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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

      很多年以后,王莹莹已经不太数得清,自己到底在海边埋过多少枚贝壳了。

      人一上了年纪,时间就像被海潮拉长的沙痕,今天和昨天叠在一起,昨天和前天分不太清。她常常坐在杂货铺门口那把竹椅里,怀里抱着一只不知哪年哪月混进来的黄猫,眯着眼睛看街上的行人。海风从渡口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几根银丝在阳光里亮得像蚕丝。她也不去拢,就那么任它乱着。阿日说,她这样子最好看。她就笑,骂他老不正经。可心里是甜的。甜了四十多年了,还是没腻。

      那天是谷雨。按古洋的老说法,谷雨前后,海里的鱼最肥,滩上的贝也最多。念潮一早就带着小孙女阿浪回来了。阿浪是杨志远起的乳名。他说,阿浪好,浪里生浪里长,像她外婆。念潮不同意,说太野了。杨志远就笑,说野一点有什么不好,你小时候不也野。念潮气得直跺脚,可怀里的小阿浪却咯咯笑,像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阿浪今年五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被海水浸过的黑石子。她一下车就挣开妈妈的手,往杂货铺里跑。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阿祖!阿祖!我要吃麦芽糖!”

      王莹莹从竹椅里坐起来,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她朝阿浪张开手:“小阿浪,过来让阿祖看看。又长高了没有啊?”阿浪像只小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仰起头,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王莹莹捏捏她的小脸,又看看后头走来的念潮和杨志远,笑着说:“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阿浪想你了,吵着要回来。”念潮把包放在柜台上,也搬了张凳子坐下。杨志远站在门口,朝王莹莹喊了声“妈”,王莹莹应了,又招呼他:“去后面把你爸叫出来。他在灶间劈柴呢。”杨志远便去了。不一会儿,后院传来斧头和木柴的响,还有杨德日低低的说话声。

      阿浪在王莹莹怀里坐不住,扭来扭去。王莹莹从柜台上的玻璃罐里摸出一小包麦芽糖,剥开油纸,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阿浪咂咂嘴,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念潮说:“妈,你老惯她。吃多了牙坏。”王莹莹不以为然:“才一小块。你小时候一天吃三包,满嘴都是糖味,牙也好得很。”念潮说:“我哪有。”王莹莹斜她一眼:“怎么没有?你阿嬷那时候天天跟我说,阿莹家的念潮又偷糖了。你这丫头,跟你妈一个样。”念潮听了,和杨志远对视一眼,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杨德日从后门进来。他穿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了些木屑。他比念潮印象中又老了不少,头发已经大半白了,背却还是直的。他看见念潮和杨志远,点了点头,又低头去逗阿浪。阿浪不怕他,伸手去抓他的手指。杨德日就弯下腰,让她握住。阿浪说:“阿祖,你的手好粗,像树皮。”杨德日笑:“劈柴劈的。”阿浪说:“阿祖,你带我去海边吧。我想挖贝壳。”杨德日看了王莹莹一眼。王莹莹说:“去吧去吧。趁日头还早,带她去玩会儿。我给你们做面线,等会儿回来吃。”杨德日便抱起阿浪,朝念潮和杨志远说:“你们也去走走。”念潮笑着说:“好。我和志远也跟着。”

      海边的风很暖。这时候正是四月末,凤凰木已经结出满枝的花苞,有些急的,已经开了一点红,像抿着的嘴唇。阿浪骑在杨德日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驾驾驾”地喊。杨德日任她胡闹,稳稳地走在沙滩上。念潮和杨志远跟在后面,十指交扣。杨志远说:“阿浪越来越像你。尤其笑的时候。”念潮说:“我小时候可没她那么皮。”杨志远说:“你小时候追着船跑,比她皮多了。”念潮掐了他一下:“你就记得这个。”

      到了沙滩上,阿浪从杨德日脖子上滑下来,脱了鞋就往浪里跑。杨德日连忙跟上去,嘴里说:“慢点,慢点,别摔了。”念潮在后头看着,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片沙滩,也是阿日爸爸跟在后头,也是这样一声声“慢点”。那时候他不老,头发不白,背也挺得那么直。她忽然鼻子一酸,叫了声:“爸。”

      杨德日回过头来。他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显得更深了,可眼神还是那么清亮。他问:“怎么了?”

      念潮摇摇头,笑着说:“没怎么。就是想叫叫你。”

      杨德日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追阿浪。阿浪已经蹲在湿沙地上,用小手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她抬头朝杨德日喊:“阿祖,快来帮我!我要挖一个很大很大的坑,把贝壳埋进去!”杨德日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真就用那粗得像树皮的大手帮着她挖。祖孙两个跪在沙地上,海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得乱糟糟的。

      杨志远走过来,揽住念潮的肩。他说:“爸很疼阿浪。”念潮“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小时候,他也这样。带我挖沙,抓螃蟹。那时候我觉得,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会修收音机,会画图,会煮面线。连劈柴都比别人劈得直。”杨志远笑:“现在他也会。”念潮靠进他怀里,不说话。海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像许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杨志远,还只是个坐在杂货铺门口剥花生的小女孩。而阿日爸爸,就在她身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日子过成了她记忆里最厚实的那一部分。

      王莹莹做好了面线,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海风把热气吹得歪歪斜斜。阿浪坐在杨德日和王莹莹中间,两只手抱着碗,吃得满嘴都是。念潮和杨志远坐在对面。一家人就这么在四月末的海风里,吃着最平常的一顿饭。阿浪忽然说:“阿祖,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在海边挖贝壳?”杨德日说:“是啊。你外婆也挖。她还把贝壳埋进去,说等它长大,愿望就实现了。”阿浪问:“真的会实现吗?”杨德日看了王莹莹一眼。王莹莹正低头喝汤,嘴角翘着,没说话。杨德日对阿浪说:“会。你外婆埋了那么多,全都实现了。”阿浪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那我也要去埋!我要埋一百个!许一百个愿望!”

