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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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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杨念潮大学是在省城读的,念的是中文系,新闻方向。
她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古洋镇都替她高兴。阿嬷把存了半年的鞭炮拿出来,在杂货铺门口放了个震天响。王莹莹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说比她当年考上大专还要高兴十倍。杨德日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只是走到女儿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不错。”然后转身去厨房多炒了两个菜。
那天晚上,蔡小满从市里赶回来,还带上了周海生。他们俩前一后骑着自行车,穿过老街,车铃铛一路响个不停。蔡小满跳下车,抱住念潮就蹦:“省城!省城!我就知道你行!”念潮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她:“你再不松手,我就不能去省城了,得去镇上的卫生院。”
周海生站在旁边,笑着看她们闹。他比念潮印象中又高了些,眉眼长开了,人显得更沉稳。他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等蔡小满闹够了,才递过来:“恭喜你,念潮。这是我和小满一起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拿了一点。”
“谢谢学长。”念潮接过来,又故意补了一句,“不对,现在应该叫小满家属了。”
周海生的脸唰地红了。蔡小满在旁边掐了念潮一把:“你又乱说!什么家属!我们还在考察期呢。”可她那语气里的甜,藏都藏不住,像古洋的麦芽糖,黏糊糊的,扯都扯不断。
“考察期?你都考察多久了?”念潮打趣她。
“这你就不懂了。”蔡小满挽住周海生的胳膊,把头一扬,“好的关系,都是慢慢考察出来的。我们这叫慎重,不叫拖延。”
周海生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你昨天还嫌我回消息慢呢。”
“那不一样嘛。我发的是天气提醒,你过了半小时才回,明显是不重视。”蔡小满理直气壮。
念潮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地拌嘴,心里暖烘烘的。她忽然想,这就是蔡小满的福气。等了那么久,终于和周海生站在一起了。那些藏在粉色日记本里的“他”字,那些在食堂门口制造的“偶遇”,那些为了考进市一中熬过的夜,全都有了着落。多好啊。喜欢的人,也喜欢你。这世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此。
后来,杨志远也来了。他是从省城回来的,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点心,额头上有薄薄的汗。他冲念潮笑:“恭喜你。我早说过,你一定能考好。”
念潮跑到他面前,仰起脸:“你怎么也回来了?你不是在实习吗?”
“请假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得回来。”他说,然后朝王莹莹和杨德日点了点头,“叔叔阿姨,我来蹭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王莹莹笑着说:“什么蹭不蹭的,快进来坐。你叔叔今天做了不少菜,正好。”
杨德日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杨志远一眼:“来了?去洗个手,准备吃饭。”
“好。”杨志远应得自然,像是这个家的常客。
那天晚上,一大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阿嬷又搬出了她那几道拿手菜:炸醋肉、海蛎煎、清蒸鲈鱼、面线糊。院子里的凤凰木正开得热闹,风一吹,几片花瓣落在菜里,像撒了一把红色的香料。念潮把花瓣挑出来,放进小碟子,说:“今年的凤凰花开得太凶了,连菜都遭了殃。”
阿嬷笑:“你懂什么。这花落在菜里,是福气。以前你阿莹妈妈小时候,我把落花拌进凉菜里,她吃得比谁都多。”
“阿嬷,你居然还做过这种事!”念潮来了兴致。
“那时候穷,什么都往肚子里塞。”阿嬷轻描淡写地说完,又给杨志远碗里舀了一勺海蛎煎,“小杨,你吃。年轻人,要多吃点。”
“谢谢阿嬷。”杨志远接过,埋头吃起来。
饭后,年轻人们去了海边。海风很大,把海浪一排排地推上沙滩。蔡小满拉着周海生去踩浪,两个人笑声不断。念潮和杨志远并排走在后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时间真快。”念潮说,“去年这时候,我才刚认识你。”
“嗯。那时候你还管我叫学长。”杨志远笑。
