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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

      念潮和杨志远的婚礼,定在第二年的五月。

      那时节,古洋的凤凰木正开得最盛。满树满街的红,从渡口一直烧到老街尽头,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迎接。王莹莹说,这日子好。她当年和阿日结婚,也是五月。海风暖,花开艳,连海鸥都来得比平时多。阿嬷听了,把老花镜往额上一推,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当然。我们古洋的孩子,都要在凤凰花开的时候办喜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好彩头。”

      那些天,王莹莹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张罗婚礼的各项事宜,一边还要盯着念潮居的装修收尾。杨德日也不得闲,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帮杨志远检查房子的水电线路。两个男人蹲在还没铺好地砖的客厅里,用卷尺量来量去,时不时因为一个插座的位置争论半天。念潮每次去看,都忍不住笑。她想起小时候,阿日爸爸在阁楼上给妈妈修收音机,也是这样一本正经的。原来好男人都是这样,话不多,但手上永远有事做。

      黄莉莉提前半个月回来了。她带了一大卷画布,说要在婚礼前把新画画完。许成蹊这次没来,他学校里有课,要晚些日子。许之远倒是跟着来了,他已经念三年级,个子蹿得老高,眉眼越来越像许成蹊。他一下车就扑进念潮怀里,喊:“念潮姐姐,妈妈说要给你画一张大大的画,挂在你们新家客厅里!画上面有海,还有一只大鲸鱼!”

      “鲸鱼?”念潮看向黄莉莉。

      黄莉莉笑着解释:“他最近迷上海洋动物,非说蓝鲸最厉害。我跟他说,古洋的海不养蓝鲸,只养小海龟。他不信,非要我画一条。”

      念潮捏了捏许之远的小脸:“行。让你妈画一条蓝鲸。我们家的墙上,什么都能装下。”

      新家确实已经能住人了。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一个小书房,二楼是卧室和画室。画室是杨志远特意为念潮留的,朝南,光线极好。他说:“你以后想写东西,就在这间房里写。我把我画图的桌子搬上来,我们一起。”念潮说:“那不行,你画你的图,我写我的字,咱们互不干扰。”杨志远笑:“那怎么行。我得看着你,不然你老偷懒。”

      念潮作势要打他,手却被他一把握住。两个人的影子从画室的窗户投出去,和满树的凤凰花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的将来。

      婚礼前一周,念潮突然变得很安静。

      她不像别的准新娘那样紧张,也没有太多兴奋的言语。她只是常常一个人走到海边,找个地方坐下,看海。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王莹莹看在眼里,也不去打扰她。她只是每天做好饭,放在桌上,等念潮自己回来。倒是杨德日有点担心,私下问王莹莹:“她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王莹莹笑:“能有什么事。她啊,是在和过去告别。这丫头像你,什么都放在心里。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王莹莹说得对。念潮是在和过去告别。她在海边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在这里捡贝壳,和蔡小满追浪花,和阿日爸爸学游泳。再大一点,在这里送走杨志远,又在这里等他回来。这片海像一本巨大的书,翻一翻,全是她自己的故事。而再过几天,她就要成为杨志远的妻子了。她想在出嫁前,好好和这片海说说话。说谢谢它,谢谢这些年的风,谢谢这些年的潮。谢谢它把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从海的那一边,送到了她的渡口上。

      有一天傍晚,念潮正坐在礁石上发呆。杨志远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双凉鞋,是念潮留在新房里的。他走到她身边,把鞋放下,自己也坐下来。

      “找了你半天。”他说。

      “我又不会跑。”念潮笑。

      “我知道你不会跑。”他说。然后他指了指她光着的脚,“沙子里有碎贝壳,小心扎着。”

      念潮把脚缩回来。她的脚趾上有几粒细沙,在夕阳下亮晶晶的。杨志远忽然伸出手,把她的脚轻轻抬起来,用纸巾把那些沙粒一点点擦掉。念潮浑身一僵,像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她低头看他。他蹲在她面前,认真极了,像在修复一件稀世的瓷器。

      “你干什么呀。”她的声音有点抖。

      “擦沙子。”他说,“等结完婚,我天天给你擦。”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念潮把脚抽回来,脸红得能滴血。

      杨志远重新坐回她身边。夕阳正从海面缓缓沉下去,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念潮,你会不会后悔?这么早就嫁给我。”

      念潮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她问:“那你呢?这么早就要娶我,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但稳当极了。

      “那我也不后悔。”念潮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杨志远,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会去很多地方。后来发现,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不在那里。你在,哪里都是好的。”

      杨志远没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和她十指紧扣。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礁石上,直到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海面,天地间只剩下海风的低语。念潮在心里想,就让时间停在这里吧。再不停下,我怕自己会幸福得化掉。

      婚礼是在念潮居的院子里办的。

      新房已经全部布置好了。院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墙上贴着一个用金纸剪出来的“喜”字。海风一吹,灯笼轻轻转,像两个笑着的红月亮。院子里摆了几张圆桌,铺着红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小凤凰花。那是王莹莹从家里那棵老树上剪下来的,她说:“用自己家的花,比什么都吉利。”

