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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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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八九年九月初,闽南的暑气还没散尽,晋江古洋镇的巷子里飘着咸腥的海风,混着龙眼树被太阳晒出来的甜味。王莹莹蹲在自家杂货铺门槛上,正用一根冰棍棒撬一罐新到的麦芽糖。糖罐的盖子拧得太紧,她小脸憋得通红,额角碎发黏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像几笔没画完的墨线。
“阿莹,你又在偷糖吃!等会儿你爸回来看到,又要拿鸡毛掸子追你三条街。”阿嬷从柜台后探出头,眼睛半眯着,手里蒲扇摇得不紧不慢。店门口竹篾编的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把街对面那棵老榕树切成一格一格的绿影子。
“我才没有偷吃,我这是帮它透透气。”王莹莹头也不抬,嘴里振振有词,“阿嬷你看,这罐糖从漳州坐车过来,闷了三天,它也会累的嘛。我帮它把盖子旋开,是让它喘口气。”
阿嬷“啧”了一声,蒲扇往她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就你嘴巧。快开学了,暑假作业写完没?别到时候又哭鼻子。”
“写完了写完了。”王莹莹终于撬开了盖子,一股浓得发稠的甜香扑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我王莹莹是谁呀?古洋小学五年级第一快手,写作业比吃糖还快。”
这当然是吹牛。她的暑假作业本还压在枕头底下,只写了开头两页,后面全是空白。但今天她心情好,因为明天就是九月一号,开学日。整个暑假她都快闷出蘑菇了,镇上同龄的孩子要么去亲戚家过夏,要么帮家里晒紫菜、剥牡蛎,只有她整天守着杂货铺,数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南音,日子长得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青石板路。
明天就不同了。明天能见到黄莉莉,能见到班里那群野猴子,能去操场上跳皮筋、拍画片,还能听班主任陈老师讲那些半懂不懂的古诗。最重要的是,她听说这学期班里要来个新同学。
消息是三天前从她爸嘴里漏出来的。她爸王建国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消息灵通。那天晚饭时他多喝了两杯地瓜酒,红着脸说:“古洋小学要来个转学生,听说父母是城里调来的,有个在什么……外贸公司做事。小孩子斯斯文文的,成绩好得很。”
王莹莹当时正埋头扒饭,耳朵却竖得像小雷达。转学生?古洋小学已经两年没来过新面孔了。上一回还是三年级的陈志强,从隔壁镇转来的,整天挂着两条鼻涕,被大家笑了整整一个学期。这回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怀着这样的期待,把冰棍棒上的麦芽糖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跳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冲阿嬷喊了一声:“我去找莉莉玩!”便一头扎进午后的阳光里。
古洋镇的巷子窄窄的,两边的老厝肩挨着肩,红砖墙被海风啃出深深浅浅的蚀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墙头探出几枝三角梅,开得泼辣辣的,红得能把人的眼睛烫一下。王莹莹踩着自己忽长忽短的影子往前跑,凉鞋啪嗒啪嗒敲着石板路,惊起一群在墙根打盹的麻雀。
黄莉莉家住在镇东头,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贴着那时候很少见的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她爸是镇上信用社的主任,家里条件好,但黄莉莉本人却安静得像个影子,平时在学校里半天不吭一声,只有画画的时候眼睛才会亮起来。
王莹莹跑到她家门口,仰头喊:“莉莉——莉莉——”
二楼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眼睛很大,像两汪安静的井水。黄莉莉抿着嘴笑了一下,轻声说:“你小声点,我爸在午睡。”
“下来下来,我给你看个东西。”王莹莹压低声音,朝她招手。
不一会儿,黄莉莉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走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她穿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红色玻璃丝绑成两个小辫子,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朵小白荷。
“什么东西呀?”黄莉莉问。
王莹莹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来,里面是几颗裹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把碎掉的小彩虹。
“我阿嬷新进的货,上海的‘大白兔’,还有这种草莓味的软糖。”她拈起一颗塞进黄莉莉手里,“你尝尝,可甜了。”
黄莉莉把糖剥开,小小地咬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好甜。”
“那当然。”王莹莹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小包。她含糊不清地说,“莉莉,你听说了没?咱们班要来个转学生。”
黄莉莉摇摇头:“真的吗?”