      念潮笑着说:“你先把饭吃完再去。”阿浪便又爬回椅子上,大口扒面线。王莹莹伸手摸摸她的头,说:“不急。阿祖等会儿带你去。我们还有好多贝壳没埋呢。”

      那天傍晚,杨德日和王莹莹真的带着阿浪去埋贝壳了。念潮和杨志远没跟去。他们站在院门口,看着祖孙三人的背影慢慢走远。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念潮忽然说:“杨志远,我们以后也这样。等我们老了,也带阿浪的孩子来埋贝壳。”杨志远说:“好。不过到那时候,我们可能连腰都弯不下来了。”念潮笑:“那我们就找根树枝,坐在石头上指挥。”杨志远也笑。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直到那三个背影融进一片光里。

      夜深了。阿浪玩累了,早早睡下。王莹莹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补阿浪白天弄破的小裙子。杨德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念潮和杨志远在楼上整理旧物。楼上的木箱里,装着王莹莹这些年舍不得丢的东西:念潮小时候的作业本,杨德日以前画废的图纸,阿嬷留下的几件旧衣裳,还有一些泛黄的照片。念潮翻着翻着,翻出一个铁盒子。她认得,那是妈妈藏了很多年的宝贝。盒子已经生了锈,边角磨得圆圆的。她轻轻打开,里面满满一盒子。信。全是信。

      “杨志远,你快来看。”念潮小声说。杨志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借着台灯,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有些是王莹莹写给杨德日的,有些是杨德日回给王莹莹的。有写在作业纸上的,有写在信纸上的,还有写在便利贴上的。有的字迹工工整整,有的歪歪扭扭。还有几封,是黄莉莉写的。念潮抽出一封,是王莹莹的字,上面写着:“阿日,你到香港了吗?香港的海像不像我们古洋的海?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一定要回来。”落款是“莹莹”。日期是1989年,冬天。她又抽出一封,是杨德日的字,写:“莹莹、莉莉:收到你们的信,我特别高兴。香港的楼真的很高。我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的。杨德日。”

      念潮的眼泪慢慢溢出来。她一直知道妈妈和爸爸的故事,可当这些信真真实实地摊在她面前,她还是被击中了。她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趴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信。又看见一个男孩,在遥远的香港,把信纸折了又折。那些字,像是从时间的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杨志远搂住她。他说:“这些信,是妈的青春。”念潮点头。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她在盒子底层,又发现一个更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淡粉色的贝壳,边缘有些裂了,但颜色还温温的。念潮认出,那是妈妈从前说起过的那枚贝壳。她把它拿起来,贴在耳边。里面似乎有风,呼呼地响,像那个遥远的冬天里,渡口上刮过的风。

      “你说,妈现在还会想那些年吗?”念潮轻声问。

      “会吧。”杨志远说,“她从来不说,但你看她看爸的眼神,就知道。”

      念潮笑了笑。她把贝壳放回布包,又把铁盒子盖好。她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有些东西,应该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等将来阿浪长大了,再让她自己来看。让她知道,她的外婆和外公,是怎么用几十年的岁月,把“阿日”两个字,熬成了一个家的模样。

      楼下,王莹莹还在补裙子。她的动作很慢,针脚却细。杨德日摇着蒲扇,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她也不抬头,只问:“你看什么?”杨德日说:“看你补衣服。跟年轻时候一样。”王莹莹笑:“年轻时候我可不补。都是你补。”杨德日也笑:“对。你那时候连针都不拿,就只负责把衣服穿破。”王莹莹“啧”了一声:“那叫本事。”两个人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和着海潮,像一首旧旧的老歌。

      念潮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对杨志远说:“我下去帮我妈穿针。她眼睛不好了。”杨志远点点头。念潮下楼去。杨志远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海。月光把海面照得白茫茫的,像撒了一海的盐。他想起自己和念潮这一路走来,虽然不算太长,却也有过分别。还好他们不是王莹莹和杨德日。他们不必隔着七年的海,不必把一句话在信里写上百遍。他们有手机,有视频,有一张张说来就来的车票。可也因此,他们对彼此的了解,总像少了点磨出来的韧。他忽然想,等以后他们老了,也要给阿浪讲这些信的故事。讲她的外婆,是怎样在凤凰花开的时候,追着一条船,追了整整一个青春。

      这时,念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杨志远,下来吃水果。爸切了西瓜。”杨志远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木箱里,像一片沉睡的海。而他似乎听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喊声。那声音穿过风,穿过浪,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进他的耳朵里。

      “阿日——你一定要回来——”

      他笑了。他知道,那个“阿日”早已回来。他正坐在楼下,摇着蒲扇,吃着他女儿切的西瓜。而他心爱的女孩,就坐在他身边,低着头,把一颗麦芽糖,递到了他的掌心里。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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