      杨志远请了几个设计院的同事,念潮请了大学的老师和几个记者团的学妹。蔡小满和周海生自然早早就到了。蔡小满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来给念潮当伴娘。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说:“念潮,你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了。以后杨志远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拿海胆扎他。”周海生在旁边笑:“你别胡说了。志远对她多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蔡小满说:“那也得防患于未然。”

      黄莉莉也来了。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长裙,头发挽在脑后,别了一朵小小的凤凰花。她带了一幅画来,用米黄色的棉纸包着。念潮拆开时,手都在抖。那是她请黄莉莉画的那幅画。画面上一片蔚蓝的海,近处有一株开满红花的凤凰木,树下有一栋灰白色的房子。房子前面,两个小小的人并肩立着。一个穿白衣,一个穿蓝裙。正是她和杨志远。画幅左下角,题着三个字:念潮居。

      “莉莉姨……”念潮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别哭。今天哭多了,明天眼睛肿。”黄莉莉笑,眼圈却也湿了。

      “我不哭。”念潮深吸一口气,把画抱在怀里,“我把它挂在客厅。以后我们每天回家,第一眼就看到它。”

      “那这画可比我值钱了。”黄莉莉打趣。

      “你比画值钱多了。”念潮说。

      婚礼是傍晚开始的。天还没有黑透,西边还剩着一片淡淡的金红。海风从海上吹来,把院子里的凤凰花吹得沙沙响。亲友们围坐在桌边。没有司仪,没有婚庆公司,也没有那些繁复的流程。是杨德日站出来主持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站得笔挺。他说:“今天,我女儿出嫁。我是学建筑的,不太会讲话。就说一句,念潮,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和你妈从没担心过你找不到路。现在你找到了杨志远。我们都很高兴。以后的日子,你也不用怕。有爸在,有妈在。这个家,永远给你留门。”

      念潮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她看见妈妈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手帕,也在抹眼角。阿嬷坐在旁边,老花镜已经摘了,正用袖口一遍遍擦脸。蔡小满站在她身后,哭得比她还凶。杨志远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很稳。他小声说:“别哭。爸说得对,家永远给你留门。你只是多了一个家,没少一个。”

      念潮用力点头。她转头看向杨德日,说:“爸,我知道了。”

      杨德日点点头,背过身去。王莹莹看见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这个男人,一辈子话不多,可在女儿的婚礼上,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轮到杨志远说话时,他转过身,正对着念潮。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清亮而柔和:“念潮,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在想,这女孩怎么这么有意思。她跟我说话,眼睛是亮的。像古洋的海。后来我去了日本,站在横滨的海边,满脑子还是这片海,这个人。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绕不开你了。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跟你说,谢谢你等我。以后换我,用一辈子来还。”

      院子里掌声响起来。有人在起哄,有人吹口哨。海风把屋顶上的红绸吹得猎猎响。念潮看着杨志远,又哭又笑。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美的情话,全被他一个人说尽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轻轻抱住了他。杨志远环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海浪在不远处拍着滩头,像在鼓掌。

      阿嬷端着两碗面线糊走上前。她说:“来,一人一碗。古洋的规矩,新人吃面线,长长久久。我煮了一下午,加了大海蛎。你们吃。”

      念潮和杨志远接过碗,并排坐下。面线糊冒着热腾腾的汽,香气扑鼻。念潮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碗里。杨志远伸出手,帮她擦掉。他笑着说:“怎么还哭?面线都要变咸了。”念潮说:“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想哭。”

      阿嬷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忽然对杨德日说:“你看,阿日啊。你当年和阿莹结婚,也是吃我煮的面线。现在你女儿也吃。这算不算一碗面线,传了三代?”杨德日点头:“算。”王莹莹凑过来:“怎么不算?以后念潮生了孩子,还让阿嬷煮。”阿嬷“呸”了一声:“那时候我都老成什么样了,拿锅铲都费劲。”蔡小满抢着说:“阿嬷,你肯定行。你煮的面线全世界第一!”阿嬷被哄得合不拢嘴。

      宴席一直闹到月亮升起来。海风凉了,可满院子的人心里都热。杨志远喝了一些酒,脸微微红,话也比平时多。他拉着念潮的手,在院子里转圈。念潮笑他:“你喝多了。”他说:“没有。我这是高兴。”旁边几个年轻同事拿着手机一顿拍,嘴里喊着“再来一个”。蔡小满在边上唱歌,唱的是《欢喜就好》。周海生给她打拍子。念潮和杨志远就着那歌声,在海风里慢慢走。他们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铺满花瓣的石板路上,像两个人正在共同写下的第一行字。

      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黄莉莉走之前,又抱了抱念潮,说:“念潮,要幸福。”念潮说:“莉莉姨,你也是。”黄莉莉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许之远玩翻花绳的许成蹊,笑了笑:“我已经很幸福了。”念潮忽然说:“莉莉姨,谢谢你画了那幅画。谢谢你,画了那么多年的海。”黄莉莉摇摇头:“该谢的是海。它给了我们所有。”