“真的,我爸说的。”王莹莹用力点头,“听说家里很厉害,从城里来的。你说他会不会像电视里那些香港学生一样,穿那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光的?”
黄莉莉想了想,小声说:“不知道。希望不要像陈志强那样。”
“哈哈哈,陈志强那个鼻涕虫。”王莹莹笑得差点把糖喷出来,“不过我觉得这个转学生肯定不一般。我爸说他成绩好得很,斯斯文文的。哎,你说他会不会打乒乓球?”
黄莉莉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把红色的那张慢慢抚平,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她的手指很巧,折出来的纸鹤展翅欲飞。
王莹莹又叽叽喳喳说了一大通关于新同学的猜测,从长相猜到口音,从口音猜到会不会跳房子,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巷子里飘来各家各户炒菜的香气,她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明天早点到校,我们占个好位置!”王莹莹临走前朝黄莉莉喊。
黄莉莉站在门口,轻轻“嗯”了一声,把那只红色纸鹤放进裙子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王莹莹就醒了。她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爬起来,洗脸刷牙梳头,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她妈在厨房里煎荷包蛋,油锅滋啦滋啦响,香气顺着木楼梯飘上来。
“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妈探出头来,笑着说。
“开学第一天嘛,要早到。”王莹莹抓起桌上的馒头啃了两口,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就往外跑。书包是她哥用旧的,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王振华”三个字,被她用一块花布缝了个套子遮住,看起来还挺新。
她跑到黄莉莉家楼下时,黄莉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学校走。清晨的古洋镇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渔港的腥味和咸味,还有早起渔船发动机突突突的响声。路边卖花生汤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大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热气混在雾里,闻得人肚子咕咕叫。
王莹莹咽了咽口水:“等放学我请你喝花生汤。”
黄莉莉笑了笑:“你哪来的钱?”
“我存了五毛呢。”王莹莹拍拍口袋,里头果然有几枚硬币叮当响。那是她暑假帮阿嬷看店攒下的“工钱”,本来想买一本《故事大王》,但请莉莉喝花生汤也是要紧事。
古洋小学在镇子的南边,门口两棵大榕树遮天蔽日,树须垂下来,像老爷爷的胡须。校门上头用红漆写着“古洋小学”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被晨光照着,还是显得精神抖擞。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走进去,有的背着花布书包,有的拎着军用水壶,男生大多穿着蓝白条纹的海魂衫,女生则是各色碎花裙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
王莹莹和黄莉莉走进五年级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花。那些字是陈老师昨晚写的,王莹莹认得她的笔迹,圆圆的,像一颗颗饱满的黄豆。
“莹莹!莉莉!这边!”一个剪着短头发的女生朝她们招手,是她们的好朋友周小云。她占了一张靠窗的课桌,正用袖子擦桌面上的灰。
“来了来了。”王莹莹跑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咚咚响。新同学怎么还不来呢?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男生们在过道里追跑打闹,把铅笔盒扔来扔去;女生们凑在一起,翻花绳、聊暑假里看的电视剧。《上海滩》的主题曲被几个调皮的男生扯着嗓子唱得七拐八弯,把陈老师的名字“陈美华”都带进去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王莹莹却安静得反常。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教室门口。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莹莹,你在看什么呀?”周小云凑过来问。
“没、没什么。”王莹莹赶紧坐直身子,假装整理课本,“我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周小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玻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确实是个好天气。她没再追问,转身又和后面的女生聊了起来。
黄莉莉坐在王莹莹斜后方,低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王莹莹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她画的是教室门口的走廊,空空的,只画了一道阳光。黄莉莉的画总是这样,安静,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当当当——”上课铃响了。那口挂在老榕树上的铜钟被工友李大爷敲得震天响,整个校园都跟着抖了一抖。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坐好,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门口。
