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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杨德日走后的那个冬天,古洋镇下了一场罕见的冷雨。

      雨从腊月一直落到年关,石板路被泡得油亮亮的,像一条条沉默的黑蛇。王莹莹每天放了学,都要绕到渡口去站一会儿。渡口的铁皮棚子下面,卖花生汤的阿婆已经收摊了,只留下几个空煤炉子和一地湿漉漉的煤渣。她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看雨丝斜斜地落进海里,看那些渔船在远处漂着,像一枚枚被水浸泡过度的邮票,贴在天边,模糊得让人心慌。

      她手里攥着杨德日留给她的那枚贝壳。贝壳已经裂了一道细细的纹,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她天天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要摸一摸,才觉得安心。她妈洗衣服时从她裤袋里掏出来过,举着问:“这破贝壳从哪捡的?都裂了,扔了吧。”王莹莹当场就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吓得她妈手里的搓衣板都掉进了盆里,溅起一大片肥皂水花。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敢动她的东西。

      黄莉莉不一样。她不哭,也不去渡口。她只是画画。寒假里,王莹莹去她家找她玩,看见她房间里铺满了画纸,一张挨着一张,像一片白色的海。画上全是海。灰的海,蓝的海,有渡船的海,有海鸥的海。没有一张画上有人。

      “莉莉,你画了这么多船。”王莹莹蹲在地上看,声音闷闷的。

      “嗯。”黄莉莉坐在窗边,手里的铅笔还在动,头也不抬。

      “你说阿日坐的那条船,到香港了吗?”

      黄莉莉的笔尖停了一下,画纸上出现了一个小墨点,像一颗误入画面的痣。她没说话,把那张画纸翻过来,重新开始画。

      王莹莹也不追问了。两个女孩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一个看画,一个画画,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画纸的一角吹得轻轻翻动。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汽笛响起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咳嗽。

      那个寒假,王莹莹给杨德日写了十七封信。

      她不敢去邮局寄,怕阿嬷问她寄给谁。她把信折成各种形状,有的像小船,有的像纸鹤,有的干脆就是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信里写的东西,零零碎碎,什么都有:阿嬷店里的麦芽糖涨了五分钱;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文具店,卖一种香喷喷的橡皮;她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七十三分,比去年进步了十二分;过年时镇上演了戏,她看了一半就溜出来了,因为旁边坐着的男生一直往她身上挤,像条滑溜溜的泥鳅。

      每一封信的结尾,她都写同一句话:阿日,你要回来。

      但她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因为她不知道阿日香港的地址。杨德日走得太急了,像一阵风,连个地址都没留下。王莹莹甚至想过,要不要把信塞进漂流瓶里,扔进大海,让海浪把它们带到香港去。可她又想,海里那么多船,那么多浪,瓶子不一定认识路,万一漂到台湾,漂到美国,漂到一个没人认识阿日的地方,那这些信就都白写了。

      于是她买了一个铁盒子,把信全都锁进去,藏在她床底下的旧木箱子里。箱子是她阿嬷的嫁妆,红色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半,锁孔里结着绿绿的铜锈。她把铁盒子放进箱子最底层,上面盖上旧棉袄和过期的挂历纸,像埋宝藏一样,一层一层,仔仔细细地压好。

      开学后,古洋小学一切如常。凤凰树又冒出了嫩芽,榕树底下的滑梯重新被磨得锃亮,李大爷依旧在每节课上下课时敲响那口铜钟。五年级(1)班的教室里,杨德日用过的课桌还在,被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王莹莹每天进教室的第一眼,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座位。

      很多次,她恍惚觉得阿日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写作业,眉头微微皱起。可等她眨眨眼,再看过去,那个座位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的蜘蛛在织一张透明的网。

      黄莉莉的黑板报又换了一期。三月,新学期开始,主题是“春天来了”。她在黑板上画了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田,远处有座红瓦的小房子,烟囱里冒着弯弯曲曲的白烟。王莹莹仔细看了半天,发现那烟的形状,居然和渡船汽笛喷出的烟一模一样。

      “你还在想他。”有一天放学,王莹莹和黄莉莉并排走在海堤上,海风吹得两个人的裙摆像两片彩色的帆。王莹莹突然说。

      黄莉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你呢?”

