着王莹莹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帮她查香港的地图,研究怎么从罗湖过关,坐什么地铁到油麻地。两个人头碰着头,像小时候一起研究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

      “你说,我会不会找到他?”王莹莹问。

      “会。”黄莉莉说,语气笃定,“我们找了他那么多年,总该我们找到一次了。”

      王莹莹用力点头。窗外,阳光正好,把两个年轻女孩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共同生长的树。

      一个月后,王莹莹拿到了港澳通行证。她买了从省城到深圳的火车票,再转地铁到罗湖口岸。出发那天,黄莉莉请了假去火车站送她。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车次信息。王莹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黄莉莉面前,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到香港之后,记得给我打电话。”黄莉莉交代。

      “嗯。”王莹莹点头。

      “找到他了,别哭。”黄莉莉又说。

      王莹莹笑了:“我尽量。”

      黄莉莉还想说什么,却只是上前一步,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两个女孩在人群里紧紧抱了一下,像要把这十几年的情谊都揉进对方的骨头里。

      “去吧。”黄莉莉松开她,眼睛红红的。

      王莹莹点点头,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朝黄莉莉挥挥手:“等我消息!”

      黄莉莉也挥手:“一路平安!”

      火车开动时,王莹莹靠着窗,望着外头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田野上有水牛在吃草,有农人在田埂上走,还有一片片荷塘,荷叶在风里翻起银绿色的浪。她的心随着车轮“咣当咣当”的节奏,越跳越快。

      她第一次去香港。那个阿日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在她想象里,应该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霓虹。可此刻她顾不上想这些。她只想着一件事:阿日,这次轮到我走向你了。

      过罗湖口岸时,人很多,队伍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王莹莹拖着小行李箱,在人群里慢慢挪动。她的衬衫后背湿透了,刘海也黏在额头上。可她一点不觉得累。每往前挪一步,就觉得离阿日更近了一点。

      过了关口,她坐上了东铁线。车厢里冷气很足,她靠在门边,看见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村屋渐渐变成高楼,像看一部加速放映的电影。她在九龙塘转车,再坐到油麻地。出了站,夜色已经降临。街上的霓虹灯五颜六色,人潮如织,一辆辆双层巴士从身边驶过,发出巨大的引擎声。空气里飘着鱼蛋和鸡蛋仔的香气,混着汽车尾气,热烘烘的。

      王莹莹站在油麻地的十字路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有些头晕。她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找了一个报刊亭,向老板问路。老板用夹着粤语的普通话跟她说:“再往前走两个街口,左转,有间唐楼,应该就是你找的地方。”

      她道了谢,拖着箱子继续走。越走,心里越紧。她不知道那栋楼还在不在,不知道阿日是不是还住在这里,更不知道见到他后,她该说什么。她甚至想,如果找到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那她该怎么办?可即便这样,她也要亲眼看看。

      拐过两个街口,她看见一栋斑驳的旧唐楼。楼身是灰黄色的,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下有个铁闸门,旁边挂着一排门铃和邮箱。她借着路灯的光,一个个邮箱看过去,有的贴着名字,有的什么也没贴。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每看一个邮箱,就紧一分。

      然后,她看见了。

      三楼,左二。邮箱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大厦卡片,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

      杨德日。

      王莹莹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墙上。她仰起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户半开着,风吹进去,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就从那扇窗里溢出来,和这满街的热风混在一起,扑进她的鼻腔里。

      “阿日……”她轻轻喊了一声。这一次,没有人回答。可她知道,他就在上面。就在那扇亮着灯的窗后。她和他的距离,从一片海,变成了一截楼梯。

      她提着行李箱,走到铁闸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那个门铃。

      铃声响起来,短促而清晰。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穿过电流的沙沙声,像从很远的海底浮上来:

      “喂?”

      王莹莹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带着点疑惑。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把嘴唇凑近对讲机,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火:

      “阿日,是我。王莹莹。”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莹莹以为自己按错了门铃。然后,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冲下来。铁闸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门后,杨德日穿着一件半旧的白T恤和灰色短裤,手里还握着一支铅笔,像是刚才正在画图。他看着她,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全是震惊、心疼、欢喜,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莹莹?”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来了?”