陈美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她三十来岁,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米色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摞新课本。但今天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王莹莹觉得自己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是一个男孩。
他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要高一点,瘦瘦的,站得笔直。白衬衫,藏青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在教室里那些灰扑扑的凉鞋和塑料拖鞋中间,显得特别扎眼。他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头饱满,眉毛很浓,眼睛黑亮,像两粒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最要紧的是,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劲儿,像是刚从海边那阵风里走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清冽冽的气息。
后来王莹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她觉得这个男孩像“海风”。没错,就是每天傍晚从东南边吹来的那股海风,不浓不淡,不冷不热,可你就是能感觉到它,从头发梢一直舒服到脚底板。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老师拍了拍手,声音温和,“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更多人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孩。王莹莹用力拍着巴掌,手都拍红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来,做个自我介绍。”陈老师把男孩轻轻往前推了推。
男孩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不太像本地口音的味道:“大家好,我叫杨德日,刚从厦门转学过来。以后请多多关照。”
“杨——德——日——”教室里有人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拖腔拖调的,像在念什么咒语。
王莹莹也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杨德日。杨,德,日。三个字,普普通通,可凑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好听呢?她偷偷在课桌下用手指比划着这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却觉得比课本上任何生字都顺眼。
“杨德日,你就坐在……”陈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王莹莹后面的空位上,“就坐那儿吧,王莹莹后面。”
王莹莹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头用力擂了一面小鼓。她下意识挺直了背,把裙摆往下拉了拉,又觉得自己的红头绳是不是太扎眼了。她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和杨德日的目光撞上。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背着书包走到她身后的座位坐下。
王莹莹赶紧转过头来,脸热热的,像刚喝了一大碗滚烫的花生汤。她听见身后传来放书包的声音、拉椅子腿的声音,还有他轻声说“谢谢”的声音。那声音就贴着耳朵根子,痒痒的,像有只小蚂蚁在爬。
黄莉莉坐在斜后方,手里的铅笔停在画纸上,半天没有动。她悄悄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男孩,看见他坐姿端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蓝蓝的图案,像是大海和帆船。文具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尺子,连铅笔都削得尖尖的,没有一个像班里的男生那样把橡皮切成小碎块。
“好了,现在发新书。”陈老师的声音把王莹莹从胡思乱想里拉回来。一摞摞新课本被传下来,带着油墨的香味。王莹莹把书一本本码好,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后,她忍不住偷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发现杨德日也在写名字。他的字很漂亮,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你的字真好看。”王莹莹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说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话傻乎乎的。
杨德日抬起头,笑了笑:“谢谢,你的也不错。”
王莹莹的脸又烫了起来。她赶紧转回去,假装看课本,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天边刚冒出来的月牙儿。
开学第一天的课总是过得特别快。王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男孩。数学老师姓林,是个秃顶的小老头,讲起课来抑扬顿挫,像在唱戏。他把“甲乙两城相距三百公里”念得跟“梁山伯与祝英台”似的,全班昏昏欲睡。王莹莹平时最怕数学课,今天却觉得连那些数字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听得很认真。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整颗心都牵住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教室里像炸了锅似的,男生们呼啦一下全涌了出去,女生们凑在一起跳皮筋、踢毽子。王莹莹没动,黄莉莉也没动。杨德日坐在座位上,翻看着刚发下来的语文课本,神情专注。
王莹莹踌躇了半天,终于转过身去,没话找话:“喂,杨德日,你知道我们学校后面有一片沙滩吗?”