“现在也是学长啊。”念潮说,“你早我三年入学,以后也是我前辈。”
“前辈不好。还是叫名字吧。”他说。
念潮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清朗温润,像被海风轻轻磨过一样。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职业规划活动,他坐在她对面,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她:“你是晋江人?”那时候她哪里会知道,这个干干净净的男生,会和她一起走上那么长的一段路。
“杨志远。”她喊他。
“嗯。”
“谢谢你回来。今天,我很高兴。”她说。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她的裙摆。他看着她,目光深深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眼里:“以后你每一个重要的日子,我都回来。”
念潮笑了。她主动伸出手,和他十指相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踩着一地月光和浪花。蔡小满和周海生在远处朝他们招手,喊着:“来啊,这边有好多小螃蟹!”念潮拉着杨志远跑过去。海风把四个年轻人的笑声送上夜空,和海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九月,念潮去省城报到。
她住进了大学宿舍。宿舍比高中时宽敞些,四个人一间,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是前几届学姐留下的。念潮把杨志远画的那张“念潮居”效果图用蓝丁胶贴在书桌前方的墙上。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所面朝大海的小房子。她的室友看见了,问:“这是你男朋友画的?他是学建筑的吧?”念潮笑着点头:“对。他叫杨志远。”室友们“哇”地一声,羡慕得不行。
念潮的大学生活,充实而明亮。她加入了学校的记者团,开始学习采访和写稿。每周她都会和杨志远见一两次面。杨志远已经毕业了,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间小公寓里。他下班早的时候,就会来学校找念潮吃饭。有时在学校食堂,有时在校门口的小餐馆。念潮喜欢看他穿着白衬衫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样子。他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里的白杨。她总是远远地就朝他挥手,然后小跑过去。他看见她,会先笑,再伸出手,替她把跑乱的刘海理顺。
蔡小满考进了省城另一所大学,读的是海洋科学。她和周海生也从异地变成了同城。周海生在省城一所重点大学读工程,两所学校离得不远。蔡小满经常跑去周海生学校蹭食堂,说自己学校的饭太难吃。念潮笑她:“你干脆转学算了。”蔡小满说:“我也想啊。可这不是分不够嘛。不过没关系,等我毕了业,就去他那附近找工作。我要把‘偶遇’这件事,贯彻到底。”念潮说:“你这不是偶遇,是定点围剿。”蔡小满就追着她打。
大二那年秋天,杨志远带念潮去看了一块地。
那块地就在古洋镇的外缘,离海边步行只要五分钟。它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越过一丛木麻黄,看见海的蔚蓝。地上长满了野草和几株野生的仙人掌。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外面的公路。杨志远拉着念潮站在这片地中间,说:“就是这里了。念潮居。”
念潮的心跳得厉害。她环顾四周。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她看见远处海平线上有渔船的影子,看见几只白鹭从草丛里飞起来,像几朵被风扬起的云。她转过头,看见杨志远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她走过去,发现他画的是房子的轮廓。
“你真的要在这里盖房子?”她问。
“真的。”他说,“我已经开始画正式的图纸了。结构、材料、朝向、通风,都想过。等攒够了钱,就开始动工。不过你别急,可能还要好几年。”
“我不急。”念潮也蹲下来,用手轻轻抚过那几道浅浅的土痕,“我等你。反正我这个人,最会等了。”
杨志远笑了。他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棵凤凰木,就在房子前面。他说:“这棵树不用种。我看了下,那边已经有棵小苗了。等房子盖好,它也该长大了。”
念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株小小的凤凰木苗,藏在草丛里,不大,但叶子绿得发亮。她觉得这一定是某种安排。像她爸妈的故事一样,这棵树会在他们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长大。等它开出红花的时候,她和杨志远就老了。那时候,他们还会坐在这里,吹着同一片海风,看同一片海。
“杨志远。”她叫了他一声。
“嗯?”