      “我天天都在想。”王莹莹说,“想得连饭都吃不下。可阿嬷说,我吃得比谁都多。”

      黄莉莉笑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小白菊。她没有说自己想不想,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信封:“我查到了他香港的地址。”

      王莹莹惊得差点一头栽进海里:“你从哪弄到的?”

      “陈老师告诉我的。”黄莉莉把信封递给她,“我问我爸要了国际信封,问陈老师要了地址。阿莹,我们一起写信给他吧。”

      王莹莹把信封接过来,上面写着一段繁体字的地址,香港九龙油麻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心跳得比海边的浪还快。她抬起头,看着黄莉莉,眼睛亮得像两盏刚擦亮的小灯:“莉莉,你太厉害了!”

      黄莉莉的脸红了红,像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我也……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那天晚上,王莹莹趴在桌上写信。她写坏了好几张信纸,写一句撕一句,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两页。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有太多话想说,反而不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她咬了咬牙,只写了几句最要紧的:

      阿日:你到香港了吗?香港的楼是不是比我们镇上的戏台还高?香港的海像不像我们古洋的海?你的新学校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句,她想了很久,写上去,又涂掉,又写上去,反复了好几遍,把信纸都擦出了一个毛茸茸的洞。最后还是写上了:“阿日,你一定要回来。”写完,她把信折成一只小船。小船的折法是三年级时阿日教她的,对折,再对折,翻角,拉出来,一只胖乎乎的纸船就做好了。那时候他还笑她折得像条破轮船。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黄莉莉。黄莉莉也写了一封,装在淡绿色的信封里,很薄,像只塞了两三张纸。两人一起来到镇上的邮电所,买了两张八分钱的邮票,小心翼翼地贴上,然后投进那个墨绿色的邮筒里。

      “哐当”一声,信掉进了邮筒深处,像一颗小石子沉进了大海。

      等待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王莹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客厅的木板桌上有没有她的信。她阿嬷说:“你等人啊?等情郎啊?”王莹莹红着脸跺脚:“阿嬷你乱讲,是我同学的信啦!”阿嬷撇撇嘴,摇着蒲扇不说话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香港的信始终没有来。王莹莹开始失望,后来不安,再后来,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邮票贴得不对,地址写错了,或者那个邮筒的锁生锈了,邮递员忘了打开。黄莉莉总是安慰她:“从香港寄信到晋江,要漂洋过海的,慢得很。”

      “那要多久?”王莹莹问。

      “也许……一两个月吧。”黄莉莉说。

      一两个月变成了三个月。凤凰花又开了,火红火红的,把整个校园都烧得亮堂堂的。五月的一个傍晚,王莹莹刚从海边挖完贝壳回来,裤腿卷得老高,脚上全是沙。经过家门口时,她阿嬷从店里探出头来,喊她:“阿莹,有你的一封信。香港来的。”

      王莹莹手上的贝壳“哗啦”全掉在了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店里,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圆圆的邮戳。她一把抓过来,手指都在抖。

      信是杨德日写的。字迹还是那么好看,横平竖直,清清爽爽,像一排排站在操场上做早操的小学生。信不长,只有一页纸,王莹莹却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莹莹、莉莉:收到你们的信,我特别高兴。香港的楼真的很高,比我们镇上的戏台高好多倍,晚上亮晶晶的,像把星星都摘下来贴在了窗户上。香港的海和我们古洋的不一样,这里是深蓝色的,像墨汁。我在这边读小学六年级,同学们说话我听不太懂,老师上课也不用闽南话。我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每天都会想起古洋的沙滩,想起你们。你们要好好学习。我会回来的。杨德日。”

      短短几行字,王莹莹看得又哭又笑。她拿着信跑到黄莉莉家,把信纸在她面前展开,笑得眼泪花直冒:“莉莉,阿日来信了!他记得我们!他说要回来!”