杨德日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好奇:“不知道,我刚来。”
“放学我带你去!”王莹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赶紧补了一句,“黄莉莉也一起去,那儿的贝壳可漂亮了,五颜六色的。”
黄莉莉听到自己的名字,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杨德日笑着说:“好啊,谢谢你们。”
王莹莹心花怒放,连带着脸上的小雀斑都好像在发光。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她早上从家里带的一小包麦芽糖。那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的。她挑了一块形状最完整的,递到杨德日面前:“给你吃,很甜的。”
杨德日看了一眼,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
“吃嘛,真的好吃。”王莹莹固执地把糖往前送了送,“这可是我从我阿嬷店里拿的,漳州麦芽糖,外面买不到的。”
杨德日见她这样,只好接过来,轻轻说了声:“谢谢。”他把糖放进嘴里,麦芽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的眉毛微微扬了扬:“真的很甜。”
王莹莹得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偷偷看了黄莉莉一眼,却发现黄莉莉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用力地画着什么,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像春天的蚕在吃桑叶。
王莹莹没想那么多,又转过身去和杨德日说话。她问他在厦门时念什么学校,问他有没有看过《西游记》,问他会游泳不会游泳。杨德日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偶尔还会反问一两个。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海边退潮时的浪花,一层一层,轻轻漫上来。
黄莉莉始终没有说话。她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了语文课本里。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男孩的侧影,白衬衫,短头发,眼睛望着窗外,轮廓是用铅笔一点一点描出来的,很轻,很淡,像清晨的雾。
上课铃声又响了。王莹莹意犹未尽地转回去,心里像装了一只扑棱棱乱飞的小鸟。她忽然觉得,这间旧旧的教室、这些掉了漆的课桌、还有黑板上那排歪歪扭扭的“欢迎新同学”,都变得亮堂起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老师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知了的叫声。王莹莹假装看课文,眼睛却总往窗外操场边的凤凰木上瞟。那棵凤凰木开得正旺,一簇簇红花像烧起来的火,被海风一吹,落英缤纷。
她偷偷从铅笔盒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支在课本前,借着反光看身后的杨德日。镜子里,他正皱着眉头做数学题,右手握笔的姿势特别标准,左手压在作业本上,整个人像一棵安静的小白杨。王莹莹看见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好像在默读题目,那两片嘴唇不厚不薄,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王莹莹,你在看什么?”陈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王莹莹吓得一激灵,小镜子“啪”地倒在课桌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过来,王莹莹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看什么,我在……在照镜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陈老师走过来,把镜子没收了,板着脸说:“上课认真听讲,别做小动作。下课再到办公室来拿。”
王莹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轻笑,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是杨德日在笑吗?她不敢回头,只觉得耳朵根子热得能煎鸡蛋。
好容易挨到放学,王莹莹第一个冲出教室,把镜子从办公室拿回来,然后站在校门口的大榕树下等黄莉莉和杨德日。黄莉莉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书包,步子轻轻的。又过了一会儿,杨德日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个想和他搭话的男生,正七嘴八舌地问他会不会打篮球。
“德日,你会打篮球吗?”一个叫蔡志强的男生问。
“会一点。”杨德日笑着说。
“那明天一起打球啊!我们队少个人。”
“好。”
王莹莹站在树荫下,看着杨德日被男生们簇拥着走过来的样子,心里有点骄傲,又有点说不出的酸。那个蔡志强平时最会欺负女生,扯人辫子、往人铅笔盒里放蚯蚓,坏得流油。可他对杨德日说话时,语气居然带着几分讨好。王莹莹想,阿日就是不一样,连蔡志强都被他收服了。
“阿日!”她没想太多,张嘴就喊了出来。
杨德日愣了一下,看向她。旁边的男生们也都愣了。蔡志强率先怪叫起来:“哦——阿日!王莹莹叫阿日!好亲热哦——”
王莹莹这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她刚才心里一直这么叫他,觉得“杨德日”三个字太正式了,不如“阿日”顺口,像她叫阿嬷、阿爸、阿兄一样,热乎乎的。可被男生们这么一起哄,她顿时慌了神,跺了跺脚:“我就叫阿日怎么了?要你管!”
“哦哦哦——阿日!阿日!”男生们更起劲了,围着她和杨德日蹦蹦跳跳,像一群猴子。
黄莉莉站在一旁,脸也微微红了一下。她看着王莹莹羞恼的样子,又看了看杨德日,发现他脸上带着笑,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别笑了,我们走吧。”杨德日对王莹莹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那些起哄的声音都压了下去。男生们还想再闹,被杨德日扫了一眼,居然都安静下来了。蔡志强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拉着其他人跑远了。
王莹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杨德日一眼,小声说:“你生气啦?”
