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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

      黄莉莉六十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从前那些旧画,全都带回古洋去。不是展览,也不是送人。她想在海边把它们烧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起初像一枚细小的沙粒,嵌在日子的缝隙里,不疼不痒。后来那沙粒被风一吹,慢慢滚起来,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她无法回避的声音。那个声音对她说:莉莉,那些画已经陪你够久了。该让它们回去了。

      她跟许成蹊说起这个想法时,是个黄昏。省城的家里,露台上的花草被夕阳照得金黄。她坐在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许成蹊正蹲在地上给那盆三角梅松土。他听完,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他只是说:“好。我陪你去。”

      黄莉莉笑了。她就知道,他会说“我陪你去”。四十年了,这个人永远这样。她想做什么,他不问对错,只说“好”。最多加一句“我陪你去”。当年她跟他说想回古洋办画展,他也这么说。后来她说要把儿子送到国外读书,他还这么说。这个人像古洋的海,不声不响,却始终都在。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烧?”她问。

      许成蹊放下小铲子,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坐下。他说:“你的画,你做主。不过我猜,你不是烧画。你是把一些东西还回去。”

      黄莉莉鼻子一酸。她别过脸,看着天边那片霞光。霞光像一匹摊开的红绸子,从西边一直铺到东边。她说:“是啊。还回去。还给海,还给凤凰木,还给1989年那个秋天。”

      许成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年轻时粗糙了,可还是暖的。他说:“那我们就回古洋,找一天,风小一点,天蓝一点。我帮你把画搬到海边。你想怎么烧,就怎么烧。我在旁边给你点烟。”

      黄莉莉“噗嗤”笑了。她说:“点什么烟,我又不抽。”许成蹊说:“那就给你点根蜡烛。你画画的人,仪式感总要有的。”黄莉莉笑着拍了他一下。两个人靠在一起,看霞光慢慢暗下去。露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黄莉莉心里那个滚了很久的声音,忽然就静了下来。

      回古洋那天,是个五月的早晨。海风暖融融的,夹着凤凰花的香。杨念潮开车到车站接他们。杨志远也来了。两个人都已经四十出头,念潮剪了短发,利落又精神。杨志远则蓄了一点胡茬,看上去比年轻时更沉稳。他们站在出站口,远远地朝黄莉莉和许成蹊招手。黄莉莉推着一个小行李箱,许成蹊背着一个大画筒,里头装着几十卷画。那些画用牛皮纸包着,卷得整整齐齐,像一束束被收好的旧时光。

      “莉莉姨,你都带回来了?”念潮接过那个画筒,抱在怀里。

      “都带了。”黄莉莉说,“四十多年的画,能带的都带上了。”

      “真的要烧吗?”念潮看着她。她的眼里没有反对,只有一种很深的理解。黄莉莉觉得,念潮真的长大了。她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像当年的王莹莹。

      “烧。”黄莉莉说,“不烧,我总觉得那些年还没过去。”

      念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画筒放进后备箱,又去帮许成蹊拎包。几个人上了车,朝古洋镇的方向开。路两边是成片的木麻黄和零星的盐田。海在天边露出一截蓝,像一条安静的带子。黄莉莉靠在车窗上,看那些熟悉的景物一帧帧向后退。她觉得自己的心很静。像一场大潮退尽后的沙滩,只留着浅浅的水痕。

      王莹莹和杨德日在杂货铺门口等他们。王莹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精神很好。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那面绣着海鸥的蓝布帘下,远远地朝黄莉莉张开手。黄莉莉快步走过去,和她抱在一起。两个老太太在门槛边抱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杨德日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脸上带着一点笑。许成蹊走过去,和杨德日握了握手。两个老男人一左一右站着,像两棵被海风吹老了的树。

      “回来就好。”王莹莹终于松开黄莉莉,眼睛红红的,“我做了面线。先吃饭。”

      那天中午,一大家子围坐在杂货铺后院的旧木桌前。桌子和从前一样,只是被时光磨得更加温润。阿浪也在,她已经上高中了,个子比念潮还高。她管黄莉莉叫“莉莉婆婆”。黄莉莉笑着说:“都叫老了。”阿浪说:“那叫什么?叫姨?”黄莉莉说:“叫婆婆挺好的。我本来就是你婆婆辈的。”

      “莉莉婆婆,你当年真的用粉笔在教室后面画过外公吗?”阿浪好奇得不行。

      黄莉莉看了杨德日一眼。杨德日正低头喝汤,像没听见。黄莉莉笑了:“画过。画过好多好多。你外公年轻时候,可好看了。”

      杨德日轻咳一声。王莹莹在旁边“哎哟”一声:“都八十岁的人了,还脸红。”满桌人都笑起来。杨德日放下碗,说了句:“谁脸红了。”可他那耳朵尖,确实红得厉害。念潮笑得直拍桌子。杨志远也笑。许成蹊在一旁给黄莉莉剥虾,剥得仔细极了。

      阿浪追着问:“那后来呢?那些画都去哪了?”

