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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

      古洋的凤凰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海风磨得越发温润,像被无数双脚和无数场雨共同打磨过。两边的骑楼旧了,有些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可墙头上的三角梅还是那么泼辣,红得能烫眼睛。杂货铺门口的竹帘换了好几次,如今挂的是一面深蓝色的布帘,上面用白线绣着一只胖乎乎的海鸥。那是念潮读大学时从省城带回来的,说是给阿嬷挡太阳用。阿嬷说,这鸟儿绣得不像。念潮说,不像就不像,反正海鸥也没人规定长什么样。

      王莹莹常坐的那把竹椅已经很旧了。椅背的竹条断过两根,被杨德日用细铁丝缠了又缠,坐上去依然稳当。她每天的日常差不多:清早起来,先到海边走一圈,回来煮一锅地瓜粥。杨德日早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偶尔帮镇上的后生看看房子图纸,不忙。两个人常常并排坐在杂货铺门口,一个看街,一个看海。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个上午,不说话。可那不说话里,有一种比语言更结实的东西。

      阿浪已经上小学了。她和当年的念潮一样,喜欢在海边捡贝壳。每到周末,杨志远和念潮就带她回古洋。小姑娘像只小海鸟,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一堆贝壳,宝贝似的捧回来。王莹莹就坐在沙滩边的石头上,看她挖坑、埋贝壳、许愿。杨德日偶尔会走过去,蹲下来,和孙女一起挖。他的手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可还是稳。一捧一捧的沙从他指缝里漏出去,像漏过了好几十年的光阴。

      有一回,阿浪仰起小脸问她:“外婆,你小时候埋的贝壳,都实现了吗?”

      王莹莹笑了。她看着海面,阳光把她的眼睛照得眯起来。她说:“实现了。全都实现了。”

      阿浪说:“那我埋的也会实现吗?”

      “当然会。”王莹莹摸摸她的头,“不过你要有耐心。贝壳长得慢,它得听很多很多海风,才能把愿望听清。”

      阿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挖她的坑。杨志远和念潮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杨志远忽然对念潮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念潮笑:“我小时候可没她这么爱问为什么。”杨志远说:“你比她还能问。你问我,为什么贝壳不是种子,却会许愿。”念潮偏头看他:“那你怎么答的?”杨志远笑:“我说,因为你信,所以它就会。”

      念潮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哦,是了。是阿日爸爸说的。很多年前,在凤凰木下,在她第一次对杨志远说“贝壳会长大”的时候,他说的也是这句话。原来所有关于等待和相信的道理,都藏在那些旧时光里,一代传一代,像海风,从不停歇。

      黄莉莉每年夏天都回来住几天。她和许成蹊在古洋也买了房,就在离念潮居不远的地方。那是一栋小小的石头厝,外墙粉成米白色,院子里种了许多花。黄莉莉还是画画。她的画越来越简单,线条越来越少,可那些画里留出的空白,却像海面一样辽阔。念潮曾问过她,为什么越画越简。黄莉莉说:“因为看明白了。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满。是空。是留给你去想的那个部分。”念潮似懂非懂。可站在黄莉莉的画前,她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很静很静的海边,什么都听不见,又什么都听见了。

      那年夏天,黄莉莉带来一幅新画。画面上没有海,也没有凤凰木。只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个铁盒子。铁盒的盖半开着,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信。画面的光很柔,从侧面照过来,把铁盒的影子拉长。那影子像一条小船。念潮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她忽然明白,黄莉莉画的是王莹莹的铁盒。那个装着几十封信和一枚贝壳的铁盒。那些信,那片海,那个追着船跑的女孩,全被黄莉莉用一道光、一条影,轻轻巧巧地装了进去。

      “这幅画叫什么?”念潮问。

      “叫《信》。”黄莉莉说。

      “我想把它挂在我家客厅。”念潮说。

      “不给你。”黄莉莉笑,“这是给你妈的。我欠她一幅这样的画,欠了几十年了。”

      念潮点头。她看着黄莉莉,发现她的头发也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两汪井水。念潮忽然上前,抱住了她。黄莉莉被她抱得一愣,随即也笑了,拍拍她的背:“怎么了?突然撒起娇来。”念潮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黄莉莉的眼眶湿了一点。她轻声说:“傻孩子。我们一直都在的。”

      后来,那幅画真的挂在了王莹莹和杨德日的客厅里。就挂在沙发的上方,正对着那扇朝海的窗。王莹莹第一次看见时,没说话。她只是走到画前,伸出手,在铁盒子的轮廓上轻轻摸了一遍。杨德日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阳光从画面上流过,那些信像是要从铁盒里飞出来,飞回1989年的那个冬天,飞回那条追着船跑的渡口。

      又过了几年。阿浪上初中了。她开始像她妈妈当年一样,学会一个人看海,一个人想心事。有一次,她问念潮:“妈,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除了爸以外。”念潮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停了一下。她转头看阿浪。阿浪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眼睛里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茫然和好奇。

      “有啊。”念潮说,“喜欢过你爸,就一直在喜欢。没换过。”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是不是你追的他?”阿浪问。

      念潮笑了。她把切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端到阿浪身边坐下。海风从门口吹进来,把阿浪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念潮说:“不算谁追谁。我那时候也像你这么大,觉得自己挺酷的。结果遇见你爸,什么酷都没了。老想跟他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后来他要去日本,我差点哭鼻子。可也没办法,只能等。等着等着,就等成现在这样了。”

      阿浪听完,叹了口气:“原来你们也会这样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才会为谁睡不着觉。”

      念潮笑得更欢了:“谁?哪个‘谁’让你睡不着觉了?”

