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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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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杨德日回来的那天晚上,古洋镇飘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银粉。王莹莹和杨德日从渡口慢慢往回走,谁都没有撑伞。黄莉莉走在前头,走得快些,说要赶回家收衣服。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只是想给他们留一点空间。王莹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雨雾里渐渐变小,心里又酸又暖,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莉莉还是这样,什么都为别人想。”王莹莹小声说。
杨德日握着她的手,低低“嗯”了一声。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裹住,暖得发烫。两个人沿着渡口那条熟悉的小路走,脚下的石板被雨淋得发亮,像一条条光滑的鱼背。海风裹着雨丝扑过来,凉丝丝的,可他们挨得太近,倒也不觉得冷。
“阿日。”王莹莹忽然喊他。
“嗯?”
“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杨德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额前几绺碎发贴在皮肤上,显得比平时更年轻,像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代。他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声音像从胸膛深处发出来:“不走了。你在这里,我还能走去哪里?”
王莹莹别过脸去,拼命忍着眼泪。她不想再哭了。从重逢到现在,她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她忍不住。阿日这个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把她的整颗心都搅得像涨潮的海。
“你再哭,明天眼睛该睁不开了。”杨德日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王莹莹的心又狠跳了一下。她仰起脸,吸了吸鼻子,冲他笑:“好,回家。”
阿嬷早就等在杂货铺门口。她搬了把竹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摇着蒲扇,眼睛一个劲儿往街口张望。看见两个年轻人手牵手走回来,她“嘿”了一声,蒲扇往腿上一拍:“还知道回来!这么大雨,淋坏了怎么办!”
“阿嬷,阿日回来了。”王莹莹大声说,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喊给整条街听。
阿嬷打量着杨德日,眼睛在他身上溜来溜去,像在相看一件稀罕宝贝。杨德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阿嬷,我是杨德日。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阿嬷从竹凳上站起来,踮起脚去拍他的肩,“当年那个香港后生仔,把我们阿莹的魂都勾走了。现在长这么高这么俊啦!”
杨德日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王莹莹在一旁急得跺脚:“阿嬷,你别乱说!”
“我乱说?”阿嬷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屋里走,“你自己照照镜子,那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又回头朝杨德日招手,“进来进来,我煮了面线,加了海蛎、小肠,还有你阿莹最喜欢的花生米。”
那天的晚饭,三个人围坐在杂货铺后面的老木桌前。屋顶的灯光黄黄的,像一盏陈年的灯。雨点打在窗外的龙眼树叶上,沙沙地响,像在给这顿饭伴奏。王莹莹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给杨德日夹菜,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阿嬷看着她那样子,撇了撇嘴:“女孩子家,也不矜持点。”
“在阿日面前要什么矜持。”王莹莹理直气壮。
杨德日笑了,低头吃面线。他吃相很好,不疾不徐的,像在完成一件郑重其事的事。阿嬷看着他,忽然说:“后生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们阿莹不能跟人受苦的。”
“阿嬷!”王莹莹急了。
杨德日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阿嬷:“我这次回来,准备在晋江市区找一份建筑事务所的工作。等稳定下来,我打算和阿莹结婚。”
“结婚”两个字一出口,王莹莹差点被面线呛死。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月亮的人。阿嬷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眼里有了一点泪光,嘴上却硬:“这还差不多。你要是再敢跑,我这把老骨头追不到香港,也要叫阿莹把你骂回来。”
杨德日郑重地点头:“不会了。”
那天晚上,杨德日住在镇上那栋他回来时租下的老房子里。王莹莹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门廊下,看着他走进去。院子里的龙眼树在雨里轻轻摇晃,地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落叶。他走到房门前,又回过头来,朝她挥挥手:“快回去,雨大了。”
王莹莹点点头,却站着没动。她忽然觉得,这样隔着雨帘看他,看也看不够。七年前她追着船跑,连他的背影都留不住;现在他就在眼前,随便她看。这世上的事,原来真的有苦尽甘来这一说。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蓝得透亮,凤凰花上挂满了水珠,一颗颗像小灯笼。杨德日一早就来找王莹莹,带着她去了古洋小学。
旧校舍的铁门已经锈得厉害,推开来时发出“嘎吱”一声。操场上的野草被昨天的雨洗得鲜绿,跑道上的碎煤渣湿乎乎的,踩上去软塌塌。那棵老凤凰木开得正好,满树红云,被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红色的细雪。
他们并肩站在凤凰木下。杨德日仰头看那树冠,眉目舒展,像在欣赏一座了不起的建筑。
“我在香港的时候,每画到凤凰木,就会想起这棵树。”他说,“那时候总怕它被台风刮坏了,又怕学校搬走了没人管它。还好它还在。”
“它好着呢。”王莹莹说,“每年都开两次花,一季迎新,一季送别。阿嬷说的。”
杨德日低头看她:“那这一季呢?是迎新还是送别?”
