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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王莹莹从省城回古洋那天,闽南已经入了夏。

      大巴车沿着新修的沿海公路一路向南,车窗外的海时隐时现,蓝得发亮,像一块被风抖开的绸缎。车上有股陈旧的汽油味,混着外头吹进来的咸腥海风,让她一路都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前排两个阿婆在用闽南话聊天,一个说:“古洋的凤凰花今年开得真野,像要起火。”另一个说:“可不是嘛,连老街墙角都红透了。”

      王莹莹靠在窗玻璃上,额头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磕着,一下一下,像在叩一扇很远很远的门。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古洋小学那棵凤凰木下捡到一朵落花,花瓣红得像血,花蕊像一撮金丝线。阿嬷说,凤凰花开两季,一季迎新,一季送别。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包抱紧了一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藏着杨德日那封毕业旅行的信。信纸被她的手指摩挲得有些起毛了,可每一行字都清晰如昨。他说七月中旬回来,看看海,见见老同学。他说:“我想看看,你埋的那些贝壳,有没有长出新的来。”

      王莹莹心想,阿日这个人,怎么一封信都能让人脸红心跳呢?明明都二十二岁了,不是当年那个穿白衬衫的小少年了,可每次提起他,她总觉得自己还站在五年级那间旧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亮晶晶的。

      车到古洋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正把整个镇子染成金红色。王莹莹拖着一个半旧的小皮箱走下大巴,脚一踩到那条熟悉的石板路,鼻子忽然就酸了。

      古洋镇还是那个古洋镇,可它又不太一样了。老街两边的店铺多了一些,杂货铺门口挂起了五彩的塑料招牌,卖电子表、卖录音带、卖从广东进来的牛仔裤。那家她阿嬷开了半辈子的杂货铺还在,只是门面被重新粉刷过,原先“王记杂货”四个手写的毛笔字,换成了红油漆的印刷体。王莹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有些不敢走过去。

      “阿莹!死孩子,还知道回来啊!”

      阿嬷的声音从店铺里炸出来,响亮得把屋顶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太太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手里的蒲扇高高扬起,作势要打,可到了跟前,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个死孩子,读个书读野了,几个月不回来,电话也不打!”阿嬷一边骂,一边用蒲扇柄轻轻敲她的背,“瘦了瘦了,学校里没饭吃啊?下巴尖得跟个刀螂似的。”

      王莹莹把脸埋在阿嬷那件被海风浸透了咸味的衫衫里,声音闷闷的:“阿嬷,我想吃你煮的面线糊。”

      阿嬷一把推开她,红着眼圈笑骂:“你呀,一回来就只惦记吃。进去进去,早给你留了。”

      那天晚上,王莹莹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线糊,里头加了小肠、海蛎、花生米,还有一勺阿嬷自己熬的葱油。那味道直往人骨子里钻,烫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她一边吃一边和阿嬷说话,说省城的事,说学校的日子,说到后来,阿嬷抽着烟,眼睛半眯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香港后生仔,是不是要回来了?”

      王莹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起一颗花生米,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阿嬷吐了一口烟,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呀,这么多年,心里就装了他一个。别的后生追你,你看都不看一眼。阿嬷老啦,但眼睛不瞎。”

      王莹莹的脸烫得厉害,嘟囔了一句:“阿嬷你乱讲,我哪有那么死心眼。”

      “不死心?那怎么把人家读过的课桌都搬到家里来了?”阿嬷用蒲扇一指阁楼的方向,“你爸从学校捡回来那张破桌子,一直说给你当柴烧,你当宝贝一样摆在床边,天天擦,擦得都比阿嬷的灶台还亮。”

      王莹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埋头喝汤。那汤已经不怎么烫了,可她还是觉得脸颊一阵一阵地发热。

      原来连一张桌子都出卖了她。

      阁楼上那件杨德日用过的旧课桌,是她小学毕业后求着她爸从学校搬回来的。桌面坑坑洼洼,边角磨得圆圆的,桌腿也松了,用几颗钉子固定着。可她就是舍不得扔。在省城读书的日子里,每次想家,她就会想起阁楼上的这张桌子。那上面有阿日用铅笔刀刻过的痕迹,有墨水洇开的小蓝点,还有一股旧木头和海风混合的气味。

