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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

      第二天,念潮起了个大早。

      其实她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半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要竖着耳朵听一听隔壁的动静。客房就在她房间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木走廊。古洋的老房子不隔音,木板偶尔会“咯吱”响一下。她就琢磨,是不是杨志远翻身了,是不是他也睡不着。这么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阿嬷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汽,空气中浮动着米粥和地瓜的香。阿嬷见着她,头也不回地说:“去把那个后生仔叫起来。爬山要趁早,晚了太阳毒,晒脱皮。”

      念潮“哦”了一声,转身上楼。她走到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喊:“杨志远,起来啦。阿嬷说爬山要趁早。”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然后门开了。杨志远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带着点睡意。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T恤和运动短裤,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没了昨天那种清清爽爽的锐气,倒显得很好亲近。

      “早。”他冲她笑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哑。

      念潮移开目光,说:“早。你快点洗漱,下楼吃早饭。阿嬷煮了地瓜粥。”

      “好。给我五分钟。”他转身进了屋。

      念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她忽然觉得,这样站在走廊上等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像是一家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快步下楼去了。

      早饭很丰盛。地瓜粥、煎鱼、酱瓜、花生米,还有一碟阿嬷自己腌的萝卜干。杨志远吃得很香,连喝了三碗粥。阿嬷在旁边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能吃是福。以前阿日也这样,跟阿莹回家吃饭,一口气能吃四碗面线。”

      “阿日是我爸。”念潮小声对杨志远解释。

      杨志远点点头,又转头对阿嬷说:“阿嬷,您做的菜真好吃。我在省城吃的都没这个味。”

      阿嬷乐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后生仔会说话。等会儿带点萝卜干回去。让你爸妈也尝尝。”

      杨志远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嬷,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腌了一缸子,吃都吃不完。”阿嬷转身就去厨房装罐子。

      念潮凑到杨志远耳边,小声说:“你就收下吧。我阿嬷给人塞东西,那劲儿十头牛都拉不住。我爸当年就是因为老被她塞糖,才不好意思的。”

      杨志远笑了:“那这算不算你们家传统?”

      “算。以后你习惯了就好。”念潮说完,忽然觉得“以后”两个字太暧昧了,赶紧低头喝粥。

      饭后,念潮背了个小包,带着杨志远出门。天已经亮透了,太阳高高地挂在海面上方,光线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没有带他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薜荔,像给墙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有些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上面留着海风侵蚀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一道道时间的刻度。

      “这些老墙,至少有五六十年了。”杨志远边说边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触碰一处剥落的砖面,“这应该是闽南传统的‘出砖入石’,用碎石和砖块混着砌的。现在城市里已经很难见到了。”

      念潮看着他入迷的样子,笑了:“你真是走哪儿都能上课。我带你来爬山,不是看墙。”

      “墙比山好看。”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逗你的。走吧。”

      后山不高,说是山,其实更像一座被树木覆盖的小丘。从山脚到山顶,大约要爬二十来分钟。山路是土路,两边长满了相思树和不知名的灌木,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深深浅浅的沟。念潮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绕开那些坑洼。杨志远跟在她身后,偶尔拉一把斜出来的枝条,免得扫到她脸上。

      山间的空气清凉而湿润,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鸟雀在树丛里叫得欢快,像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早会。念潮走得轻快,像一只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的猫。她偶尔回头看看杨志远,看见他被树枝刮了头发,就停下来帮他摘掉。两人的手在枝叶间偶尔碰一下,又迅速分开,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小兽。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等他们穿过最后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山顶是一小块平地,长着几丛低矮的剑麻和一片细密的野草。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古洋镇。红砖老厝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像一堆被时间洗过的积木。一条条青石板路从镇子中心向外延伸,像叶脉。而镇子之外,就是海。大片大片的海,蓝得让人心悸,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这就是古洋。”念潮说。她的声音被山顶的风吹得有些飘。

      杨志远站在她身边,久久没有说话。他眯起眼,把目光从镇子扫到海面,又从海面收回来。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说‘古洋的海’了。从高处看,它和天是连在一起的。好像这个镇子,是从海里长出来的。”

      念潮扭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风把他的额发向后吹,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看海的神情,像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念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她不是第一次见人喜欢古洋的海。可杨志远的喜欢不一样。他看海时,眼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那种光,念潮在阿日爸爸看图纸时见过,在黄莉莉阿姨画画时也见过。那是“懂得”的光。

