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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

      杨志远走后的第一个月,念潮过得有些恍惚。

      白天上课,她勉强还能集中精神。老师讲那些函数、语法、化学方程式,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写着写着,草稿纸的边角上就会冒出一串字母。不是单词,是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是“志”,有时候是“远”,有时候只有一撇一捺,像被海风刮断的桅杆。她发现后,会飞快地用笔涂掉,再接着写笔记。可下次回神时,那个名字又长出来了,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除不尽。

      到了夜里,那种恍惚就成倍地翻涌上来。她躺在宿舍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一小片光,耳朵里全是手机等待消息时的寂静。杨志远到了日本以后,和她有时差。他忙着办入学手续、找房子、适应新环境,消息发得不如从前频繁。念潮能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口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的,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凉飕飕的,一点遮蔽都没有。

      她开始给他写信。那种真正写在纸上的信。她专门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了一沓信纸,浅黄色的,有细细的横线。她说,这样写起来比较像那么回事。第一封信,她写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晚上下了自习,她就在台灯下坐直了,一笔一划地写。信里写的都是琐碎的小事:林小鹿终于鼓起勇气和那个男生说话了;学校里的桂花开了,香得让人头晕;食堂多了一道“闽南海蛎煎”,可味道和古洋的差远了;她在月考里物理考了七十多分,比之前进步了。最后,她写道:“横滨的海风应该比古洋冷一些。你不要嫌麻烦,记得添衣服。”

      信寄出去后,她开始数日子。从省城到日本,信得走多久呢?她不知道。她只是每两天去看一次学校的收发室,问管信的张伯伯有没有她的信。张伯伯老花眼,每次都要把那些信封凑到鼻子底下看半天,然后慢悠悠地摇头:“没有。有的话我给你送到班上去。”念潮就“哦”一声,转身离开。那个转身,一次比一次快。她怕自己多站一会儿,别人就看出她眼里的期盼了。

      到了第十一天,张伯伯真的来教室找她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挥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冲她喊:“杨念潮,信!日本来的!”

      那节课是语文课。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过来。念潮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带翻了桌上的水杯。她红着脸走到门口,接过那封信。信封上贴着日本的邮票,盖着横滨的邮戳。她的名字和地址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清瘦而工整。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杨志远的字。像一根根细竹子,清清爽爽地立在那里。

      她把信塞进书包里,回到座位。那节课,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她的右手一直伸进课桌抽屉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好容易挨到下课,她抱着书包跑到操场边一个没人的角落,蹲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有两页。他写:“念潮,见字如面。日本的天很蓝,海比想象中凉。我在横滨的宿舍里,推开窗就能看到海。这里的海风很急,像要把人吹跑。可每次站在窗前,我就想起古洋的海,慢悠悠的,像在和你说话。你写来的信,我看了好几遍。你的字变好看了。你说不要我添衣服,可这边早晚真的很冷。我已经穿上了厚外套。你在学校也要好好吃饭,别因为赶卷子就不吃晚饭。我最近在做一个模型,做到一半,窗外的天就亮了。建筑系的教授很严格,但我喜欢这种严格。它让我觉得,我正走在一条对的路上。等我把模型做完,我给你看。那是我设计的‘海边的小房子’,有你说的那种大窗户。”

      信的末尾,他写:“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你。杨志远。”

      念潮把信纸贴在胸口,蹲在台阶上,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她觉得自己又哭了。可这一次,泪是暖的,带着海风的温度和墨水的味道。她抹了抹眼睛,把信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远处的晚霞正浓,橘红色的光铺满操场,也铺满她笑得弯弯的眼睛。

      从那天起,写信成了念潮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她和杨志远约好,每两周给对方写一封信。信的内容不必长,但要真。她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写完一封信,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等圈连成一条长线的时候,他大概就要回来了。

      秋天到了。学校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风里多了一丝凉意。念潮升入了高二。她选了文科班,和蔡小满的联系也随之变得没那么方便了。蔡小满在市一中如鱼得水,不仅成绩突飞猛进,还加入了学校的海洋保护社团,和周海生一起参加过好几次志愿活动。念潮每次在电话里听她讲那些事,都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雀跃,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飞的小鸟。

      “念潮,我跟你说个事。”十月的某个晚上,蔡小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跟他表白了。”

      念潮正趴在宿舍阳台上晾衣服,闻言差点把脸盆打翻。她赶紧问:“什么时候?他怎么说的?”

