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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

      杨志远回来的那个夏天,念潮十七岁。

      古洋镇照例被海风和凤凰花裹得严严实实。渡口的老榕树又抽出一蓬新绿,气根垂到地面,像老者刚梳好的长须。念潮每天天不亮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木窗,朝渡口的方向望一眼。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一片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梦。她望着望着,总觉得下一瞬,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就会从雾里走出来,朝她挥挥手,就像那年一样。

      七月末,杨志远的电话来了。他说,厦门的船明天下午到古洋。念潮握着听筒,心口像被人轻轻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些攒了一整年的想念,忽然就有了奔涌的理由。

      “我明天去接你。”她说。

      “好。”他在那头笑,声音还是那么温温的,像海风裹着阳光。

      放下电话,念潮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跑到院子里,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全都收下来,一件件叠好。王莹莹从杂货铺出来,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故意问:“怎么啦?谁的电话呀?那个从日本回来的杨志远?”

      “妈,你明明知道。”念潮头也不回,继续叠衣服。

      王莹莹走过来,把一件被念潮叠得歪歪扭扭的衬衫重新展开,笑着说:“知道是知道。可你总得告诉妈,明天准备穿什么去接人吧?总不能穿这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念潮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穿的确实是那件穿了快三年的蓝白校服,袖口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她“哎呀”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跑。王莹莹在她身后喊:“柜子里有新的裙子,我上个月买的,就挂在你衣柜左边!”

      念潮跑回房间,拉开衣柜。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挂在那里,吊牌已经被剪掉了,裙摆上印着细小的白色浪花。她愣了一下。她妈什么时候买的,她居然没发现。她把裙子取出来,贴在身上比了比。长度到膝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让人眼前一亮。她鼻子一酸,朝着楼下喊了一句:“谢谢妈!”

      楼下传来王莹莹的笑声:“谢什么,你是我女儿。快去试试,让你爸也看看。”

      念潮把裙子换上,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有些红,头发披散着,像被海风刚刚吹过。她转了个身,裙摆微微扬起,像一朵被风托起的浪花。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十七岁的杨念潮,好像确实和十六岁时不一样了。眉眼长开了一些,下巴也不那么圆了。可她知道,不管怎么变,她还是那个从古洋走出去的女孩。海风养大的女孩,到哪儿都有海的味道。

      第二天下午,念潮早早到了渡口。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站在候船亭下。海风从海面上吹来,把她刚洗过的头发轻轻扬起。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枚杨志远临走前她送给他的贝壳。他走后,这枚贝壳一直放在她书桌的抽屉里。她偶尔会拿出来看,像看一枚沉睡的月亮。今天她把它带来了。她想,等见着他,就把这枚贝壳重新交给他。告诉他,贝壳没有漂走,心愿也还在。

      船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念潮不着急。她站在亭子里,看着海鸥在低空盘旋,看着渔民们把一筐筐银亮的鱼抬上岸。她的心跳得很稳,和这片海一样,有节奏地、一浪一浪地起伏。她想起去年夏天,杨志远站在渡口,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包,问她学校礼堂往哪儿走。她还想起了更早以前,她妈妈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等着阿日爸爸从香港回来。时间真奇妙。它把一代人的渡口,又交给了另一代人。

      船终于出现了。先是一个小白点,慢慢变大,变成一艘灰白色的渡轮。它破开海面,拖出两条长长的浪痕。念潮的心随着船一点一点靠岸,越跳越快。她看见甲板上站着一些人,高的、矮的、挑担的、抱小孩的。然后,她看见了他。

      杨志远站在甲板中央,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他还是那么清瘦,可肩膀好像比一年前宽了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念潮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看见她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船靠岸,跳板放下。旅客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念潮站在原地,像一株被海风扶正的花。她看见杨志远走下跳板,走到她面前。一年没见,他好像高了一点点,又好像没有。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亮的,像两粒被海水洗过的黑石子。

      “等久了吗?”他问。

      “没有。”念潮摇头。她仰起脸看他,忽然笑了,“你好像白了。”

      “日本太阳没有古洋晒人。”他也笑,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裙摆,又回到她脸上,“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

      念潮的脸热了一下,低下头。她本想好了要说很多话,可此刻,那些话都像退潮的海水,慢慢缩回去了。她只小声问:“累不累?我们先回家。阿嬷做了海蛎面线。”

      “好。”杨志远说完,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牵起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带着一点海风的凉。念潮没有抽回手。她只是把手指慢慢收紧,扣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就那样十指交扣,走出渡口,走向那条铺满落花的青石板路。

      经过杂货铺时,阿嬷已经站在门口张望了。看见他们牵着手走过来,她的老花镜差点滑到下巴上。她蒲扇往手上一拍,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什么来着?迟早是我家的人!快进来快进来,面线都要涨成粥了!”

      杨志远笑着喊了声“阿嬷”。念潮红着脸叫:“阿嬷,你又乱说!”