“没有。”杨德日摇摇头,“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阿日……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时,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王莹莹的心又咚咚地跳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口乱撞。她偷偷看了黄莉莉一眼,发现黄莉莉正低头摆弄自己的书包带,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三个人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往海边走。小路两旁长满了野生的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缠在木麻黄树上,开得热热闹闹。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咸湿湿的味道,把王莹莹的刘海吹得乱糟糟的。
“看,前面就是沙滩了。”王莹莹指着不远处一片灰白色的海岸线。夕阳正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了一大片碎金子,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轻声拍着手。
杨德日眯起眼睛望了望,脸上露出一种舒服的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这里真好。”
“那当然,我们古洋的海,比厦门的不差吧?”王莹莹得意地扬起下巴。
杨德日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慢慢往沙滩上走。他的白球鞋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王莹莹跟在他身后,故意踩进他留下的脚印里,一步,两步,三步。黄莉莉走在最边上,不时弯下腰捡贝壳。她捡贝壳的姿势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阿日,你以后会在这里念多久?”王莹莹忽然问。
杨德日想了想:“不知道,看爸妈的工作安排。”
“哦。”王莹莹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男孩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太干净了,太……不像这个小镇上的人。他像一条从远方游来的鱼,随时可能游回大海里去。
但她没有把这种担心说出来。她跑上前去,从沙地上捡起一个螺旋形的贝壳,兴冲冲地举到杨德日面前:“阿日你看,这是‘海螺精’!你把它放在耳朵边上,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杨德日接过来,真的把贝壳贴在耳朵上。他听了听,笑着说:“真的,有声音,呼呼的,像风。”
“我没骗你吧。”王莹莹高兴得跳起来,又跑去找更多贝壳。她捡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带斑点的、一个像月亮一样白的,全都塞给杨德日。杨德日的口袋很快就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贝壳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黄莉莉走在他们身后,也捡了几个,但都放在自己的手帕里,没有送给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王莹莹和杨德日的背影上,看他们一个说一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几抹暗红色的晚霞。沙滩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几个赶海回来的渔民挑着筐子经过,筐里的鱼虾在暮色中闪着银光。王莹莹这才想起该回家了,再不回去阿嬷又要拿着鸡毛掸子满镇子找她了。
“我们回去吧。”她说。
三个人往回走。经过路边一丛木麻黄时,王莹莹忽然蹲下来,用手在沙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然后把一个她捡到的最漂亮的贝壳埋了进去。那是一只只有拇指盖大小的贝壳,颜色是极淡极淡的粉,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一道笑纹。
“你在干什么?”杨德日好奇地问。
“埋宝贝。”王莹莹抬头冲他一笑,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我在这里埋一个贝壳,许一个愿。等它长成大贝壳了,愿望就实现了。”
杨德日笑了:“贝壳又不是种子,怎么会长大?”
“在我们古洋就会。”王莹莹说得煞有介事,“你不信拉倒。反正我每年都埋,每年都许愿,很灵的。”
黄莉莉在一旁轻轻插了一句:“她上学期许愿数学考及格,结果真的考了六十一分。”
“看吧!”王莹莹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沙,“很灵的。”
杨德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好听,像泉水从石头上流过,清清亮亮的。王莹莹心想,这个人连笑起来都这么好看,真是要命。
那天晚上,王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还有远处海潮起起伏伏的声音。她把白天捡的一个小贝壳放在枕边,借着月光看来看去,觉得它怎么看都像阿日笑弯了的眼睛。
她爬起来,摸出铅笔和一张作业纸,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杨德日。”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在后面加了一个“阿日”。然后她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藏进铅笔盒的夹层里,像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二天,王莹莹更早到校了。她特意从家里带了两根油条,自己吃一根,另一根用油纸包着,打算给阿日。可到了教室,发现杨德日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用一块小手帕擦课桌。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整整齐齐地翻着,整个人还是那么干净清爽。
“阿日,吃油条。”王莹莹把油纸包放在他桌上。
杨德日抬头:“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再吃一点嘛,我阿嬷炸的,可香了。”王莹莹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杨德日只好接住,轻轻咬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很香。”