      “你以后要是当了建筑师,会不会也想在古洋盖房子?”念潮问。

      “想。”他没有犹豫,“我想盖一座小房子。不用很大。就盖在老街边上,墙要粉成灰白色,屋顶用红瓦。门口种一棵凤凰木。窗户朝海,每天早上一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念潮听着,心里像被海风鼓满了。她几乎能看见他描述的那个画面。那房子,和古洋所有的老房子一样,又不一样。它会是杨志远给的。他给的古洋。

      “那我要去住。”她小声说。

      杨志远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静,静得能照见她的影子。他笑了一下,说:“好。你来住。最好……”

      “最好什么?”念潮的心提了起来。

      “最好能一直住。”他轻声说。

      念潮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海风堵住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笑,或者应该像平时那样和他斗几句嘴。可那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个小小的、红着脸的自己。

      风从海面吹上来,带着盐味和野草的香。杨志远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意和山野气息的味道。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怕惊动了这满山的寂静:

      “念潮,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的心开始狂跳。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她不敢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今年暑假之前,接到了一个通知。”杨志远说,“学校有一个公费交换的项目,去日本读一年。城市在横滨,也是海边的城市。我申请了,上个月结果出来。我选上了。”

      念潮的脑子“嗡”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块突然被抽走的沙滩上,脚下的沙子在飞快地流失。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过很多种他可能说的话,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你要去日本?”她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可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雾。

      “嗯。九月底走。”杨志远说,“一年。不长,也不短。”

      念潮低下头。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见上面沾着一片碎草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他高兴吗?她应该高兴。那是公费交换,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可她高兴不起来。她只觉得心口闷闷地疼,像被什么钝钝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敲。

      “念潮。”他叫她。

      她没抬头。

      “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我来古洋,不只是为了看海。我想在走之前,认真告诉你一件事。”

      念潮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可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扬了扬下巴:“什么事?你说。”

      杨志远上前一步,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像是把这一整片阳光都攥住了。念潮浑身一僵,却没有抽回手。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软,像一块被热化的糖。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被海风送进她的耳朵里,像四颗小石子,激起了漫天的浪。

      念潮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次,他会怎么说出这句话。她想过他会很正式,会结巴,会不敢看她。可当他真的站在山顶,握着她的手,用那双清亮而笃定的眼睛看着她,她才发现,原来“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可以这样简单,又这样重。

      她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两个人的手上。她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杨志远笑了,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帮她擦。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怎么哭了?”他问。

      “你这个人,太坏了。”她哽咽着说,“要走了,才跟我说这个。你让我怎么办?”

      杨志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像从很深很静的海底浮上来:“我不是要你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因为如果再不告诉你,我怕自己会后悔。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在那个职业规划的活动上。你说你来自古洋,眼睛就亮起来。后来,我总想找你说话。再后来,我发现,不找你说话,心里就空落落的。”

      念潮哭得更凶了。她想起这半年来所有的聊天记录,那些深夜的“晚安”,那些她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的语音。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原来他也在想她。原来喜欢真的是两个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走?”她哭着问,声音带着委屈。

      “因为我想变得更好。”杨志远说,“我想去学更多的东西。以后,盖更好的房子。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在古洋的海边,盖一座你看得上的房子。”

      “我看得上。”念潮脱口而出,“你现在就很好。”

      杨志远笑了,眼里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念潮没有挣扎。她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那声音又重又急,和她的一样。海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他的衣角吹得缠在一起。山谷里有鸟在叫,像是替他们说出了那些还来不及出口的话。

      “那……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念潮闷在他怀里,小声问。

      “算。”杨志远说,“如果你愿意。”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就是不能反悔。”

      “不反悔。”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念潮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小兽。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又想笑了。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变得这样忽喜忽悲,像山顶的天气,一会儿云,一会儿晴。

      “可你九月就要走了。”她说。

      “嗯。”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不会消失。我会给你写信,打电话,发消息。现在通讯那么方便。我还会画很多图,把横滨的海也拍给你看。”

      “横滨的海能比古洋好看吗?”念潮问。

      “不能。”他笑,“但我会记得,回来的时候,第一站就来看你。”

      念潮从他怀里退出来,仰起脸。她的眼睛还肿着,可那里面亮亮的,像被刚才的眼泪洗过了。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那说好了。你去日本,我读高中。你回来,我去接你。拉钩。”

      杨志远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山顶勾了勾手指。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像见证,也像祝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潮小声念道。念完,自己先笑了,“这个太幼稚了。”

      “不幼稚。”杨志远认真地说,“一百年,不许变。”

      他们在山顶又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脖子发烫,才恋恋不舍地下山。下山的路,念潮走在杨志远身边,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他没有松,她也没有抽。两只手十指交扣,掌心里全是汗,可谁都不在乎。山路两旁的花草被晒得蓬松,蒸出浓烈的香气。念潮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要飞起来。

      后来,他们去了海边。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海风更柔了。浪花扑上沙滩,发出懒洋洋的响。几个赶海的孩子提着竹篮在滩涂上走,身后留下一串串小脚印。念潮拉着杨志远坐在沙滩上,看海,看天,看远处来回的渔船。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这个夏天,这片海,这个人。

      “杨志远。”她叫他。

      “嗯?”