      阿嬷不理她,只一个劲儿把杨志远往屋里拽。王莹莹和杨德日也在。王莹莹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大锅热腾腾的海蛎面线。杨德日从茶几边站起来,朝杨志远点了点头:“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叔叔关心。”杨志远恭敬地答。

      王莹莹把面线端上桌,又把筷子一把把摆好。她看杨志远的眼神,像在看自家孩子的同学,又像在看未来的女婿。念潮被那眼神看得发毛,小声抗议:“妈,你能不能别这样看他。”

      “哪样?”王莹莹一脸无辜。

      “就……像在称菜一样。”念潮说。

      杨志远“噗”地笑出来。王莹莹拍了念潮一下:“什么称菜!我这是看自家孩子。对不对小杨?”杨志远连忙点头:“对,阿姨说什么都对。”

      一家人笑起来。海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桌上的面线香气吹得满屋子都是。念潮坐在杨志远旁边,低头吃面线。她觉得这碗面线比什么时候都好吃。那些海蛎肥嫩鲜甜,面线滑软,花生米香脆。最要紧的是,对面是她爸妈,旁边是阿日,阿嬤。她忽然觉得,幸福这东西,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它就是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面线。

      饭后,念潮带着杨志远又去了海边。天已经擦黑了,海面上只剩最后一丝暗红色的余光。浪声大了些,一声一声,像大地在翻身。他们脱了鞋,提在手里,赤着脚在沙地上慢慢走。沙子还存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温软软的。

      “念潮。”杨志远忽然叫她。

      “嗯?”

      “我在日本的时候,每次画图画到半夜,就会走到窗边看海。横滨的海很安静,灰灰的。不像古洋,蓝得那么野。”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可奇怪的是,我看着那片海,心里想的却全是这里。想这里的浪,想这里的风,想你站在海边朝我笑的样子。”

      念潮的喉咙有些紧。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海。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也想你。想得差点把数学考砸了。还好林小鹿拉我去图书馆补课,不然你回来,我都没脸见你。”

      杨志远笑了。他伸手,轻轻把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从她耳廓划过,带着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力度。念潮浑身一僵,像被一小股电流击中。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太近了,近得她能看见他眼里那片深蓝色的海,和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念潮,我回来以后,想先回学校把剩下的课修完。然后我打算申请一个设计院的工作。可能先在省城待两年,积累一些实际经验。等我有能力了,我们就一起回古洋。把海边的房子盖起来。你说好不好?”杨志远一口气说完,像是把这些想法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揣了很久。

      念潮听得很认真。她点点头,又点点头。海风把她的裙子吹得猎猎响,像在为他的计划鼓掌。她笑着说:“杨志远,你这是在给我画蓝图吗?我告诉你,我杨念潮可不好骗。你说的话,我全都记住了。以后一样一样跟你对。”

      “好,一样一样对。”杨志远也笑。

      念潮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递到他面前。贝壳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粉,像一片被夕阳染过的小云。她说:“这个,还给你。它陪我过了一整年。现在你回来了,让它回到你那里去。以后你要是一直在我身边,它就用不上了。”

      杨志远接过贝壳。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贝壳举到嘴边,轻轻碰了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温柔而认真:“我会一直收着它。等我们的房子盖好了,就把它放在客厅的窗台上。每天早上,阳光照进来,它就会亮。”

      念潮笑了。她笑着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杨志远被她扑得退了一小步,随即稳住身子,笑着环住她。海风把他们的身影裹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里相缠的树。浪花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背,又退回去,带走了几粒沙子,也带走了这一年里所有的不安和等待。

      “杨志远,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不是梦。”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是以后。以后还长着呢。”

      念潮抱得更紧了。她听见他的心跳,和着海潮,有节奏地、有力地跳着。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信,所有在黑夜里反反复复的想念,都是为了把这一刻夯得更实。实得能让她整个人都踩在上面,稳稳地,朝更远的地方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志远在古洋住了下来。他还是住在念潮家那间朝东的客房。每天早晨,念潮都会去敲他的门,喊他起来吃阿嬷做的地瓜粥。然后两个人出门,有时去海边,有时去老街,有时去那棵凤凰木下坐着。他带着一本速写本,走到哪儿画到哪儿。他画古洋的骑楼,画渡口的渔船,画阿嬷坐在门槛上剥花生,画念潮蹲在沙滩上挖贝壳。念潮说:“你把我画得太丑了,鼻子都是歪的。”他就笑:“那明天画好看一点。”第二天,他真的画了一张特别好看的。画里的念潮站在凤凰木下,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正要起飞的浪花。念潮看着那幅画,嘴上说不像,眼里却全是笑。

      王莹莹有一次悄悄对念潮说:“这后生仔手也巧,心也细。你运气不坏。”念潮也悄悄回她:“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女儿。”王莹莹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拧她耳朵。母女俩在厨房里笑成一团。杨德日从院子里走过,听见声音,嘴角也翘了起来。