      黄莉莉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字的笔画都刻进心里。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嘴角却翘了起来:“他还记得我们。”

      两个女孩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在黄莉莉家那间充满颜料味和阳光味的小房间里,像两条重新找回了方向的小鱼。

      从那以后,写信成了王莹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她和黄莉莉每个月给杨德日写一封信,然后轮流寄出。杨德日回信时,则总是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写在称呼栏里,一封信寄到王莹莹家,一封信寄到黄莉莉家,这样她们就能同时收到。王莹莹每次收到信,都要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晚上闻着信纸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海风还是墨水的味道,才能睡得着。

      杨德日的信慢慢多了起来。他开始写他在香港的生活:学校里的操场是水泥地的,摔一跤特别疼;中午在学校吃饭,有咖喱鱼蛋,辣得他直喝凉水;他爸爸的公司就在海港城旁边,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很多很多船。他还在信里夹过一张照片,是他在太平山顶拍的。照片上的他站在一片灯火璀璨的夜景前,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个干净的笑容。

      王莹莹把这张照片放在铅笔盒的夹层里,每天上课都要拿出来看两眼。黄莉莉则把它临摹下来,画了一张大图,贴在房间门后面。她画得很慢,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连照片背景里那些模糊的霓虹灯都画得清清楚楚。王莹莹去过她房间,看见了那张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莉莉,画得真像。”她说。

      黄莉莉笑了笑:“喜欢就多看几眼。”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暖暖地流过。小学六年级,毕业考,升初中。王莹莹和黄莉莉都考上了古洋镇上的中学,分在同一班。初中的校园比小学大了三倍,红砖楼,绿操场,还有一间破破的图书馆,里面的书页都发了黄,翻起来有股霉味。王莹莹迷上了看书,各种书都看,从琼瑶的言情小说到金庸的武侠,从《故事会》到《读者文摘》。她上课的时候把小说压在课本下面,被老师抓了好几次,每次都被罚站。

      黄莉莉还是安安静静的。她参加了学校的美术兴趣小组,每星期去两次,画石膏像,画风景,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瓶瓶罐罐。她的画越来越好,在县里的中学生美术比赛中拿了二等奖。王莹莹高兴得满校园喊:“我姐妹拿奖了!二等奖!全县的!”喊得黄莉莉满脸通红,恨不得找块布把她的嘴捂住。

      杨德日的信还在继续。他上了香港的中一,功课比小学时忙多了。他在信里说香港的中学有十多门课,还有各种活动,忙得他像只陀螺。但他还是每个月都写,从不间断。有时候信长,写满三四页;有时候信短,只有半页。可他总记得在信的最后写上:“你要好好的。”这五个字,王莹莹每次看到,都要来回摸好几遍。她不知道他说的“你”是单数还是复数,但她私心里把它当成是写给自己的。

      初二的春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海边春游。王莹莹站在古洋那片熟悉的沙滩上,看着同学们追浪花、堆沙堡、放风筝,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她还蹲在沙地上埋贝壳,阿日站在旁边笑,说贝壳不是种子。现在她的个子高了不少,头发也剪短了,可那片海还是那片海,那些贝壳还在不停地被冲上岸。

      她一个人走到那片木麻黄后面,蹲下来,挖了个坑,把一枚新捡的贝壳埋进去。她闭着眼睛许愿:阿日,你要回来。许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很幼稚。都初二了,怎么还信这个呢?可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怎样表达心里的那种盼望。

      黄莉莉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海边,朝着远处的船挥手。王莹莹看了一会儿,说:“这画的是我吗?”黄莉莉没回答,只是用树枝在女孩的头顶上画了几道波浪线,表示海风很大。

      “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吗?”王莹莹问。

      “会。”黄莉莉说,“就像我们记得他一样。”

      高中时,王莹莹和黄莉莉分开了。黄莉莉考上了县一中的美术班,王莹莹留在古洋镇的高中。分别那天,两个女孩在那棵老凤凰木下站了很久。海风把树上早开的花吹了下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像一枚枚红色的眼泪。

      “你要常回来看我。”王莹莹拉着黄莉莉的手,眼睛红红的。

      “我会的。”黄莉莉说,“我们还要一起等阿日回来呢。”

      这句话让王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使劲点头,哽咽着说:“对,我们还要一起等他回来。”

      高中的日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了。功课压得人喘不过气,身边的同学都在埋头苦读,谁还有心思去管一片贝壳长不长大。可王莹莹还是和杨德日通信。信的内容变了,不再只是好吃的好玩的,开始谈一些更远的东西。杨德日说他决定考香港的大学,读建筑系,因为他喜欢看房子。王莹莹说她成绩一般,可能考不上好大学,但想去学会计,因为她的数学虽然差,但算钱还挺精。杨德日在信里鼓励她:“你只是对图形不擅长,算数其实很好,会计很适合你。”