      王莹莹和杨德日也准备回家了。王莹莹站在门口,替念潮整了整鬓边的花。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可古洋永远是你的。杂货铺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想吃什么,就回来。妈给你做。”念潮抱住她,没说话。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那里有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海风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想,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害怕。因为她有妈妈,有阿日爸爸,有阿嬷。他们就是她永恒的靠山。

      杨德日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俩。他没说太多,只拍了拍杨志远的肩:“我把女儿交给你。以后她要是受一点委屈,我不答应。”杨志远认真地说:“爸,您放心。我会对她好。”杨德日点点头,又对念潮说:“爸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念潮从妈妈怀里出来,抬头看爸爸。他的头发又白了几根,可眼神还是那么清亮。她笑着朝他挥挥手:“爸,明天见。”

      阿嬷走得最晚。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不肯起来。蔡小满和周海生要送她,她摆摆手:“我再坐一会儿。这地方好,海风舒服。”念潮便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阿嬷,你今晚别回去了,就住我这儿吧。楼上有房间。”阿嬷看着她,咧嘴笑了:“不用。阿嬷认床。再说,你阿莹妈还在路上等我呢。”她说着,朝门口指了指。果然,王莹莹和杨德日就站在路边,正朝这边望。

      阿嬷颤巍巍地站起来。念潮扶她。阿嬷抓着她的手,把她拉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莹的女儿,也出嫁了。阿嬷真高兴。阿嬷这辈子,看到了你妈和你爸的好,也看到了你的好。以后你生个小毛孩,阿嬷给他封红包。”念潮鼻酸,却笑着点头:“阿嬷,你要长命百岁。”阿嬷说:“那当然。我还要看着你们把日子越过越旺。”

      阿嬷走了。月光洒了一地。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风过树梢的声音。念潮站在院中,看杨志远把最后几把椅子归置到墙边。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清瘦而安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凤凰木下对她说:“房子是记忆的容器。”此刻,这栋房子刚刚装下他们的婚礼,装下父母的祝福,装下亲人的笑声。它不再只是砖瓦和水泥。它开始变成一个家。

      “累不累?”杨志远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

      “不累。”念潮说,靠进他怀里。

      “那去看海。”他说。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院门,沿着小路走到海边。月光下的海面银光闪烁,像一片流动的碎银。念潮把鞋脱了,踩在沙上。沙子还带着白日的余温,温吞吞的,像被泡软的时光。杨志远也脱了鞋,和她并排走。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背,又退下去。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两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

      “杨志远。”她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你从日本回来,我站在渡口等你。那时候我在想,要是你跟我说,‘以后不用找了,我就在这儿’,我这辈子就什么都不求了。”她偏过头看他,“结果你真的说了。”

      “因为那是真心的。”他笑。

      “那今天呢?今天你的真心在哪里?”她问。

      杨志远转过身,面向她。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他和她的呼吸都卷在了一起。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那枚淡粉色的贝壳。它被月光照得透亮,像一片刚从海里捞起的小月亮。

      “在这里。”他说,“从你把它给我的那天起,我的真心就放在这里了。”

      念潮看着那枚贝壳,眼泪又要上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贝壳从他手里拿起来,然后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唇柔软而温暖,带着海风的味道。杨志远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捧住她的脸,认认真真地回吻了她。海浪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湿了他们的脚踝,像大海也在笑。

      后来,他们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念潮靠在他怀里,手里握着那枚贝壳。她望着海,忽然说:“杨志远,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杨念潮。”他叫。

      “不对。要像阿日爸爸那样。”她说。

      杨志远想了想,低声喊她:“阿潮。”

      念潮笑了。那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颗糖,慢慢化开。她想起阿日爸爸和妈妈之间的“阿日”,想起渡口上那一声声追了七年的呼唤。现在她也有属于自己的“阿潮”了。阿潮,阿潮。那是海风翻过堤岸的声音,是浪头打上心尖的声音,是一个人在万千人海中最笃定的回音。

      “阿潮。”他又喊了一声。

      “嗯。”她应了。

      “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沙。月光铺在归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他们手牵手,朝那栋灰白色的小房子走去。院子里,那棵凤凰木苗已经长到了屋檐那么高。几朵早开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在向他们点头。

      念潮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大海。她在心里说:谢谢你,给了我所有。然后,她握紧杨志远的手,走进了他们的新家。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屋里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和月光混在一起,落在外面的沙地上。海风还在吹。潮声还在响。而那个关于“阿日”的故事,已经随着风,吹向了新的方向。

      多年以后,古洋的孩子们还会在凤凰花开的时候,追着海风跑。他们也许不知道,有一对叫王莹莹和杨德日的人,曾在这片海边,追过一条船。他们也许不知道,有一个叫黄莉莉的女孩,用彩色粉笔画下了一整个青春。他们更不知道,有一个叫杨念潮的女孩,等来了一栋名叫“念潮居”的房子。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海风会记得。凤凰木会记得。每一粒沙,每一道浪,都记得。

      而故事的最后,他们都在爱里,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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