      黄莉莉说:“还在。在我包里。不过过两天,它们就都变成海风了。”

      阿浪不说话了。她看着黄莉莉,眼神里有了一丝似懂非懂的郑重。她好像忽然明白,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烧画”。那是一个人,在跟自己的过去告别。

      过了两天,天果然很好。风不大,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绸子。傍晚时,黄莉莉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把那些画从画筒里取出来,一幅一幅铺开在念潮居的客厅地板上。画很多,有大有小。有铅笔稿,有水彩,有油画,还有一些已经辨不清材料的旧作。每一幅都像从时光里裁下来的一角。

      王莹莹站在旁边,一张张地看。她的视线停在一幅小小的铅笔稿上。画上是一个男孩的背影,白衬衫,白球鞋。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阿日,1989.9.1。”王莹莹慢慢蹲下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也有些脆,可那铅笔线条还是清晰的,像刚刚画上去一样。

      “你还留着这张。”王莹莹的声音有些哑。

      “一直留着。”黄莉莉说,“那年开学第一天,我在草稿纸上画的。你那时候一直在跟他说话,他不好意思,就一直点头。我就坐在后面,偷偷画。”

      王莹莹笑了一下。她伸手在纸上轻轻摸了摸,说:“画得真好。比我见着他第一眼时,还要像。”黄莉莉摇头:“不如你后来看到的他。你看到的,都是活生生的。我看到的,是我想出来的。”

      杨德日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听见她们的对话,又慢慢退到了院子里。杨志远走过去,陪他站着。两个男人看着海,一言不发。可有些话,不必说。海风会替他们说。

      傍晚,大家来到海边。

      黄莉莉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画。许成蹊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和一小瓶煤油。杨念潮和杨志远把一块旧帆布铺在沙滩上。王莹莹和杨德日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阿浪负责望风——虽然没有人会来,但小姑娘把这事做得格外认真,像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任务。

      黄莉莉走到帆布前,把竹篮放下。她先取出一张,是那幅铅笔稿。她看了看,又看看远处的海。然后,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纸角。火苗从纸的边沿慢慢爬上去。那个白衬衫的男孩,在火里一点一点地缩卷,变成一片薄薄的灰,再被海风轻轻托起来,飞向海面。

      黄莉莉没有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先是那些少年时代的铅笔稿,再是青年时代的黑白速写,最后是那些颜色厚重的油画。火烧得旺起来,海风把火星吹得四处飞散,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扑向渐暗的天。

      杨念潮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她看见黄莉莉烧掉了一幅画,上面画的是两个小女孩在海边捡贝壳。又烧掉一幅,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走在凤凰木下。还有一幅,她认出来了,是《渡》。那片蓝得发黑的海,在火焰里翻卷着,像一场被蒸发掉的旧梦。

      黄莉莉的脸上没有泪。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像两汪盛满霞光的泉。她一张一张地烧,动作很慢,像在进行一场虔诚的仪式。许成蹊蹲在旁边,替她挡风。他手里握着那根木棍,偶尔把没烧透的画拨一拨。他的神情,也像在守护什么贵重的东西。

      最后一幅,是那幅《等》。画上只有一个站在渡口石阶上的女孩,没有脸,只有背影。黄莉莉把它展开,看了很久。海风把画纸吹得哗哗响,像在催促。她闭了闭眼,把画送进了火里。那女孩的背影,在火中慢慢消失。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烟,被风拉成一条线,越飘越远。

      火渐渐熄了。帆布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海风一吹,灰也散了。沙滩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黄莉莉站起来。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朝着王莹莹和杨德日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王莹莹朝她伸出手。黄莉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老人并肩站着,面朝着海。海面上,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退去。天是深紫色的,海是深蓝色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烧尽了的画灰和咸咸的潮气。

      “都烧完了?”王莹莹问。

      “烧完了。”黄莉莉说。

      “心里轻了吗?”王莹莹问。

      黄莉莉没有马上回答。她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了。她说:“轻了。像把一件穿了几十年的旧衣裳,脱下来,叠好了。从此再也不用穿了。”

      王莹莹笑了。她偏过头,看着黄莉莉的侧脸。那侧脸已经老了,皮肤松弛了,额上有纹。可王莹莹觉得,她还像十一岁那年一样好看。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莉莉。”王莹莹叫她。

      “嗯?”

      “下辈子,你还来古洋吗?”

      黄莉莉笑出了声。她捏了捏王莹莹的手:“来。还来。还要赶在那个转学生来之前,先和你做朋友。”

      王莹莹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眼里都浮起了泪光。那泪光被最后一抹天光映着,像海面上最后的碎金。

      杨德日和许成蹊站在不远处。两个男人沉默地看着她们。阿浪靠在杨志远身边,小声说:“莉莉婆婆好酷。我以后也要这样。把不想要的东西,都烧掉。”杨志远低头看她:“你想烧掉什么?”阿浪说:“数学试卷。”杨志远笑了,念潮也笑了。

      那天晚上,大家回到念潮居。王莹莹下厨煮了面线。黄莉莉坐在客厅里,看墙上那幅《念潮居》。那是她画的,已经挂了十几年。颜色还是那么鲜亮,像刚刚画完。杨念潮端来一碗面线,递给黄莉莉。黄莉莉接过,闻了闻,说:“还是这个味。”念潮说:“我妈的手艺,四十年不变。”黄莉莉抬头,看见王莹莹从厨房出来,正用围裙擦手。她忽然说:“阿莹,这辈子认识你,真好。”

      王莹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走到黄莉莉身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面线,碰了碰黄莉莉的碗。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句迟到多年的、不轻不重的话。

      “我也是。”王莹莹说。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院子里的凤凰木已经开了,花瓣星星点点地落进屋里。灯下,两个老人并排坐着,吃面线。一个说咸了一点,一个说淡了一点。可谁也没有停下。因为她们知道,这碗面线里,煮进去的,是她们这辈子都没法说尽的东西。

      而海还在。风还在。凤凰花还在。她们都还在。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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