王莹莹想了想,笑了:“这一季,是团聚。”
杨德日也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在操场上慢慢走。走到那排五年级的旧教室前,他停下来,隔着窗户往里看。教室里已经空了,课桌椅都搬走了,只剩黑板还挂在那里,上面还有几行粉笔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还记得第一天走进这个教室,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我。”杨德日说,“我那时就在想,这个女孩的眼睛真亮,像海边捡的贝壳。”
王莹莹愣了一下,随即脸热起来:“你那时才多大,就想这些?”
“多大也是想了。”杨德日笑了一下。
王莹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知不知道,黄莉莉那时候也在教室里偷偷画你。她把你画得可好看了,画在黑板报的角落里,一个侧脸,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我每次路过都要看半天。”
杨德日轻轻叹了口气:“莉莉……她一直很安静。我总觉得,她有很多话都放在心里,连画都替她说了。”
“那你……喜欢过她吗?”王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个问题她憋了很多年,像一根刺,不深,可总在那里。以前不敢问,现在阿日就站在她身边,她终于有勇气了。
杨德日沉默了。他望着远处那排空荡荡的教室,目光有些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莉莉很好。我欣赏她,也心疼她。但那种感觉,和对你的不一样。我后来想清楚了。对你,是喜欢。是见到就开心,见不到就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王莹莹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她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值了。那些年的等待、眼泪、高烧里的胡话、深夜里的信纸,全都有了归处。
“阿日,我们去看莉莉吧。”她忽然说。
杨德日点点头:“好。”
黄莉莉正在家里画画。她家那栋白瓷砖小楼的外墙已经有些斑驳,但庭院里的花木却长得格外茂盛。王莹莹他们到的时候,黄莉莉正坐在二楼的画室里,对着一幅半开的画布出神。画布上是凤凰花,还只铺了一层底色,大片大片的红,像刚刚点燃的火。
“莉莉!”王莹莹在楼下喊。
黄莉莉走到窗前,看见他们并肩站在门口。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在画画,你们要不要上来?”
两人上了楼。黄莉莉的画室还是老样子,满墙挂满了画,有海,有渡口,有旧校舍,有凤凰木。新画的那幅放在正中间的画架上,还滴着颜料。王莹莹凑过去看,忽然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男孩背影,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片红色里,像要被火焰吞没。
“莉莉,这是……阿日吗?”王莹莹轻声问。
黄莉莉没有否认。她拿起一支细笔,在男孩的背影旁边,又画了两个女孩,一个短发,一个扎辫子。三个人都在凤凰花下,小小的,像三个手拉手的影子。
“这幅画叫《我们》。”黄莉莉说,“我想把最后一张画完成。以前我画的都是阿日,现在画的是我们三个。”
王莹莹的眼泪又要往外涌。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黄莉莉,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莉莉,你真好。”
杨德日站在画架前,看着那三个小小的影子,眼眶也有些发酸。他轻声说:“莉莉,画得真好。这画我要收藏。”
黄莉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想得美。我要自己留着。等你们以后有了孩子,我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三个小人啊,是你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王莹莹破涕为笑,拍了她一下:“你才比我们大几个月呢,就摆起长辈的谱了。”
三个年轻人在画室里笑作一团。窗外,凤凰花落了几朵进来,落在画架旁,像几滴滚烫的蜡泪。
接下来的日子,王莹莹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