      她吃完饭,洗了澡,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爬到阁楼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阁楼的小窗外,一弯新月正挂在老榕树顶上。她走到那张课桌前,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桌角。桌角上有一小块地方特别光滑,像是被谁反复地摸过。她想起来了,阿日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时,总喜欢用左手撑在桌角上,右手拿着笔写字。那时候她老是回头看他,一看就忘了时间,直到陈老师敲黑板说:“王莹莹,黑板在前面,不在后面。”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喉咙发紧。

      她走到窗边,朝老街尽头望去。远处那盏新路灯亮着白惨惨的光,像一颗冰冷的月亮。可再往南,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应该就是海了。她看不见海,却能听见海潮声,低低的,沉沉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大地在翻身。

      她忽然很想唱一首歌,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于是她只轻轻叫了一声:

      “阿日。”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海面上的花瓣,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的头发扬起来,把墙角那本旧挂历翻得哗哗响。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夕阳里,回过头朝她笑。

      第二天一早,王莹莹被楼下“砰砰砰”的敲门声震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摸下楼,一开门,就看见黄莉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一根低低的马尾,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镇上买来的炸枣。

      “懒鬼,太阳晒到屁股啦。”黄莉莉笑着把炸枣塞进她手里,“我刚下车就过来了,行李还在家里没拆。你倒好,睡到日上三竿。”

      王莹莹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哈欠:“我昨晚和阿嬷聊天聊到后半夜嘛。”

      “聊什么这么起劲?”黄莉莉挤进门,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自己倒了杯水。

      “聊……聊阿日。”王莹莹跟进去,拆开那袋炸枣,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阿嬷说他最近要回来了,问我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傻。”

      黄莉莉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轻轻笑了笑:“那你现在还不傻吗?”

      “傻啊,比小时候还傻。”王莹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半颗炸枣,声音低了下去,“莉莉,你说,他变成什么样了?会不会已经不认得我们了?”

      黄莉莉转过身,看着王莹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像两泓深潭,可潭底有细微的波纹在动。她轻声说:“他寄过照片的。他不还是那个样子吗?白白的,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可照片是照片,真人总不一样的。”王莹莹说,“七年了。他走的时候比我矮半个头,现在应该比我高很多了吧。”

      “那肯定的。”黄莉莉说,“不过他要是敢不认得你,你就用当年那招,追着他喊阿日,喊到他认输为止。”

      王莹莹“噗嗤”一声笑了,差点把嘴里的炸枣喷出来:“我哪有那么泼。”

      “你当年可比现在泼多了。”黄莉莉也笑了。

      两个女孩在厨房里笑成一团,声音穿过老屋的天井,落到外头那条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石板路上。有邻居经过,抬头朝里张望,看见两个年轻姑娘一个坐在灶台边,一个靠在门框上,笑得像两朵开疯了的凤凰花。

      接下来的日子,王莹莹和黄莉莉天天待在一起。她们去逛老街,一家店一家店地看,买五毛钱一包的橄榄,买两块钱一碗的四果汤,坐在人家店门口的条凳上,看那些骑摩托车、挑担子、背书包的人从眼前流过。她们也去了一趟古洋小学。学校里正在放暑假,大门关着,只留了一个侧门。她们跟看门的阿伯打了个招呼,走进空无一人的校园。

      那棵老凤凰木还在,枝头已经密密匝匝地开满了花。操场上长了些杂草,跑道上铺的碎煤渣被太阳晒得发亮。她们沿着跑道慢慢走,走到五年级(1)班那排教室前。教室的门上了锁,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她们踮起脚往里看,看见黑板、讲台、课桌椅都还在,只是旧了很多。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已经换过了,上面写着“暑期安全注意事项”,还有几幅画,一看就是低年级小朋友画的。

      “你说,我们那期的黑板报还在吗?”王莹莹问。

      黄莉莉摇摇头:“那么多年前的了,早就擦掉了吧。”

      “真可惜。”王莹莹叹了口气,“你画的那三个小人,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白球鞋的小人走在前头,两个扎辫子的小人跟在后头。”

      黄莉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我也记得。”

      “你那时候画阿日的侧脸,画得跟真的一样。”王莹莹又说,“我每次经过都要看好几遍。”

      黄莉莉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着那棵凤凰树。阳光穿过花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扑翅膀。

      “阿莹,”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阿日回来以后,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怎么办?”