“到时候,我们就在这儿,种很多很多三角梅。红的、紫的、白的,让它们爬满整个院子。”她说。
“好。”他笑,“再养一只猫。像杂货铺那只老的,黄色的。”
“那我要再养一只狗。大一点的,能陪我去海边跑步。”她说。
“好。”
“还要有秋千。挂在凤凰木下面。以后有了孩子,就让他们在树下面玩。”她越说越起劲。
“好。”他还是笑,眼睛亮亮的。
念潮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发现,和杨志远在一起,她可以完完全全地做那个爱做梦的杨念潮。他从来不笑她,也不打断她。他让她觉得,那些天马行空的、琐碎的、像贝壳一样散落在沙滩上的愿望,全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杨志远,你真好。”她轻声说。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港的喧嚣。他们站在那片还未成形的房子前,像站在一个还未开始的未来前。可他们谁都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任何未来都能一点一点地,长成家的模样。
大四那年春天,念潮去报社实习。她每天背着相机和录音笔,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她写街角修鞋的老伯,写凌晨出摊的早餐车,写老巷子里最后一家手工面线作坊。杨志远说:“你写的东西,越来越好了。有烟火气,不飘。”念潮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可是古洋出来的。我们那儿的人,天生就懂烟火气。”
夏天,蔡小满和周海生订了婚。订婚那天,念潮和杨志远都去了。蔡小满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凤凰花。周海生站在她身边,笑得嘴都合不拢。念潮看着他们,眼眶有点湿。她想起很多年前,蔡小满在日记本里写满“他”字的样子;想起她为了周海生拼命读书的夜晚;想起她在操场上鼓足勇气先说喜欢的那天。那个女孩,终于如愿以偿了。
“念潮,你们什么时候也办喜事啊?”蔡小满在台上发言时,突然把话头抛向了她。满堂宾客都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念潮的脸“腾”地红了。杨志远倒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笑着说:“快了。等念潮居的房子盖好,就请大家去古洋喝喜酒。”
全场叫好。王莹莹和杨德日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阿嬷也来了,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对襟衫,头发梳得溜光。她拍着巴掌说:“好!好!到时候我给你们煮面线!加双倍海蛎!”
念潮瞪了杨志远一眼,小声说:“谁说要嫁给你了。”杨志远坐下来,捏了捏她的手:“那你要是不嫁,我画的房子就空着。”念潮白他一眼:“空着就空着。”可她的手指,却紧紧扣住了他的。
那天晚上,念潮把这件事讲给黄莉莉听。黄莉莉在电话那头笑得直不起腰:“念潮,你这是被你妈附体了。当年你妈也是在饭桌上被阿嬷逗得直跺脚。”
“莉莉姨,你就笑我吧。”念潮也笑。
“不笑你。我是替你高兴。”黄莉莉的声音温柔下来,“念潮,你比我们都好。你二十岁,想要的就在眼前。以后啊,会越来越好的。”
念潮“嗯”了一声。她走到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霓虹灯闪闪烁烁,像一片倒映在城市里的海。她忽然很庆幸,自己的青春里没有太长的等待。没有七年,没有漂洋过海的信,没有追着船跑却追不上的绝望。她和杨志远,只是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用一次次见面、一条条消息、一顿顿饭,把彼此的日子慢慢缝在了一起。
可她又想,如果没有妈妈那一代的等待,她也不会明白“阿日”这两个字究竟有多重。那是一个男孩的小名,也是一个女孩的整个青春。如今,这两个字已经长进了她的血脉里。她甚至想过,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就给他取个小名叫“阿日”。不是要他成为谁,而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最温柔的事,就是有人用尽半生,等你回来。
毕业前的一个周末,念潮和杨志远回了古洋。他们去看了那块地。地已经被杨志远清理过了,杂草拔了,几块大石头也被挪到了一边。那棵凤凰木苗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有半人高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我和阿爸说过了。他答应帮我们找施工队。下个月就动工。”杨志远说。他现在叫杨德日“阿爸”了,念潮第一次听见时,还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她发现杨志远和杨德日相处得很好。两个人都话不多,但常常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偶尔聊几句关于结构和材料的话。王莹莹说,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我要做点什么?”念潮问。
“你负责提意见。”杨志远笑,“比如窗户要开多大,阳台要朝哪边,墙刷什么颜色。还有,秋千放哪儿。”
“这还差不多。”念潮扬起下巴,像个小女孩一样。
他们并排站在那块地上。海风从西边吹来,把念潮的头发全吹到了杨志远的肩上。杨志远伸手,把她的头发拢了拢。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念潮抬眼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站在古洋小学的旧校门口,看见一个清俊少年站在那里,回头问她:“还是叫我阿日吗?”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一生”。现在她懂了。
一生,就是和一个人,从一片海走向另一片海。中间所有的等待、分别、眼泪和风,都只是为了让最后那一步,踩得更加坚定。
“阿日。”她忽然叫他。叫完之后,自己先笑了。因为那个名字,明明是妈妈叫爸爸的。