王莹莹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回头看时,发现黄莉莉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盒彩色的粉笔。那是黄莉莉的宝贝,她爸专门从省城给她带回来的,十二种颜色,装在绿白相间的纸盒子里,像一盒小小的彩虹。
黄莉莉走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前,开始画板报。新学期第一期板报的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她先用白色粉笔勾出边框,再用彩色粉笔一笔一笔地填色。王莹莹知道,黄莉莉画画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扰,所以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杨德日也看到了。他吃完油条,走到黄莉莉身后,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画得真好。”
黄莉莉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谢谢。”
“我可以看看吗?”杨德日问。
“嗯。”
王莹莹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一个画一个看,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黄莉莉画画时那么专注,阿日站在她身后又那么认真,两个人像被一支无形的笔圈在了一幅画里,而她站在画外,怎么也走不进去。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掉,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大声读起来:“春天来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黄莉莉画完了黑板报的左边一半,是一棵开花的凤凰树,红艳艳的,枝头还落着两只小鸟。她在旁边用娟秀的字写着:“新学期,新开始。”右边的空白处,她画了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背着书包走在沙滩上,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王莹莹一眼就看出,画的是昨天傍晚的情景。虽然那些小人只有寥寥几笔,没有五官,可她就是知道,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是阿日,中间的是她,最后面的是莉莉。因为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小人,脚上画着一双白球鞋。
她的心忽然暖暖的,像被一团柔软的棉花裹住了。原来莉莉也记得那个傍晚,也记得阿日的白球鞋。原来她们的心事,像海边那些细小的贝壳一样,虽然埋在不同的沙坑里,却都朝着同一个大海。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走进来,看到新一期的黑板报,满意地点点头:“黄莉莉同学的黑板报越画越好了。大家要向她学习。”
黄莉莉低着头,脸微微红了。王莹莹朝她挤了挤眼睛,黄莉莉抿着嘴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王莹莹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杨德日带东西: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一小把花生,有时是阿嬷蒸的番薯干。她总说“我家里多得很,吃不完”,其实那些东西都是她省下来的。杨德日每次都礼貌地道谢,然后分一半给黄莉莉。黄莉莉总是摇头说不要,但杨德日放在她桌上的东西,她最后还是都收下了。
杨德日的功课很好。老师提问时,他总能答得又准又快。王莹莹最怕的数学题,他随便一算就能得出答案。于是王莹莹开始找各种理由问他题目,有时是一道应用题,有时是竖式计算。其实那些题她大部分都会,但她喜欢看他给自己讲题的样子——微微侧过头,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划着,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好听的故事。
“你听懂了吗?”他每次讲完都会问。
“嗯,懂了!”王莹莹使劲点头,其实有时候根本没听懂,光顾着看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了。
黄莉莉也经常拿着画本坐在旁边,画教室里的风景。她的画里越来越多地出现一个人的影子:有时是窗边侧坐的轮廓,有时是操场上跑步的背影,有时是低头写字时露出的一截后颈。她画得很隐晦,从来不画正脸,但王莹莹一眼就能认出来。
两个女孩心照不宣地喜欢着同一个男孩。谁都没有说破,可谁心里都明白。像两棵并肩长在沙滩上的木麻黄,根在地下悄悄交错,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却始终没有说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海风转凉了。杨德日在体育课上跑了个第一名,回来后,王莹莹递给他一条自己的花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是阿嬷年轻时的陪嫁。王莹莹说:“擦擦汗吧,别着凉了。”
杨德日接过来,却在手帕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展开一看,是一块被体温焐得半化的麦芽糖,糖纸已经皱巴巴的了。他抬头看王莹莹,她的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全是汗,却笑得比凤凰花还灿烂。
“你老是给我糖,自己不吃吗?”杨德日问。
“我吃多啦,都腻了。”王莹莹撒谎,其实她昨天为了把这块糖省下来,硬是忍了一整天没碰糖罐。
杨德日把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她:“那我们一起吃。”
王莹莹愣了一下,接过那半块糖放进嘴里。麦芽糖甜甜的,粘粘的,把她的牙齿都粘住了。她和杨德日面对面嚼着糖,谁都没说话,可那甜味却从嘴里一直渗到心里,把整个秋天都染甜了。
黄莉莉站在操场边的凤凰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手里还握着半截彩色粉笔,是刚才画完“欢迎新同学”剩下的。她低下头,在树干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了一个“日”字。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也把那个粉笔画成的“日”字吹得有些模糊了。
那天放学后,王莹莹照例拉着杨德日去沙滩上埋贝壳。黄莉莉没有跟去,她说要回家练画。王莹莹点点头,和杨德日两个人往海边走。沙滩上夕阳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日,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王莹莹边走边问。
“不知道。”杨德日望着远处的海平线,“也许做老师,也许做工程师。你呢?”