杨德日在晋江市区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还算不错的建筑设计所。他每天早出晚归,从古洋到市区来回跑。王莹莹则在镇上继续帮她阿嬷打理杂货铺,同时接了一些小企业的代账活计。两个人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心是近的。杨德日有空就往杂货铺跑,帮阿嬷搬货、修柜台、换灯泡。阿嬷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把他当成了半个孙子。有时候王莹莹从楼上下来,看见阿嬷和杨德日坐在店门口择菜,一个讲闽南话,一个用半生不熟的闽南话应和,鸡同鸭讲,却聊得热火朝天。她就靠在门框上笑,觉得这样的日子,大概就是她从小盼的。
七月初,凤凰花落了又开。
王莹莹和杨德日去了一趟厦门,参加她大专同学的婚礼。婚礼上,杨德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王莹莹则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他们站在一起,引来不少目光。有同学问:“王莹莹,你男朋友是香港人啊?”王莹莹笑着摇头:“不是,他是古洋人。”杨德日在一旁补充:“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婚礼结束后,两人打车到海边。厦门的海和古洋不同,更热闹些,沙滩上到处都是游人。他们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王莹莹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沙子里。沙子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挠她的脚心。
“阿日,你看这个。”她从包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玻璃瓶,里头还装着半瓶香港的海水和三枚小贝壳。
杨德日接过来,在光里转了转。瓶子里的水已经不如最初那么清澈了,有些微浑,瓶口的软木塞也松了。可那三枚贝壳还好好的,贴在瓶底,像三颗睡着的小星星。
“我想把它打开。”王莹莹说。
“为什么?”杨德日问。
“因为现在不需要把它装在瓶子里了。”王莹莹望着海面,“以前你不在,我天天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念想。现在你就在我旁边。海可以回到海里去,贝壳可以回沙子里去。我们不用再靠一个瓶子惦记对方了。”
杨德日看着她,目光柔得像要滴水。他点点头,拔开软木塞,把瓶里的海水慢慢倒进沙滩。海水渗下去,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三枚贝壳落在沙上,像三只终于回家的小耳朵。
王莹莹把它们捡起来,一枚一枚放进杨德日的手心:“还给你。当年你在渡口把贝壳塞给我,说等它长大你就回来。现在你回来了,贝壳也该物归原主了。”
杨德日握紧了那三枚贝壳,又把手反扣过来,把其中一枚放回她的手心:“这一枚给你。我们各自留一枚,剩下一枚,埋到古洋的沙滩上去。”
“干什么?”王莹莹问。
“许一个愿望。”杨德日说。
王莹莹笑了:“你不是不信吗?贝壳又不是种子,怎么会长大。”
“可是你信了这么多年。”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的愿望都实现了。所以现在我也信了。”
王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海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去,带走了一串笑声和眼泪。夕阳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个正在实现的愿望。
那天晚上,杨德日郑重地握住王莹莹的手,说:“我向你求婚的话,你会答应吗?”
王莹莹吓了一跳,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的表情认真得让她的心尖发颤。
“阿日,你是不是喝多了?你今晚才喝了两杯红酒。”她说。
“我清醒得很。”他说,“莹莹,我想跟你结婚。不是小时候过家家那样的,是真的。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晚上睡觉前,也看见你。一起去买菜,一起攒钱。你可以当你的会计,开你的小卖部。我在外面画图纸,回家给你画眉毛。”
王莹莹听到“画眉毛”三个字,又哭又笑:“画眉毛是什么话?你还会画眉毛啊?”