      王莹莹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黄莉莉的侧脸。那张脸在花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昨天帮你整理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铁盒子。”黄莉莉的声音很轻,“里面那么多信,那么多糖纸。阿莹,你比我勇敢,也比我死心眼。”

      王莹莹的鼻子忽然酸了。她走过去,拉起黄莉莉的手,握得紧紧的:“莉莉,我们都不勇敢,也都死心眼。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们就是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像被鬼迷了一样。”

      黄莉莉被她逗笑了,眼里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对,像被鬼迷了一样。”

      两个女孩站在那棵老凤凰木下,手拉着手。花瓣从她们头顶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细密的红雨。有一朵花正好落在黄莉莉的额头上,像点了一颗朱砂痣。王莹莹伸手帮她摘掉,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还好有莉莉。这七年,要不是两个人互相搀着,她一个人是怎么也走不下来的。

      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王莹莹被电话铃声吵醒。

      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就放在楼下客厅的方桌上。铃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响得格外急,像一根细线,嗖嗖地往人心里钻。王莹莹披了件衬衫就往楼下跑。她以为是黄莉莉找她去吃早点,可拿起听筒,那头却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呼吸声的沉默。

      “喂?”她轻轻说了一声。

      那沉默持续了几秒,长得像一段小心翼翼拉开的序幕。然后,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却像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她胸口最软的位置上。

      “莹莹。”

      王莹莹的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她下意识攥紧了听筒,指节都泛了白。那个声音,那个她等了七年、在每个梦里都追不上的声音,此刻就在她耳边,近得像一声耳语。

      “阿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浪里一条摆渡的小船,“是你吗?”

      “是我。”杨德日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我到厦门了。今天下午坐车到晋江,傍晚应该能到古洋。”

      王莹莹捂住嘴,使劲吸了一口气,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我在古洋。我和莉莉都在古洋。我们等你。”

      “好。”杨德日说,声音温柔得像从海那边吹过来的一阵风,“我很想你们。”

      挂了电话,王莹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打湿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她哭得胸口发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这七年积攒的委屈、想念、不安,全都从这个清晨的身体里逼出去。

      哭完之后,她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和一条白色的长裙。她对着镜子梳头,梳得仔细极了,额前的碎发用一枚红色的小发卡别住。那发卡还是小学时买的,上面镶着几颗假水钻,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模样比昨天好看了一点。

      她跑去找黄莉莉。黄莉莉也已经得了消息,正在家里对着满床的衣服发呆。看见王莹莹来了,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他傍晚到。”

      “我们下午去渡口等他。”王莹莹说。

      黄莉莉点点头,从床上拿起一件淡绿色的碎花裙,又放下,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半身裙。王莹莹看着她,笑了:“我们怎么穿得跟商量好了似的。”

      黄莉莉也笑了:“那就当商量过了。”

      下午四点多,两个女孩来到渡口。太阳已经偏西,海风大起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渡口新修了一个候船亭,红砖绿瓦,很有些闽南古厝的味道。亭子边上的旗子在风中啪啪地响。

      她们站在亭子里,眼睛都盯着那条从镇上通往渡口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木麻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群瘦高的人在跳舞。每一辆从远处驶来的车,都让她们的心提起来,又放下去。

      “他的信上说,他会从厦门坐车到晋江,再到古洋。”黄莉莉小声说,“应该快到了。”

      “嗯。”王莹莹应了一声,眼睛仍望着路面。

      “阿莹,你紧不紧张?”黄莉莉问。

      “紧张。”王莹莹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也紧张。”黄莉莉轻轻吐了一口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剩下海风在两双耳朵之间呼呼地吹。

      又过了一阵,远处开来一辆银灰色的中巴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和灰尘。它在渡口外的路边停了下来,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王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住了。

      先是下来两个挑着担子的阿婆,再是一个背小孩的中年女人,然后是一个戴草帽的老伯。王莹莹的眼神急急地掠过每一个人,不是,不是,都不是。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正要再望,却见车门口又跨下一个人。

      那个人逆着光,身姿修长,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站定后,抬头朝渡口的方向望过来。

      那一瞬间,王莹莹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的视野像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模糊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站在那一片金红色的夕阳里,像从七年前的旧时光里直接走出来的一样。

      “阿日——”她喊。

      那一嗓子,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以为这声音会像七年前那样被海风吹散,可这一次,它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那个白色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朝她们快步走来。

      王莹莹拔腿就跑。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凉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海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裙摆灌得满满的,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她越跑越近,越跑越近,直到能看清他眉眼里的笑意,直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气息,清冽冽的,像海风里掺了一点阳光。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刹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喘。杨德日看着她,目光亮亮的,像两粒被海水洗过的黑石子。

      “莹莹。”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电话里还温柔。

      王莹莹仰起脸。他高了好多,肩膀也宽了,原先圆润的少年轮廓变得清朗锋利,像被海风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黑亮亮的,弯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样。

      “阿日。”她喊他。她本来想好了要说很多话,可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问出一句,“你怎么才回来?”