“我啊,我想开一家小卖部。”王莹莹认真地说,“就开在学校门口,卖麦芽糖、花生汤、还有好多好多贝壳。这样每天都有人来买,热热闹闹的。”
杨德日笑了:“那你一定是最会做生意的老板娘。”
“那是当然。”王莹莹得意地甩了甩辫子,“你以后回来,我请你吃最甜的麦芽糖。”
“好。”杨德日点头,“我一定回来。”
王莹莹在沙地上蹲下来,又挖了一个坑,埋下一枚贝壳。这次她许的愿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希望阿日永远不要走,或者走了,也一定要回来。
海潮涌上来,漫过了她的小腿,凉丝丝的。她站起身,回头看杨德日。他站在夕阳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
王莹莹突然有些害怕。她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急急地说:“阿日,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去哪里,都要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杨德日看着她,眼神软软的,像要把整个大海都装进去。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王莹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追着一条渡船跑,跑过了沙滩,跑过了码头,跑过了一条又一条青石板路,可船越开越远,阿日站在船尾朝她挥手,嘴形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可声音全被海风吞掉了。她拼命喊“阿日——阿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她的枕头湿了一小片。
日子还在继续。十一月的晋江,天还热着,但海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五年级(1)班每个人都得报一个项目。王莹莹报了跳远,黄莉莉报了垒球,杨德日报了五十米跑和接力赛。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彩旗招展,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杨德日穿着运动服,白底红边,显得格外精神。他跑五十米的时候,王莹莹和黄莉莉都挤在跑道边,嗓子都快喊哑了。
“阿日——加油——阿日——加油——”
杨德日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去,以明显的优势冲过了终点。班里的同学全都欢呼起来,王莹莹激动得跳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黄莉莉,又蹦又笑。黄莉莉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杨德日跑完后,笑着朝她们走过来。王莹莹赶紧松开黄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递过去:“快擦擦汗。”
杨德日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谢谢。你们刚才喊得真大声,我在跑道上都听见了。”
王莹莹的脸红了:“那当然,我们是你最忠实的啦啦队嘛。”
黄莉莉站在一旁,把手里的一瓶汽水递过去,小声说:“喝点水吧。这是橘子味的。”
杨德日接过汽水,笑着说:“谢谢莉莉。”
那瓶汽水是黄莉莉用零花钱买的,她一直揣在怀里,等杨德日跑完才拿出来。汽水还是温的,但杨德日喝得津津有味。
运动会后,杨德日在班里的威望更高了。男生们不再拿“阿日”开玩笑,反而开始跟着王莹莹叫他“阿日”。王莹莹却不高兴了,她觉得“阿日”这个叫法是她先喊出来的,是她一个人的专属。可她又不能不让别人叫,只能自己在心里生闷气。
黄莉莉看出来了,有一天悄悄对她说:“你叫他阿日,和别人叫他阿日,是不一样的。”
王莹莹抬头看她:“怎么不一样?”