      王莹莹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却笑了一下:“我来找你。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杨德日愣住了。下一秒,他跨出门来,伸手把她连人带行李箱一起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七年的距离都压碎在这一抱里。

      “你一个人来的?”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轻得发颤。

      “一个人。”她闷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汗味和铅笔灰的味道。

      “傻瓜。”他说,“这么远,天又黑,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管不了。”她仰起脸,眼泪还在流,“我怕你又不见了。我怕这一等,又是七年。”

      杨德日低头看着她。街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泪痕像两条亮晶晶的小河。他的喉结动了动,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的泪。

      “不会了。”他说,声音沉沉的,像对着一片海起誓,“再也不会了。”

      王莹莹哭得更凶了。她攒了一路的力气,在这一刻全散了。她怕自己会腿软倒下去,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杨德日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往楼里走。他的掌心很热,手指修长而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王莹莹跟在他身后,踩着狭窄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上走。楼道的灯很暗,墙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小广告,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潮湿味。可她一点不觉得难闻。她甚至觉得,这辈子走过最好的路,就是这条通往阿日房间的楼梯。

      杨德日住在三楼一个小小的单人公寓里。房间不大,但很整洁。靠墙放着一张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旁边是一张大大的绘图桌,上面堆着图纸、尺子、铅笔和几本书。墙面上贴着一些建筑草图,有手绘的,有打印的。其中有一幅,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古洋小学的校门,用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连门前那两棵大榕树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画了我们学校。”她走到那幅画前,伸手碰了碰画纸的边缘。

      “想家的时候就画。”杨德日站在她身后,声音柔得不像话,“画得不好,别笑。”

      王莹莹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阿日,你也很想我们,对不对?”

      杨德日没有回答。他从身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就贴着她耳廓,烫得她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

      “想。”他说,一个字,却像千斤重,“想得不得了。”

      王莹莹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还浸着泪,可那泪光里,盛着整个青春的份量。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那你……喜欢我吗?”

      杨德日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像两潭很深很深的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王莹莹以为自己问错了,才听见他说:

      “喜欢。从那年你在教室门口喊我阿日开始,就喜欢了。”

      王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笑了。她踮起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干净而温热的气息,轻声说:

      “那你不早说。害我等了这么久。”

      杨德日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深。他轻轻闭上眼,嘴唇贴在她耳边:

      “对不起。以后每一天,我都还你。”

      王莹莹在他怀里笑出了泪。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风浪里漂了太久的小船,终于靠了岸。岸上,凤凰花开得正红。

      第二天早上,王莹莹在杨德日的小公寓里醒来。

      她睡在他那张铺着蓝床单的小床上,而他在地上打了一夜地铺。她坐起来时,看见他正坐在绘图桌前,听见动静后回过头,冲她一笑:“醒了?给你买了早餐。”

      王莹莹揉揉眼睛,赤着脚走到他身边。桌上摆着两个叉烧包、一杯冻柠茶,还有一盒热乎乎的肠粉。她看着这些,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阿日。”她喊他。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不是梦。是现实。”

      王莹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她坐下来,咬了一口叉烧包,甜滋滋的酱汁在嘴里散开。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早晨。

      杨德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他的目光很温柔,像一片静静照耀的海面。他忽然说:“莹莹,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天在古洋,我本来想对你说的,就是……我不想再只跟你做同学了。我想照顾你,想让你不要再等。”

      王莹莹放下筷子,安静地听着。

      “但那天早上我接到香港大学打来的电话,说我的硕士申请出了点问题,需要我本人回来处理。情况很急,我买了最近的车票。”他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没能当面告诉你。”

      王莹莹摇摇头:“现在说也不晚。我这不是来了吗?”

      杨德日笑了。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当面跟你说。不写信,不托人带话,不当不辞而别的人。”

      王莹莹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面,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轻声说:“好。那你要说到做到。”

      窗外,香港的晨光照进来,落在那幅古洋小学的铅笔图上。那些线条沐浴在金色的光里,像一段被重新点亮的旧时光。

      而在遥远的古洋镇,凤凰花又开了一季。海风拂过老街,穿过那间小小的杂货铺,把门帘吹得翻飞。黄莉莉站在省城的画室里,接到了王莹莹打来的电话。

      “我找到他了。”王莹莹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

      黄莉莉握着手机,静静听她说完了整件事。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打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泪光已经化成了笑意。

      “阿莹,恭喜你。”

      “莉莉……”王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

      “不要说对不起。”黄莉莉打断她,“也不要觉得亏欠。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能幸福,我真的很开心。”

      王莹莹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黄莉莉笑了:“别哭了。等他回来,我们三个再一起去看凤凰花。”

      “一定。”王莹莹吸着鼻子,用力点头。

      黄莉莉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画架。画布上,是她刚起稿的新画。画的是渡口,和一个站在渡口上的女孩。女孩背对着画面,面向大海,海平线上正升起一轮红日。

      她拿起画笔,在画布左下角写下了两个字:

      阿日。

      这是她画给他的最后一幅画。从今往后,她要画自己的海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画布吹得轻轻一抖。那些未干的颜料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终于落下的眼泪。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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