      杨德日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对不起,路太远了。”

      王莹莹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慌忙低头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像决了堤的海水。杨德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她。王莹莹接过来,愣了一下——那块手帕,正是七年前在体育课上她递给他的那条,上面还绣着一对鸳鸯。

      “你……还留着?”她抬起头,声音颤得厉害。

      “一直带着。”杨德日说。

      这时候,黄莉莉也走过来了。她的脚步没有王莹莹那么急,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她走到杨德日面前,仰起脸,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杨德日,好久不见。”

      杨德日看着她,目光更柔和了。他轻声说:“莉莉,你长高了。”

      黄莉莉笑了一声,眼泪却“啪嗒”落在衣襟上:“都二十几岁了,能不长高吗?”

      杨德日也笑了。他看看王莹莹,又看看黄莉莉,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爱哭,一个爱装不哭。”

      “谁爱装了?”黄莉莉别过脸,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王莹莹“噗嗤”一声笑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阿日,你刚回来就欺负人。”

      三个年轻人在渡口边笑成了一团。海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交叠在一起,像那年操场上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三个剪影。天边的云霞烧得正烈,红彤彤的,像凤凰花在天上开了一片。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老街上走。王莹莹走在中间,左边是黄莉莉,右边是杨德日。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错落有致,像一首忽高忽低的曲子。街上的店铺次第亮起灯来,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洒在他们身上。有邻居看见王莹莹带着两个年轻后生,笑着问:“阿莹啊,哪个是你对象呀?”王莹莹红着脸啐了一口:“阿婆你莫乱讲!”心里却像被灌了蜜一样甜。

      他们走到老街尽头的海堤上。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银光闪闪,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杨德日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海。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话,眉骨高,鼻梁挺,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王莹莹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怕再看下去心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海还是那么蓝。”杨德日说,“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那当然。”王莹莹说,“我阿嬷说,古洋的海一百年都是一个样。”

      “真好。”杨德日轻轻说。

      黄莉莉趴在栏杆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用指尖勾住,低声说:“我画过很多次海。可是每次回来看,都觉得画不出来。有些东西,画不出来的。”

      杨德日侧过脸看她:“你的画已经画得很好了。那本画册,我还收着,在香港的家里。”

      黄莉莉怔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蓄满水的泉。“你真的还收着?”

      “嗯。”杨德日点头,“一直带着。”

      王莹莹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像打翻了一瓶五味子。她既为阿日记得莉莉的画而高兴,又为他那么珍视莉莉的画而有些发酸。她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小气,像抢不到糖的小孩。可她管不住。

      她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插嘴:“阿日,你光记得画册,那我给你的麦芽糖,你记不记得?”

      杨德日笑了:“记得。你给我的糖,从来没断过。”

      “算你有良心。”王莹莹扬起下巴,把那些小小的醋意压了下去。

      他们在海堤上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这七年各自的经历,说省城的学校,说香港的街头,说那些信里没有写到的边角料。王莹莹发现自己和杨德日之间并不陌生,虽然隔了七年的时光和一大片海,可说上几句话,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五年级的教室里,他坐在她身后,她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后来,他们各自回家。杨德日住在镇上他父亲一个老朋友的空房子里。王莹莹站在家门口,目送他和黄莉莉一左一右地消失在老街的两个方向。她的心口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顶得她喘不过气。

      她回屋后,阿嬷正在灯下补衣服。看见她回来了,头也不抬地说:“看到人了?”