“不会,但我可以学。”杨德日一本正经。
王莹莹扑进他怀里,笑得全身发抖,笑得眼泪乱流。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像被人从一片深海里捞起来,突然看见了满天星光。
“我答应你。”她在他怀里说,声音闷闷的,却清楚极了,“我答应你。”
八月底,王莹莹和杨德日在古洋镇举行了订婚仪式。
按照闽南的老规矩,订婚不用大操大办。杨德日请了他爸妈从香港回来,两家人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饭。王莹莹的阿嬷那天特别高兴,喝了几杯酒,脸红彤彤的,拉着杨德日妈妈的手说了好多话,从王莹莹小时候偷吃糖,说到她长大以后老往渡口跑。王莹莹羞得直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黄莉莉也来了。她送给王莹莹一幅画,是那幅《我们》的缩小版。画被装在一个细细的木框里,背后题着一行小字:“给阿莹和阿日,祝你们从童年到白发。”
王莹莹接过画,眼圈红了:“莉莉,你怎么老惹我哭。”
黄莉莉笑:“你眼泪那么多,不哭才怪。”
杨德日站在一旁,举起酒杯,对黄莉莉说:“莉莉,我和莹莹能走到今天,要谢谢你。那些年,是你一直在她身边。”
黄莉莉的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笑着说:“谢什么。我们是一起的。”
三个人碰了碰杯。那声音清脆,像一句来自童年的暗号。
婚期定在十月。国庆节后,海风最舒服的时候。王莹莹开始准备嫁妆。阿嬷从箱底翻出一块龙凤呈祥的红缎子,说是在她出嫁那年就备好了的。王莹莹摸着那块缎子,上面有细细的刺绣,龙凤的鳞羽在灯光下泛着陈旧而华丽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那些在海边追着船哭的日子,都过去了。
黄莉莉陪她去省城挑婚纱。王莹莹试了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安静的浪。她站在镜子前,黄莉莉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理了理头纱。
“好看。”黄莉莉说。
“真的吗?”王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黄莉莉轻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新娘。”
王莹莹转过身,用力抱住她。两个女孩在婚纱店的试衣间里,抱了很久。外头有轻柔的音乐响着,有店员小声说着话。可她们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像许多年前在沙滩上并排躺着时,听见的那片海。
婚礼那天,古洋小学的凤凰花开得正疯。
王莹莹穿着红色的秀禾服,坐在她从小住到大的那间房里。阿嬷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着古老的歌谣。她的手有些抖,眼睛红红的。王莹莹从镜子里看见阿嬷的样子,笑着说:“阿嬷,今天不许哭。你还要帮我煮面线呢。”
“谁哭了?我这是风沙迷了眼。”阿嬷硬着嗓子说。
黄莉莉作为伴娘,穿了一条淡黄色的裙子。她站在旁边,帮王莹莹戴上金耳环,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王莹莹摊开手一看,是一枚淡粉色的小贝壳,上面刻着四个小字:“阿日,阿莹。”
“这是你在古洋沙滩埋过的那种贝壳。”黄莉莉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枚差不多颜色的。我给你刻了字,算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王莹莹把那枚贝壳紧紧攥在手心。她抬头看黄莉莉,嘴唇抖了抖,只说出两个字:“莉莉……”
“别哭,妆会花。”黄莉莉笑着打断她,自己却转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杨德日来迎亲时,被王莹莹的那帮表姐妹堵在楼下,要他唱闽南歌。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红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清了清嗓子,真的唱了起来:“欢喜就好,哪管这世上纷纷扰扰……”
王莹莹在楼上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阿嬷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这后生仔,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实诚。”
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出发了。婚车沿着老街慢慢开,路过杂货铺时,阿嬷站在门口,往车上撒了一把米和几片凤凰花瓣。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整条街都醒了。王莹莹从车窗里探出头,朝阿嬷挥手。阿嬷站在烟雾里,朝她喊:“阿莹,要幸福啊!”
王莹莹的眼泪“唰”地掉下来。她大声回:“阿嬷,我会的!”
婚宴设在镇上的海鲜楼。杨德日在香港的几位大学同学也来了,夹杂着几句粤语和普通话,场面热闹得很。王莹莹挨桌敬酒,走到黄莉莉那一桌时,两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黄莉莉站起来,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在她耳边说:“阿莹,从今天起,你要替我那份也一起幸福下去。”
王莹莹紧紧回抱住她,用力点头:“我会的。你也要幸福。等你有空,回来给我画一幅凤凰花,挂在阿日书房里。”
“一言为定。”黄莉莉说。
婚宴散场后,王莹莹和杨德日回到了那栋老街深处的小院。那是杨德日回来前就相中的房子,红砖墙,黑瓦顶,带一个小院。院里那棵龙眼树已经结满了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们搬进来那天,王莹莹特意在院角种了一株凤凰木苗。她说,等他们老了,这棵树就大了。
洞房花烛夜,月光从木窗照进来,把满屋子都染成银白色。王莹莹坐在床边,看着杨德日慢慢走过来。他脱了西装,只穿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清瘦的锁骨。她还是觉得他好看,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阿日。”她叫了他一声。
“嗯。”
“我今天像不像做梦?”