      他还写道:“莹莹,不管考到哪里,都要告诉我。我会写信给你的。”

      王莹莹把那封信看了不下二十遍,最后把它折好,锁进铁盒子里。

      高三那年的春节,杨德日的信来得比往年早。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块小小的、薄薄的东西。王莹莹倒出来一看,是一块干燥的海藻标本,被压成半透明,像一张淡绿色的薄绢。信里写:“这是我在香港海边捡的。香港的海没有古洋那么蓝,但这里的海带很多。我把它做成标本,送给你。高考加油。”

      王莹莹把海藻标本夹在语文书里,天天带着。同桌以为是什么新奇的护身符,问她是不是哪个庙里求的。王莹莹笑而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阿日从香港的海边捡的,比什么庙里的符都灵。

      黄莉莉从县一中回来时,看到了那块海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挺有心。”

      “那当然。”王莹莹说,“阿日一直很有心。”

      黄莉莉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本画册,递给她。王莹莹翻开,里面是黄莉莉画的各种各样的海:清晨的海,黄昏的海,阴天的海,晴天的海。没有一张重复。画册的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少女站在海边,背对着画面,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飞起来。那个少女没有画脸,但王莹莹知道,那是她自己。

      “送给你的毕业礼物。”黄莉莉说。

      王莹莹合上画册,紧紧抱在胸前:“莉莉,你画得真好。等我以后开了小卖部,一定把你的画挂在墙上,让全镇的人都来看。”

      黄莉莉笑了:“那你要把店开大一点,我的画可不少。”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窗外,凤凰花又开了,一簇簇、一团团,红得让人睁不开眼。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王莹莹查完分,松了口气。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财会学校,大专,不算好,但足够她离开古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黄莉莉考上了省艺术学院的美术系,是全省最好的艺术院校。两个人都要离开古洋了。

      杨德日在香港也参加了会考和高考,他被香港大学建筑系录取了。他在信中写道:“我终于可以读建筑了。你们呢?是不是也要去新学校了?”

      王莹莹写信告诉他:“我和莉莉都在省城,一个学会计,一个学美术。我们离你还是很远,但至少近了一点点。”

      信寄出去以后,她走到海堤上,对着大海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气息。她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条淡淡的、半透明的线,像是海和天接在一起的地方。她想,香港在哪个方向呢?是在左边,还是右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日在海的那一边,在那些望不见的日子里,一直和她一样,在努力地长大。

      大学的日子,对王莹莹来说,是一扇突然打开的大门。省城很大,车很多,楼很高,人挤着人。她第一次坐公共汽车,不知道在哪个站下,结果坐过了三站,又灰溜溜地往回走。第一次在食堂里打饭,被队伍推着走,好不容易排到窗口,却忘了自己该点什么。她给黄莉莉打电话,黄莉莉在那头笑:“你呀,还是那个跟着阿日脚印走的小女生。”

      说到阿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像一场下在彼此耳畔的小雨。

      “他最近来信了吗?”黄莉莉问。

      “来了。”王莹莹说,“他说港大的建筑系很累,经常画图画到半夜。不过他说他喜欢。他还问我们省城怎么样。”

      “你怎么回?”

      “我说省城的楼很多,但没有古洋的海好看。他说他记得古洋的海,一辈子都忘不了。”

      黄莉莉在那头笑了,笑声轻轻的,像一片羽毛:“那最好。”

      大学三年,王莹莹变了很多。她开始学着打扮,学会了穿裙子、涂一点点口红。身边有男生追她,有请她看电影的,有给她买早餐的,有在图书馆里偷偷塞情书的。可她一个都没答应。室友笑她眼光高,她笑着不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白衬衫、白球鞋的少年,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再也没有搬走过。

      她和杨德日的信,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了两三个月一封。大家都忙了,要应付的考试和作业越来越多。但杨德日在信里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每一封信的最后,他都会写上:“愿海风捎去我的问候。”王莹莹每次看到这句话,就觉得海风真的从信纸里吹出来,穿过她的头发,凉凉的,像童年时他站在夕阳里的那个傍晚。