杨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也叫我阿日。”
“因为你就是我的阿日啊。”念潮说,眼睛里像是盛着整片海的光,“以前我不懂,为什么妈妈总喜欢追着爸爸喊‘阿日阿日’。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喜欢一个人到骨子里时,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杨志远没说话。他把她抱进怀里。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味和远处凤凰花的香。念潮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稳又响。像海潮,像风,像所有她爱过的声音。
“念潮居”动工那天,是个晴天。
杨志远请了假回古洋。王莹莹和杨德日也去了。阿嬷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工人们放线、挖地基。她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指着那块地说:“这地方好。以前涨大潮的时候,海水能漫到那边的木麻黄。现在海线退了,潮声还在。住在这里,天天能听见海。”
念潮站在一旁,心里说不出的柔软。她看见黄莉莉和许成蹊也来了。黄莉莉背着一个大包,说是给她的新家画一幅画。许成蹊带着许之远,那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在石头堆里又跑又跳。蔡小满和周海生也到了。蔡小满兴奋得不行,拉着念潮绕着地基跑了一圈,说:“到时候我也要来住!我要一间朝海的客房!”念潮笑:“好。我给你留个房间,门口挂你的名字。”蔡小满说:“那我要把我的贝壳全搬来。”
那一天,古洋的海风很暖。所有念潮在乎的人,都站在了那片即将长出房子来的土地上。他们说话,他们笑,他们看着一个梦从泥土里慢慢拱出轮廓。念潮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幸福的人。从小活在爱里,长大了又遇见爱。她不知道人这一辈子还能求什么。也许,人到最后,求的就是这样。和喜欢的人一起,在喜欢的地方,把日子过成想要的形状。
房子盖了半年。从打地基到砌墙,从灌梁到盖瓦,念潮有空就往古洋跑。她看着那些红砖一块一块地堆起来,看着窗户的位置被留出来,看着屋顶渐渐有了弧度。她觉得自己像在见证一个生命的长成。杨志远每次回古洋,都会带着图纸,和工头讨论半天的细节。念潮有时候给他送水,就站在旁边听。他们说的很多专业词她听不懂,可她喜欢看杨志远说那些词时的样子。认真,专注,眼里有光。像他当年站在凤凰木下,对她说“房子是记忆的容器”一样。
念潮大四毕业那年,房子封顶了。虽然内部还没有装修完,但站在里面,已经能听见海。那天,念潮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框还没有装玻璃,海风直接从那儿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透过那个大窗户,看见海。蓝蓝的,和天连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阿日爸爸站在渡口上,对妈妈说过的那句话:“等它长大,我就回来了。”如今,妈妈埋在沙滩里的贝壳早已长成了这一整片海的模样。而她自己的贝壳,也正被这栋房子,稳稳地托起来。
她在窗边坐下来,双腿悬在墙外。海风从身后推着她,像要把她推进那片蓝里。她闭上眼,觉得自己正变成一朵浪,和潮水一起,慢慢涌上滩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志远来了。他踩着木屑和砖块,走到她身边,也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看海。
“快完工了。”他说。
“嗯。”她点头。
“你会不会觉得,这个梦做得太长了?”他问。
“不会。”她说,“因为知道是你,多长都不觉得长。”
杨志远笑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就伸手去拨。他看见她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王莹莹给她编的,说是古洋的习俗,女孩子出嫁前要戴。他的目光从那根红绳移到她脸上,轻声说:“念潮,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结婚吧。”
念潮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清澈,像一眼能望到底的泉水。她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暖。暖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你这是在求婚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不算。”他笑了,“求婚我会准备得好一点。这顶多算……预约。”
念潮“噗嗤”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说:“那你预约吧。我先答应着。免得到时候你反悔,没人要你。”
杨志远笑着,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海风把两个人包围住。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无数遍重复着一句话,又像在给一个即将开始的新生活,预先奏响乐曲。
念潮闭上眼睛。她想,她要结婚了。和杨志远。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在这座刚刚长出骨架的房子里,在妈妈和阿日爸爸曾经奔跑过的海边。她要把这件人生大事,办成古洋的节日。让凤凰花见证,让海风观礼,让阿嬷的笑声装满每一道门缝。
而她最想请的人,是黄莉莉。那个用彩色粉笔画下阿日侧脸的女孩,那个为她的父母画了一辈子海的女孩。她想让她画一幅新的画。画里要有海,有凤凰木,有一栋灰白色的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蓝裙子。他们牵着手,面向大海。那幅画的名字,就叫《念潮居》。
海风正暖。故事走向圆满。而杨念潮知道,她和杨志远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