      “看到了。”王莹莹在她对面坐下,声音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怎么样?还中意吗?”阿嬷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缘瞅着她。

      王莹莹被问得一愣,随即脸热起来:“阿嬷,你说什么呢。”

      阿嬷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缝:“阿嬷老归老,看得明明白白。你那个后生仔,确实生得俊,配得上我们家阿莹。”

      王莹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手臂里,伏在桌上。桌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到墙上,模糊而温暖。她听见外头有虫鸣,有海潮,还有自己乱得不成样子的心跳。

      过了几天,王莹莹鼓起勇气,一个人去找杨德日。

      那是个午后,日头很毒。杨德日住的那栋小楼在老街深处,红砖外墙,院里有棵龙眼树,枝头挂满了一串串黄澄澄的果子。王莹莹推门进去时,他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白色的衬衫在竹竿上滴着水,阳光透过水珠,把他的睫毛照得湿漉漉的。

      “阿日。”她站在门口喊。

      杨德日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件没拧干的汗衫。他看到她,笑了笑:“你怎么过来了?不睡午觉?”

      “睡不着。”王莹莹走过去,在院子的石阶上坐下。石阶被晒得烫烫的,像一块暖烘烘的烙铁。

      杨德日把衣服晾好,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像两道并排的波浪,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王莹莹说:“阿日,你走了以后,我天天去渡口。后来被阿嬷知道了,拿扫把追着打。再后来,我学会了写信,就每个月给你写。那些信你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杨德日说,“每一封都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王莹莹问。她的语气不是责怪,只是像一个孩子,想求一个迟到太久的答案。

      杨德日望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阳光透过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莹莹,香港不是我想回去的地方,但也不是我想离开就离开的地方。我爸妈在那里,我的学业在那里。我总告诉自己,再等等,等自己变得好一点,再回来。”

      “那你现在变好了吗?”王莹莹偏过头看他。

      “我不知道。”他笑了一下,有些腼腆,“但我觉得,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王莹莹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弦。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等不下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有些话应该留给更好的时机。

      “对了。”杨德日起身走进屋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盒子。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不算大,上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缎带。他把盒子递给她:“给你带了个礼物。”

      王莹莹接过来,手指在缎带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拉开。盒子里躺着一个玻璃做的透明瓶子,瓶口用软木塞封着,里面装着半瓶淡蓝色的海水、几粒细白的沙,还有三枚极小的贝壳。瓶子的中段用细细的金线绑着,金线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阿日。

      “这是我在香港的海边装的。”杨德日说,“那天的天很蓝,和古洋一样蓝。”

      王莹莹捧着那个玻璃瓶,觉得手心烫得厉害。那半瓶海水在阳光下一晃,像有无数颗碎钻石在跳舞。她的眼睛又蒙上了雾:“阿日,你怎么老是这样,送的都是海啊、贝壳啊,让我想你又见不着你。”

      杨德日笑了:“你小时候不是说,贝壳会带着愿望漂到远方的海吗?那我把海给你带回来了。”

      王莹莹把玻璃瓶抱在胸前,破涕为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好听的了?”

      “在香港太闷了,就学会了把想说的话都存着。”杨德日说。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的天。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像一把把金粉,洒在他们年轻而明亮的笑容上。王莹莹觉得,这七年的等待,好像全都被这个下午给熨平了。每一道皱褶,都被他的眼神和声音妥帖地展开,重新铺成一张干净的纸。

      接下来的日子,杨德日、王莹莹和黄莉莉三个人几乎天天一起行动。他们去了海边,去了学校,去了古洋镇的旧戏台,还去爬了镇后那座小山坡。夏天的海风很热,可他们都不怕晒,骑着两辆自行车(黄莉莉骑一辆,杨德日载着王莹莹)从早晃到晚,像三朵被风吹得到处跑的火苗。

      但王莹莹注意到,黄莉莉每次和他们在一起时,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安静下来。她的眼睛还是跟着阿日转,可那目光里多了一层淡薄的影子,像阳光下的薄雾,若有若无,却总是在。

      有一天傍晚,三个人在沙滩上走。黄莉莉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捡贝壳。王莹莹和杨德日跟在后头。王莹莹看着黄莉莉单薄的背影,忽然小声对杨德日说:“阿日,你知不知道,莉莉她……一直都很在意你。”

      杨德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像一片被夕阳染红的海。

      “我知道。”他说。

      王莹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乱极了。她想问,那你知道她也一直等着你吗?可她不敢。她怕问出来,有些东西就会像海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黄莉莉从前面回过头来,手里捧着一把贝壳,笑着说:“你们快过来看,这里的贝壳比那边漂亮多了。”