黄莉莉抿了抿嘴:“你的声音里有糖,他们的没有。”
王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黄莉莉虽然话不多,但偶尔冒出一句,总能说到人心坎里。
十二月底,天气终于凉了。镇上的女人们开始晾晒过冬的被子,巷子里飘满了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学校里的凤凰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指。但王莹莹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因为她心里揣着一个暖烘烘的名字。
然而,就在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一个消息像一阵冷风,吹进了古洋小学。
那天王莹莹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可她发现杨德日的座位空空的,课桌抽屉里也干干净净,好像所有的书本都被收走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去问陈老师。
陈老师叹了口气,说:“杨德日的父母工作调动,他要转学去香港了。”
王莹莹的脑袋“嗡”地一下,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她站在原地,感觉四面八方的风都往她身体里灌,冷得她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时候走?”黄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上午的船。”陈老师摸了摸王莹莹的头,“别太难过,以后还能写信联系的。”
写信?香港那么远,信要漂多久才能到呢?王莹莹不敢想。她转身跑出教室,一直跑到学校后面的沙滩上。冬天的海风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蹲在沙地上,用手拼命地挖,挖出一个又一个坑,把埋下去的贝壳全都翻了出来。
那些贝壳还在,只是被沙子磨得有些发白了。
她对着大海喊:“阿日——阿日——你一定要回来——”
可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像一把碎纸片,飘飘忽忽地散进了灰蒙蒙的天空里。
那天晚上,王莹莹没有回家。她跑到杨德日家租住的小楼前,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上偶尔闪过一个身影,像是在收拾行李。她不敢喊,只能呆呆地站着,看那扇窗户里的光,像看一个正在慢慢熄灭的梦。
黄莉莉也来了。她抱着一本画册,走到王莹莹身边,把画册塞进她怀里。
“你帮我交给他。”黄莉莉说。她的声音在风里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莹莹低头看,那本画册的封面上用彩色铅笔写着:“给阿日。”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画:蓝色的大海,金色的沙滩,三个小小的背影并排走着,中间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正回头笑着。
王莹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紧紧抱住画册,使劲点头:“我一定会交给他的。”
第二天一早,渡口。
天阴阴的,海风很大,渡船的汽笛在雾中呜呜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杨德日站在登船口,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眼睛却依然清澈,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星。
王莹莹和黄莉莉都来了。她们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鞋上沾满了泥。
“阿日——”王莹莹喊。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阿日——你要记得我——”
杨德日回过头,看见两个小女孩站在码头边,一个泪流满面,一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鼻子一酸,放下皮箱,朝她们走过去。
“画册,莉莉给你的。”王莹莹把画册递过去,手抖得厉害。
杨德日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眼睛微微红了。他看着黄莉莉,轻声说:“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黄莉莉别过头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像两滴透明的小雨。
杨德日又看向王莹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贝壳——那是开学第一天王莹莹在沙滩上捡给他的那个“海螺精”,淡粉色,有细细的纹路。他把贝壳塞进王莹莹手心,然后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了攥。
“莹莹,”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温柔得像海风,“这个贝壳,我把它还给你。你把它埋起来,许一个愿。等它长大,我就回来了。”
王莹莹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想说“你骗人,贝壳不会长大”,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要走了。”杨德日松开手,转身往船上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朝她们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干净,像照进冬日阴霾里的一束阳光。
“阿日——”王莹莹追了上去。船已经解开了缆绳,慢慢地离开码头。她沿着码头边跑边喊,白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差点滑倒。黄莉莉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追。
“阿日——你一定要回来——”王莹莹的声音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喊,“一定要回来——回来——”
船越开越远,杨德日站在船尾,朝她们拼命挥手。海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向后方,像一只逆风的鸟。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也在喊着什么,可声音全被风吞掉了,只有那口型,像是在喊——
“莹莹——莉莉——再见——”
王莹莹终于跑不动了,她瘫坐在码头的尽头,哭得喘不过气来。黄莉莉跌坐在她身边,两个小女孩抱在一起,在阴冷的冬风里,像两片被海浪打湿的叶子。
那艘船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苍茫的雾,和一声声不知疲倦的汽笛。
很久以后,王莹莹才摊开手心,发现那枚淡粉色的贝壳已经被她攥出了裂痕。她把它贴在耳朵上,听见里面传来呼呼的风声,像阿日离开前最后那一句叮嘱,穿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响在她的整个青春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