      八月中旬,杨志远回了省城。他临走前,和念潮约好,等他安顿下来,就带她去他的学校看看。念潮说:“好。我要去看你画图的桌子,看那些被你熬了多少个夜才做出来的模型。”杨志远笑:“怎么说得像探监?”念潮说:“对,探你的监。看看你在学校里乖不乖。”两个人在渡口边又闹又笑,直到汽笛响起来,杨志远才提着行李上了车。念潮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这一次,她没哭。她知道,离别是暂时的。而他们之间的那条路,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九月,念潮升上高三。日子又变得紧张起来。课桌上的试卷越堆越高,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变小。念潮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写信,可她还是坚持每周给杨志远发一条消息,简短地说一说近况。杨志远也忙,设计院的实习加上毕业论文,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一有空,他就会给念潮打电话。有时候是深夜,他刚从办公室出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笑。念潮就躲在被窝里听,不说话,只一遍遍“嗯”。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听彼此的呼吸,听城市的夜声。那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一层厚实的绒布,把两个人暖暖地包住。

      杨志远说:“念潮,等高考完,我送你一样东西。”

      念潮问:“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现在说了没意思。”他笑。

      念潮撇嘴:“那万一我考不好,你就不送了?”

      “考好考坏都送。”他说,“但我知道,你一定会考好。”

      “你就知道。”

      “我就是知道。”

      念潮笑了。她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像一道安静的河。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杨念潮,你要加油。海在等你,他也在等你。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古洋的凤凰木又开始抽芽。念潮在省城的高中里埋头苦读,偶尔抬头,看见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地缀在枝头,像一盏盏白灯笼。她就想起古洋的凤凰花,红得那样热烈。她对自己说,再熬几个月。等夏天来了,就去海边。去把那些攒了很久的心愿,统统告诉海风。

      六月,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念潮从考场出来。天很蓝,太阳很亮。林小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又跳又笑。念潮也跟着笑。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可以展开翅膀了。她第一时间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考完了。我想回家。”王莹莹在那头说:“回来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晚上,杨志远的电话来了。他比她还高兴,声音里带着笑:“恭喜你,终于解放了。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念潮靠在宿舍走廊的栏杆上,看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她笑着说:“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做出来了。不过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你一定对。”杨志远说,“因为你是杨念潮。”

      念潮笑了。她忽然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那个礼物是什么?”

      杨志远故意沉吟了一会儿,说:“再过几天。等你回古洋。我当面给你。”

      几天后,念潮回到古洋。她没让家里人来接,自己拖着行李箱,从渡口一路走回家。路上,她看见凤凰花已经开疯了,满树满地的红,像在庆祝什么。阿嬷站在杂货铺门口,老远就朝她挥手。她跑过去,抱住阿嬷。阿嬷拍着她的背,笑得眼睛湿湿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放下行李,洗了个澡,换了条干净裙子,然后独自去了那棵凤凰木下。她站在树荫里,仰头看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红色的雪。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杨志远正从老街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纸卷。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笑。

      “那这个可以给你了。”他把纸卷递过来。

      念潮接过,慢慢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效果图。图上是一座小房子,灰白色的墙,红瓦屋顶。房子前面是沙滩,后面是凤凰木。大窗户朝着海,阳台上放着一盆三角梅。房子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穿着蓝裙子,一个穿着白衬衫。图的下方,写着几个清秀的字:

      “给你和海的房子。杨志远。”

      念潮的手有些抖。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很久。海风吹过来,把图纸的一角吹得微微卷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纸角一样,被风吹得轻轻颤。她抬起头,看着杨志远,眼睛里蓄满了泪,却笑着说:“你不是说,等有能力了再盖吗?现在画这么好看,万一盖不出来怎么办?”

      杨志远说:“盖得出来。你信我。”

      念潮又低头看那幅画。她伸手摸了摸画上那两个小人,喃喃道:“这房子叫什么名字?”

      杨志远走近一步,低声说:“叫‘念潮居’。杨念潮的念,海潮的潮。”

      念潮的眼泪“啪”地掉在图纸上,洇开一小片蓝。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杨志远接过图纸,小心地卷好,然后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他说:“别哭。我画这个,不是想惹你哭的。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为我们的以后做准备。从日本回来以后,我更确定了。我的图纸可以慢慢画,但最重要的那一笔,我不想再让你等了。”

      念潮把脸埋进他胸口。她的声音哽咽而清晰:“杨志远,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总在凤凰木下面说这些让人哭的话。”

      他笑:“因为凤凰木下面,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念潮“噗嗤”一声又笑了。她仰起脸,泪还没干,可眼里已经全是光。她说:“那说好了。以后房子盖好了,门口要种一棵凤凰木。每年五月,我们就在树下面吃麦芽糖。”

      “好。”他说。

      “还有,你要教我们的孩子画画。画海,画凤凰花,画古洋的老街。”她说。

      “好。”他笑。

      “还有,你不准再走了。”她望着他,眼神认真,“要走,就带我一起走。”

      杨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他轻声说:“不走了。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念潮闭上眼睛。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把凤凰花从枝头一朵一朵地带下来。那些红色的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温柔的加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被分成了两段。前一段,她在等;后一段,她不必再等。因为那个人,正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和她在同一片海风里。

      念潮十七岁的夏天,古洋镇的凤凰花开得格外红。像积攒了十七年的颜色,终于在这一年,全部泼洒了出来。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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