      有一年秋天,杨德日在信中附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港大校园里拍的。照片上的他已经完全长开了,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轮廓清朗如画。他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深色长裤,站在一棵紫荆花树下,身后是一栋很有味道的英式老楼。他脸上那笑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比记忆里多了一点什么。王莹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当面见过阿日了。久到童年时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开始模糊,久到她只能靠那些字迹和照片来拼凑他现在的模样。可是有一点她始终确定:只要阿日站在她面前,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黄莉莉也上大学了。省艺术学院的生活比高中自由,她画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好。她的画开始参加省里的展览,名字偶尔出现在校报上。王莹莹去看过她的画展,那些挂在白色墙上的作品,一幅挨一幅,像一片沉默的海。她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那幅画叫《等》,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渡口的石阶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浪。远处有一条船,小得几乎看不见。女孩的手里攥着一枚贝壳,贝壳的纹路画得极细,细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王莹莹站在那幅画前,忽然觉得,原来这么多年,等阿日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给黄莉莉打电话:“我看了你的画展。”

      “嗯,怎么样?”

      “《等》那幅画,我差点看哭了。”

      黄莉莉在电话那头静了静,说:“那本来就是画给……那年冬天的。”

      王莹莹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黄莉莉对阿日的感情,她从小就懂,像懂自己一样。

      大三那年的冬天,晋江下了一场细雨。王莹莹放寒假回家,经过渡口时,发现那条通往码头的小路已经铺上了水泥,路边那盏她们以前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老路灯也不见了,换成了新的。她站在路口,忽然有些恍惚。镇子在一天天变,那些旧的、慢的、属于她们童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她回家后,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翻出那个铁盒子。锈迹重了,盒盖打开时发出一声脆响。里面全是信。写给阿日的,阿日回给她的。还有那个断成两半的贝壳,几块发黄的麦芽糖纸,一张边角磨圆的照片。

      她坐在地板上,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从小学时的歪歪扭扭,到中学时的工工整整,再到大学时的成熟从容。每一封都被她保存得完好,只有一些信纸的边缘因为翻看太多次而卷起,像被海风吻旧了。

      她拿起那枚断裂的贝壳,贴在耳朵上。里面依然有呼呼的风声,像多年以前那个冬日渡口上,她在风中听到的那声汽笛。她把贝壳重新放回盒子,想了想,又把今晚刚收到的那封信也放进去。那是杨德日寄来的,信封上盖着香港的邮戳。信的开头还是那一句:“莹莹:见字如面。”

      这四个字,她看了好几年,却从没腻过。

      窗外,雨还在下。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轻轻翻起,像一只白色的手,在黑暗中缓缓地招着。

      王莹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一岁的渡口,追着一条渐行渐远的船,拼命喊:“阿日——阿日——你一定要回来——”船尾那个少年挥着手,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可这一次,她听见了他的回答,隔着茫茫的海雾,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我一定会回来。”

      大四毕业前,王莹莹接到了杨德日的一封长信。信上说,他即将完成在港大的学业,准备去英国读一年硕士。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让她心跳许久的话:

      “毕业旅行,我想回古洋看看。已经七年没回了。那片海不知道还和从前一样吗?你带我去挖贝壳吧,就像小时候那样。我想看看,你埋的那些贝壳,有没有长出新的来。”

      王莹莹把信贴在胸口,感到自己的心在手掌下跳得又重又急。七年。整整七年。她终于要等到他回来了。

      她立刻给黄莉莉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莉莉,阿日要回来了!”她的声音都在抖,“他说他毕业旅行要回古洋!他问那片海还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黄莉莉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似乎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黄莉莉问。

      “信上说是下个月中旬。”

      “我们回去等他。”黄莉莉说,“回古洋去。”

      王莹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厉害。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省城的春天正下着绵绵的雨,街上行人撑着花花绿绿的伞,像一条流动的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海风,却有回忆的味道。

      “阿日,你终于要回来了。”她对着窗外轻轻说。

      窗外的雨声大了些,像在替她回应。雨丝落在阳台的铁栏杆上,发出细密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一首漫长的前奏。

      而她们等了那么久的重逢,就在这场春雨之后,开始慢慢靠近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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