      阿浪的脸“腾”地红了。她站起来,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没有没有。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说完就跑了。念潮看着她的背影,笑得不行。杨志远从楼上下来,问:“笑什么呢?”念潮说:“你女儿长大了。”杨志远“哦”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念潮也不解释,只是靠过去,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他说:“手凉。”她说:“那你捂捂。”他便把她的手包起来。院子里,凤凰花开得正盛。有几朵落在他们脚边,像迟到的信,终于投进了邮箱。

      念潮想,他们这一代人,和上一代人不一样,和下一代人也会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海要渡,有自己的船要追。可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喜欢一个人时的心跳。比如明知要等,却还是愿意等的傻气。比如把贝壳埋进沙里,然后相信它会长大的天真。海会变,风会变,人会老。可爱不会。爱会像那些信一样,一直被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即使蒙了锈,字迹淡了,折痕深了。可它还在。

      杨志远低头看她:“想什么呢?”念潮说:“想我爸妈。”杨志远“嗯”了一声。念潮又说:“我想,等我们老了,也把手机里那些消息打印出来,装进铁盒子里。再埋到海边。然后跟阿浪说,这里头啊,全是海风。”杨志远笑她:“你什么时候这么浪漫了?”念潮说:“跟你学的。”杨志远说:“我可不这样。”念潮说:“你画图纸都能画出海风来,还不浪漫?”杨志远不说话了,只是笑。

      其实念潮知道,杨志远一直很浪漫。他的浪漫不在嘴上,在他画过的那些线条里。在“念潮居”的每一扇窗、每一道梁里。在那张他坐在凤凰木下,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效果图里。他想给她的,从来不是一场盛大的东西。而是一个能装下海风、潮声和所有日常温情的家。

      这个家,如今就在她身后。灰白色的墙,红瓦的顶。院子里那棵凤凰木已经很高了,枝干伸向天空,夏天开一树的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进客厅,落在沙发上、书页间、孩子的头发上。念潮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树。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杨志远蹲在这片地上,用树枝画房子的轮廓。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野草,和一株不起眼的小树苗。现在树都长成荫了。时间真是好东西。它让所有的“以后”,都变成了“现在”。

      黄昏时,王莹莹和杨德日过来了。他们从杂货铺一路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新摘的青菜。王莹莹一进门就喊:“阿浪呢?外婆给你买了麦芽糖!”阿浪从二楼探出头来,欢天喜地地跑下楼。杨德日把菜拎进厨房,又出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棵凤凰木。他的背已经有些微驼了,头发全白,像顶着一层薄薄的雪。可他站在那里,还是念潮记忆里那个样子。安静,清瘦,像一棵被海风修剪过的木麻黄。

      念潮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她叫了声:“爸。”

      杨德日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嗯。”

      “你和妈结婚多少年了?”念潮问。

      杨德日想了想,说:“快四十年了吧。”念潮有些惊讶:“四十年了?那你们还……”她没把话说完。杨德日却懂了。他望着海面,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远方的咸。他说:“还像昨天一样。”

      念潮的鼻子酸了。她挽住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肩上。杨德日身上有一股很旧很旧的味道,像海风泡过的木头。她忽然说:“爸,你当年在渡口,看见妈追着船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杨德日沉默了一下。远处的海浪一层层地涌上来,像在替他说。然后他轻声说:“我在想,这个女孩,我不能丢下。”

      念潮闭上眼睛。她把父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海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了1989年的秋天,吹过了香港,吹过了日本,吹过了四十年的岁月,最后落在了这个黄昏的院子里。吹得她整个人都柔软了。

      而王莹莹站在门口,正和阿浪分着一块麦芽糖。她抬起头,朝杨德日看了一眼。杨德日也正好看过去。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碰在一起,像两片相向而行的潮水,在空气里,轻轻握了一下。

      念潮看见了。她笑了一下,悄悄松开了父亲的手。杨德日朝王莹莹走去。他走到她身边,说了句什么。王莹莹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阿浪在旁边起哄:“外婆你打外公啦!我要告诉爸爸!”杨志远从屋里出来,笑着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满院子的人都笑了。海风把笑声托起来,送到很远的地方。那笑声里,有盐,有光,有四十年的潮起潮落。

      夜深了。念潮和杨志远并排躺在念潮居二楼的床上。窗开着,海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纱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她听着那熟悉的潮声,像听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杨志远已经快睡着了。她侧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他比她初见时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两鬓也有了极淡的霜色。可她觉得,他依然是那个会在山顶上认认真真说“我喜欢你”的少年。

      “杨志远。”她轻轻叫他。

      “嗯……”他半梦半醒。

      “你说,四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她问。

      他翻过身来,睁开眼,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他说:“就像现在这样。你叫我,我应你。”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也许到那时候,阿浪也有孩子了。我们就带着他们,去海边。吹风,挖贝壳,埋愿望。一个埋完,再埋下一个。”

      念潮笑了。她往他怀里靠了靠。窗外的海潮声更大了些,像在应和他的话。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她爱的人,都在。她想去的海,就在窗外。她埋过的贝壳,全都长成了她想要的生活。

      也许未来还会有风浪。也许还会有分别和等待。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从小就知道,海风是暖的。只要海风还吹,那些飘出去的信,总会找到回家的路。

      而那个叫“阿日”的名字,依然会在这片海边,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轻轻地、用力地喊下去。

      阿日,阿日。

      海风正暖。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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