杨德日笑了。他走近她,俯下身,捧起她的脸。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酒气和海风的味道。他看进她的眼睛里,低声说:“不是梦。从今天起,你是杨太太了。”
王莹莹心口一热,仰起脸,迎上他的唇。那吻落下来时,像一片海涌过来,把她整个吞没。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凤凰花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王莹莹继续做她的代账工作,杨德日在建筑事务所里越做越顺手。他们每个周末都回阿嬷那里吃饭,顺便去古洋小学看看那棵凤凰木。黄莉莉在省城越画越好,后来在一家出版社做了美术编辑,偶尔回古洋小住。
有一年春天,黄莉莉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古洋。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大学讲师,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温和。黄莉莉介绍他时,脸微微红了一下。王莹莹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天晚上,她拉着黄莉莉到海边散步,问她:“这回是真的了?”
黄莉莉望着海面,轻声说:“他对我很好。会陪我去看画展,也会在我不开心时给我买花生汤。”
王莹莹笑了:“那你还等什么?抓牢了,别放。”
黄莉莉也笑了,笑声像风铃,散在夜风里。她转过头,看着王莹莹:“阿莹,我不等阿日了。我等到了自己的那个人。从前的那些,就让它留在画里。你替我把它挂在阿日书房里,好不好?”
王莹莹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好。我替你好好收着。”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两个女人额前的碎发都吹散了。月光下,她们并肩站着,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叶各自向着天空。
多年以后的春天,王莹莹生了一个女儿。
孩子满月那天,古洋老小全来了。阿嬷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杨德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抱又怕抱不好。王莹莹坐在床上,笑着骂他:“你图纸画得那么细,抱个孩子怎么就不会了?”
杨德日挠挠头:“图纸不会动,她会动。”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黄莉莉也来了,给孩子画了一幅满月图。画上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眉眼像王莹莹,额角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和杨德日一模一样。她还在旁边题了一行字:“愿她如海风,自由而清澈。”
王莹莹问杨德日:“给女儿起什么名字?”
杨德日想了半天,说:“叫念潮。杨念潮。”
“念潮。”王莹莹念了一遍,眼泪就来了。阿日,阿日,念潮。她想起那些追着船跑的日子,想起那年在渡口上对着一片大海喊“你一定要回来”。如今海还在,潮还在,阿日也在,而她怀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崭新的生命。
“好,叫念潮。”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笑了。
又过了几年,古洋小学被改建成了一座社区文化中心。那棵凤凰木被保留了下来,围了一圈矮石栏。石栏上嵌着一块铜牌,写着:“古洋小学旧址,一九八九年凤凰木。”
王莹莹和杨德日常常带着小念潮去那里玩。念潮喜欢捡花瓣,一朵一朵,塞进她爸爸的口袋里。杨德日就笑着任她胡闹。王莹莹站在凤凰木下,仰头看满树红花。花瓣飘落时,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九月,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杨德日。”
她轻声喊了一声:“阿日。”
杨德日回过头来,眉眼温柔:“怎么啦?”
“没怎么。”她笑着摇摇头,“就想叫叫你。”
杨德日也笑了。他走到她身边,把一片落在她肩上的花瓣轻轻摘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那片海一样,深而静。
“阿日。”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年你转学到古洋小学。”
杨德日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
“我知道。我也是。”
海风从旧校舍的那头吹过来,带着凤凰花的甜香。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幅永远也看不够的画。
王莹莹忽然觉得,她这一生,真的很长,又很短。长到她追了阿日整整一个青春;短到,从童年第一眼起,她就已经遇见了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