      “就今天傍晚。我们社团活动结束,我说我有话跟他说。然后我把他叫到操场边上。我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蔡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我说,周海生,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学妹。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只想当你的学妹。我从初二就开始喜欢你了。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念潮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我很久。那个久啊,久得我差点当场死掉。”蔡小满说,“最后他笑了。他说,蔡小满,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在食堂门口碰见你?学校那么大,为什么我总往你们班门口走?你真以为都是巧合啊?”

      念潮捂住了嘴。她听见蔡小满在电话那头又笑又哭,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他早就知道了!他还说,他一直没敢说,是因为怕影响我考高中。他说,他本来想等我高考完再说的。可我比他有勇气。”

      “蔡小满!”念潮终于叫了出来,声音大得把对面宿舍的灯都惊亮了一盏,“你太厉害了!你才是那个最勇敢的人!”

      蔡小满在那头哭得一塌糊涂:“念潮,我觉得我像在做梦。你掐我一下。”

      “我掐不到。你让周海生掐你。”念潮笑着说。

      两个姑娘在电话里笑了好半天。念潮抬头,看见省城的夜空难得地清朗,几颗星子悬在楼宇之间,像散落的银扣。她忽然觉得,爱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它让蔡小满从一只遇到周海生就变鹌鹑的小女生,变成了一个敢在操场上先说喜欢的人。它让杨志远从省城坐一夜的车来古洋,只为亲口告诉她四个字。它也让她自己,在这段隔着海的等待里,一点一点变得更沉、更稳、更知道想要什么。

      “小满,我们要一起加油。”念潮说,“等他们都回来。”

      “嗯。一起。”蔡小满抽了抽鼻子,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等周海生考到更好的大学,等你家杨志远从日本回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海边。我要把初中的事、高中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念潮笑了:“好。到时候我在沙滩上挖个坑,把我们的秘密都埋进去。”

      “埋进去长出来怎么办?”蔡小满问。

      “长出来更好。等风一吹,满世界都知道我们喜欢谁。”念潮说。

      那个秋天,念潮在给杨志远的信里写道:“小满和她的周海生在一起了。那个傻姑娘,终于等到了。我看着她,就想到你。想到我们也是这样,绕了一点路,可最后方向是对的。你在日本要加油。我在这里也会加油。我们都要变成更好的人。”

      杨志远的回信在一个月后到了。他说:“很高兴小满和周海生在一起了。下次回古洋,我请他们吃饭。念潮,你在信里说,我们绕了一点路。其实我觉得,那不是绕路。那些路是我们非走不可的。就像我学建筑一样。每一块砖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段时间也有它的意义。你等我的这段日子,不会白费。因为我正在努力,让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配得上你所有的等待。”

      念潮把这段话抄在了日记本上。写完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才认得出的贝壳。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有了形状。每一天都像被标上了刻度。念潮开始习惯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去操场跑步,一个人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夕阳。她不再那么频繁地看手机,也不再整夜整夜地等消息。她开始学会把那些想念安放在纸上,安放在心里,安放在每一个向未来靠拢的脚印里。

      她依然给他写信。信里依然写满了细碎的小事。只是她的字越写越稳,越写越好看。杨志远的信也从不间断。他写横滨的雪,写教授带他们去参观的町屋,写他在街角遇见的一只橘色的猫。他说那只猫像极了古洋杂货铺门口老猫年轻时。念潮看到这一句时,笑了很久。她忽然觉得,他们虽然隔着海,可那片海没有把彼此冲散,反而把那些从各自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送到了对方眼前。

      高二下学期,念潮参加了学校的作文比赛。她写的题目是《海风从哪里来》。她在文章里写了她长大的小镇,写了追着船跑的妈妈,写了画海的莉莉姨,写了一个少年在山顶和她说“我喜欢你”。文章结尾,她写:“海风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它只是经过。可每一个被它吹过的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篇作文拿了一等奖。校长在晨会上念了她的名字。念潮站在领奖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看见林小鹿在下面冲她使劲挥手。她忽然想,如果杨志远在,他一定会笑着对她说:“你看,我说过了,你适合写故事。”