      杨德日应了一声“来了”,大步追过去。王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和头发都往同一个方向吹。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站在那三个小人的画外,怎么走也走不进去。

      但她这次没有逃。她深吸一口气,也跑了过去。

      “阿日,我告诉你哦,这里的贝壳不能乱捡,有些是海螺精,会吃人的。”她夸张地吓唬他。

      杨德日笑了:“你小时候就说过,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你运气好。”王莹莹朝黄莉莉挤挤眼睛。

      黄莉莉也笑了:“对,你运气好。”

      三个人的笑声又混在了一起,在海风和浪声里,像一串串被冲上岸的铃铛。

      那天回到家,王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傍晚沙滩上杨德日说“我知道”时的表情,心里像被细小的贝壳划了一下。她知道莉莉在阿日心里的位置不轻,可她不知道阿日对莉莉,到底是不是那种感情。她更不知道,阿日对自己,又到底是怎样想的。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蓝色的小瓶子。瓶里的海水在月光下发出幽蓝的光,沙子沉在瓶底,三枚贝壳静静地躺着。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瓶口的小木牌,心里默念:阿日,阿日,阿日。

      念了三遍,她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和黄莉莉当年在教室里,一起偷偷画阿日的样子。那时候她们多简单啊,喜欢就是喜欢,不用想他会不会回应,不用想以后会怎样,只要每天能看见他,能喊一声“阿日”,就觉得日子亮堂堂的。

      可现在呢?现在她依然喜欢他,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顾虑。她害怕失去莉莉,更害怕阿日为难。三个人的关系,像一条细细的绳索,她拉这边,莉莉拉那边,而阿日站在中间,谁也不知道绳子会不会断。

      她重新躺下,把瓶子贴在胸口。海潮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摇篮曲。

      后来有一天,杨德日单独约王莹莹去逛老街。

      他没有约黄莉莉。王莹莹在电话里听到他说“就我们两个吧”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慌乱。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

      他们约在杂货铺门口碰头。王莹莹出来时,看见他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短袖,白色长裤,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她忽然就不想动了,就这么站在门口,隔着一条街看他,像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厌的画。

      “发什么呆?”杨德日朝她招手。

      王莹莹回过神来,三两步跑过去。两人并排走在老街上。白天的老街很热闹,骑三轮车的、卖鱼丸汤的、修钟表的、排队打公用电话的,声音挤在一起,热烘烘的。但他们两个走在其中,却好像自带一片宁静的气场,把那些嘈杂都隔在了外头。

      “你想吃什么?”杨德日问。

      “花生汤。”王莹莹几乎脱口而出。她从小就爱喝花生汤。小时候最奢侈的事,就是和黄莉莉一起凑钱买一碗,蹲在路边喝得鼻子冒汗。

      他们找到那家老字号花生汤摊。老板还是那个戴着白围裙的老伯,只是头发白了许多。王莹莹叫了两碗,加鸡蛋的那种。杨德日付了钱。两个人端着碗,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

      “我小时候一直想请你喝这个。”王莹莹说,“可是后来你走了,这个愿望就一天一天往后推。”

      杨德日低头喝了一口,甜甜的花生汤在唇齿间化开。他看着她:“那今天算我补上。请你喝两碗。”

      王莹莹笑了:“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两人就这么坐在街边,一边喝汤一边看人。王莹莹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电影里的画面。街市上人来人往,他们并肩坐在石阶上,背后的墙壁斑驳如旧,头顶有电线弯弯曲曲地划过天空,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歪着头看他们。

      “阿日,你在香港的时候,最想念古洋的什么?”王莹莹问。

      “很多。”杨德日想了想,“想海,想凤凰花,想你们喊我的声音。”

      “真的吗?”王莹莹侧过脸看他。

      “真的。”他也侧过脸来,眼睛里映着街市的灯影,“每次听到别人叫我‘德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少了‘阿日’。那是只有你们才会叫的名字。”

      王莹莹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慌,低下头搅动碗里的花生。她听见自己小声说:“那以后我多叫几遍。阿日,阿日,阿日,把七年的份都补回来。”

      杨德日笑出了声:“好啊。”

      王莹莹抬头,看见他笑得露出虎牙,眼角弯弯的,像天边挂着的上弦月。她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他,这七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告诉他那个关于贝壳的梦,想告诉他,那个蓝色的小瓶子,她每晚都放在枕边。可最后,她只是说:“阿日,你回来真好。”