      “你以后要是真的盖了海边的房子,我能不能带很多朋友去住?”她问。

      “能。”他笑。

      “那我要一个大大的厨房。阿嬷教我做面线糊,我要做给你吃。”她说。

      “好。再给你安一个大大的窗户,早上能看见太阳从海面升起来。”

      “那会不会很贵?”她问。

      “不贵。”他说,“给喜欢的人盖房子,不贵。”

      念潮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杨志远偏过头看她,眼底全是温柔。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在她耳边说:“别笑了。再笑,以后想起这个夏天,我就要分不清是海美还是你美了。”

      念潮抬头,作势要打他。可他没躲,只是笑着。她就把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没打下去。海风把他们的笑声卷起来,送上天空。海鸥在不远处盘旋,叫得欢快。像是整片海都在为这两个年轻人高兴。

      那天傍晚,杨志远走了。他坐的是从晋江回省城的最后一班车。念潮去渡口送他。夕阳把整个渡口染成橘红色。阿嬷本来说要留他再住一晚,他说学校还有些事要处理。念潮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太难过。可在检票口,她还是没忍住,又红了眼眶。

      “别哭。”杨志远伸出手,想抱她,又碍于周围的人,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到了就给你发消息。你去学校,也要好好加油。等我回来。”

      念潮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一个小小的贝壳,淡粉色,有细细的纹路,像她小时候在海滩上捡到过的那样。

      “这贝壳,是我昨天捡的。”她说,“你带着。以后在横滨的海边,要是想我了,就把它拿出来。阿日爸爸说,贝壳会带着愿望漂过海。我相信的。”

      杨志远把贝壳攥在手心,用力握了握。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飞快地抱了她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得她几乎以为那是海风在作怪。可那温度是真的。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说:“念潮,等我回来。”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进了车站。念潮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闸口,消失在转角。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这次不用追。他会回来的。他们会再见的。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沿着码头奔跑的小女孩一样,她相信海的那边,会有人把船开回来。

      念潮回到家时,王莹莹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的日光摘菜。看见她回来,王莹莹抬头笑了一下:“送走了?”

      “送走了。”念潮在她旁边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没哭鼻子吧?”王莹莹看她。

      “哭了。”念潮小声说。

      “傻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王莹莹把手里的一把空心菜放进篮子,“你当年阿日爸爸走的时候,我也是哭着追到渡口。可后来想想,有什么好哭的。只要他心里有你,天涯海角,他都会回来。”

      念潮转过头,看着妈妈。夕阳把王莹莹的脸照得柔和而温暖。念潮忽然问:“妈,你那时候,怕不怕爸爸不回来?”

      王莹莹想了想,说:“怕。怕得要死。可越怕,越要等。后来等着等着,就等成了习惯。再后来,他回来了。那些怕,就全变成甜了。”

      念潮笑了。她靠过去,把脑袋倚在妈妈肩上。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夜来的凉意。杂货铺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像一小片温柔的岸。

      “妈,我也想试着等等看。”念潮说。

      “那就等。”王莹莹拍拍她的手,“你是我女儿,别的不说,等一个人,你一定比我厉害。”

      念潮“噗嗤”笑了。她闭上眼,闻着妈妈身上那股混合了油烟和海风的味道。她觉得很安心。像一艘小船,终于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总有一片海,一盏灯,一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是杨志远发来的:“我到泉州了。在转车。贝壳还在手里,舍不得放。”

      她回:“放好了,别弄丢。”

      他回:“不会。一辈子都不会。”

      念潮看着那行字,眼泪又冒了出来。可她这次没哭。她只是笑。笑着笑着,把手机贴在心口,仰头看天。天已经暗了,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像从深海里浮起的光。

      她想,她也会等的。等一个从横滨回来的少年。等他带回新的图,新的梦,新的故事。等她把这枚贝壳,像妈妈一样,埋进古洋的沙子里。然后许一个愿。

      愿海风知我意。愿潮水带他归。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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