      她把这个奖拍下来,把奖状也拍下来。她写了一封信,把这两样东西的复印件一起寄去了日本。她在信里说:“杨志远,我拿了作文比赛一等奖。你以前说,让我以后给你当采访对象。现在我先跟你约好,等你回来,我要把你写进我的故事里。写一个漂洋过海回来的少年,和一片永远等他的海。”

      杨志远收到信后,给她打了个越洋电话。那是他离开以后,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她。念潮站在宿舍走廊上,听见他的声音从一片电流的沙沙声中浮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海底升上来。

      “念潮。”他叫她。

      “嗯。”她的嗓子有些发紧。

      “我看到你的奖状了。你写得真好。我看了三遍。”他说。他的声音里有笑,也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我这边一切都好。再有两个多月,我就能回去了。你等我。”

      “我等你。”念潮说。

      “回去以后,我带你去泉州吃面线糊。不,还是我请你。就我们两个。”他说。

      念潮笑了:“好。就我们两个。”

      电话挂断后,她的耳朵里还嗡嗡响了好一阵。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走廊上晾着的衣服一阵乱晃。她闭上眼睛,觉得横滨的海风好像隔着电话吹了过来,带着雪气和墨香,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

      可她的心,却是滚烫的。

      七月,凤凰花开到最烈的时候,念潮收到了杨志远的最后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念潮,我已完成所有课程和答辩。归期定了。回到厦门那天,我会先去古洋。你说过,你会去渡口接我。我带着你给我的贝壳。一切安好。杨志远。”

      念潮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那枚淡粉色的贝壳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掌心。贝壳还是那个贝壳,可它的颜色好像比从前深了一点,像被谁的想念浸泡过了。

      她回了古洋。这一次,她提前了三天。

      渡口还是那个渡口,青石板路被海风磨得发亮。那两棵大榕树更老了,气根垂得长长的,像两排胡须。凤凰木还是开得铺天盖地,红得惊心动魄。念潮站在候船亭下,耳边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海潮声。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妈妈就是在这里,追着阿日爸爸的船跑。那时候妈妈也是十六七岁吗?还是更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声“阿日——你一定要回来——”穿过那么多年的风,还稳稳地落在她心里。

      现在,轮到她了。

      船靠岸的那一刻,念潮没有跑。她只是站着,站得笔直。海风把她的裙摆和头发都吹向身后,她像一株被风扶正的花。船上的人一个个走下来。她的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去,像在等一个早就写好的答案。

      然后,她看见了他。

      杨志远从甲板上走下来。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旅行包,头发短了一些,人也清瘦了一些。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灰蓝色的长裤。他踏上古洋的土地,抬起头,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念潮忽然就笑了。她笑着朝他走过去。这一次,她没有跑。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坚实而温热的土地上。杨志远也笑了。他把包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他朝她张开双臂。

      念潮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还走吗?”她问。

      “不走了。”他说。

      念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还在笑。她走上前,扑进他的怀里。杨志远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凤凰花的香。周围有渡船的汽笛声,有小孩的笑闹声,有海鸥掠过头顶的鸣叫。可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又重又急,像两股终于汇合的海潮。

      “我找了你整个青春。”念潮在他怀里小声说。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妈妈对阿日爸爸说过的话吗?她怎么也说出来了?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杨志远也笑了。他更紧地抱住她,低声说:

      “以后不用找了。我就在这儿。”

      念潮把脸埋进他的白衬衫里。那上面有风尘仆仆的味道,有海风,有潮气,还有一股她熟悉的、清冽冽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一整年的等待,都值了。

      他们牵着手走出渡口。夕阳正把整个古洋镇染成金红色。凤凰花落了满地,像给这对年轻人铺了一条红毯。阿嬷、阿日爸爸、王莹莹都站在杂货铺门口,远远地望着他们。蔡小满和周海生也来了,两个人在路边使劲挥手。

      念潮握着杨志远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走了十七年。从三岁那年在海边捡第一枚贝壳开始,到今天,她终于走成了一个有归处的人。

      她扭头看了杨志远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滴水珠在晨光里融成一滴。

      “杨志远。”她叫他。

      “嗯?”

      “欢迎回家。”

      他笑了。那笑容明亮而干净,像很多年前,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旧校门口,回过头来,问她:

      “还是叫我阿日吗?”

      而这一次,她终于可以说出那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跨越了两个人青春与远方的答案。

      她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

      “阿日,我找了你整个青春。”

      海风正暖。凤凰花开。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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