      杨德日看着她,目光很静,静得能让人沉进去。他低声说:“莹莹,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王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她的声音干干的。

      杨德日垂下眼,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可就在这时,摊子上来了几个熟客,跟老板大声攀谈起来,把原本安静的气氛搅了个稀碎。那几句悬在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算了,改天再说。”他抬头笑了笑。

      王莹莹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问,又不敢问。她总觉得,阿日要说的事,和莉莉有关。又或者,和自己有关。可不管是哪一种,都可能改变现在的一切。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家。路上,杨德日给她买了一个糖人,吹成一只小鱼的模样。王莹莹拿着那只透明的糖鱼,在路灯下看,看它亮晶晶的,像冻住了一片海。

      “阿日,你明天还出来吗?”她问。

      “出来。”他说,“只要你想。”

      王莹莹笑了。她觉得自己真没出息,为了这一句话,能高兴一整晚。

      可第二天,杨德日没有出来。

      王莹莹在他住的院子门口等了一上午,院门紧锁,叫了没人应。她以为他去了海边,跑去找,没人。又以为他去了学校,跑去找,还是没人。她的心开始七上八下,像被人揪住揉来揉去。

      下午,她去找黄莉莉。黄莉莉正支着画架在家里画画。见到王莹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她放下画笔,问:“怎么了?脸都白了。”

      “阿日不见了。”王莹莹说,嗓子发紧,“我找了他一上午,找不到人。”

      黄莉莉也愣了一下,但比王莹莹要镇定。她想了想,说:“会不会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他可能去了晋江市区,或者去走亲戚了。”

      “可是他没说今天要出门。”王莹莹急得快哭了。

      黄莉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走,我们再去找找。”

      两人又沿着老街找了一遍,问了几户相熟的人家,都说没看见。路过王莹莹家的杂货铺时,她阿嬷摇着蒲扇,冲她喊:“阿莹,那个后生仔早上来过,看你在睡觉,没叫醒你。”

      王莹莹一愣:“他来过?什么时候?”

      “就七八点的时候吧。”阿嬷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留了个东西在柜台上,就走了。”

      王莹莹连忙冲进店里,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一把抓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莹莹,我临时有事,要回香港一趟。走得太急,来不及当面说。不要担心,我会再回来的。阿日。”

      王莹莹的眼泪“哗”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把那个“阿日”的“日”字洇成了模糊的一团。她转身往外跑,黄莉莉追上去,拉住她:“你上哪儿去?”

      “渡口。”王莹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去渡口找他,和七年前一样。”

      黄莉莉咬了咬唇,没说话,只是跟着她一起跑。

      两个女孩一口气跑到渡口。可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艘渔船泊在岸边,随着浪轻轻摇晃。去往厦门的车早已走了,连尾气都散尽了。王莹莹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那条延伸到远方的柏油路,像一头被人遗忘的小兽,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又走了。”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像从很深的海底传上来,“他还说会再回来。可他每次都说会再回来,然后一走走七年。”

      黄莉莉蹲下来,抱住她。她的下巴抵着王莹莹的头顶,自己也哭了。泪水掉在王莹莹的头发上,一滴滴,像夏天傍晚突如其来的阵雨。

      “阿莹,他会回来的。”黄莉莉说,“他写了字,就一定会回来。”

      王莹莹抬起头,看着黄莉莉通红的眼眶。她忽然抓住黄莉莉的手,哽咽着说:“莉莉,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傻。”

      黄莉莉点了点头,泪珠子簌簌地往下掉:“对,一样傻。”

      海风从海面上扑过来,把两个女孩的哭声吹散了,又聚拢来。天边有大片大片的乌云压下来,像要下雨了。可她们谁也没有动,就这么蹲在渡口,像两株被海风折弯的小树。

      雨终于落下来,打在她们身上,打在空无一人的渡口上,打在那片她们等了半生的海上。

      王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瓶子,紧紧攥在手心。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她对着大海,一字一顿地说:

      “阿日,我还会等你的。”

      雨声很大,大得把她的声音都吞没了。可黄莉莉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王莹莹,轻声说:“我也是。”

      大雨如注。两个女孩在雨中慢慢站起来,互相搀扶着,一深一浅地往家走。渡口的海水涨起来了,浪头一下一下拍打着石阶,像在替她们喊那个名字。

      阿日,阿日。

      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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