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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

      杨志远到古洋那天,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天还没大亮,念潮就醒了。她没定闹钟,可身体却像上了发条一样,早早就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扇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带着咸咸湿湿的、属于清晨海洋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颗心,从昨天夜里就一直在跳,跳得又快又密,像在打鼓。她开始翻衣柜。裙子,裤子,衬衫,一件一件往床上扔。她不想显得太刻意,可又不想让他觉得她不重视。最后,她选了一件月白色的棉布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裙子是去年生日时妈妈买的,她平时舍不得穿,怕弄脏了。今天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轻轻抖开。裙摆上绣着一圈极淡的小花,在晨光里像一串若隐若现的浪纹。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像被海风吹出的红晕。她用梳子梳了又梳,最后只把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不过她随即又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不过是一个杨志远,不过是从省城坐大巴来古洋看她,她怎么紧张得像要上台领奖。

      “念潮——你同学来啦——在渡口呢——”

      楼下,阿嬷的声音像一记响锣,从杂货铺门口直直地传上来。念潮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背上早就收拾好的小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阿嬷站在店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笑得满脸褶子:“急什么急,人刚下船,跑不了的。”

      念潮顾不上和阿嬷多说,一头扎进晨光里。她沿着老街往渡口跑。青石板路被昨晚的露水打得微湿,凉鞋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啪嗒”声。路边卖花生汤的阿婆已经出摊了,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甜香一路跟着她。她跑过那棵凤凰木,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条红毯。她跑得气喘吁吁,心跳如雷。她也不管,只想快点,再快点。

      渡口就在前面了。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猛地停住。那艘从省城方向来的早班车正好停在渡口外的路边。车门开着,几个乘客正往下走。她踮起脚,在人群里找。然后,她看见了他。

      杨志远背着一个深蓝色的旅行包,站在车旁,正仰头看渡口边上那棵老榕树。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蓝条纹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风,准确无误地撞在一起。

      杨志远笑了。他抬手,朝她挥了挥。念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从省城到晋江,从晋江到古洋,他坐了一夜的车,就为了来看她的海。

      她吸了吸鼻子,朝他跑过去。跑到他面前时,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只会傻笑。

      “你……到啦。”她说。

      “到了。”他还在笑,眼睛亮亮的,“比想象中快一点。天没亮就发车了。”

      “累不累?”念潮问。

      “不累。”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见到你就不累了。”

      念潮的脸又烫起来。她低下头,小声说:“那我先带你去吃早饭。镇上有家花生汤特别好喝。”

      “好啊。你带路。”杨志远说。

      他们并肩往老街走。早晨的古洋镇正在慢慢醒来。店铺一家家地开门,竹帘卷起来,木板卸下来,发出“咿呀”的响。海风从街头一直吹到街尾,带着咸味和一点点鱼虾的鲜气。念潮走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晨露的味道。她觉得一切都对。这个他,应该走在古洋的石板路上。这条路,这些老房子,这片海,都像是为他准备好的。

      花生汤摊前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念潮找了张靠街的条凳,拉他坐下。阿婆见是她,笑着招呼:“阿莹家的念潮啊?带朋友来啦?坐坐坐,阿婆今天熬的花生汤可香了。”念潮要了两碗加鸡蛋的花生汤,又点了两根油条。杨志远抢着付钱,念潮不让。

      “你来古洋,就是我请你。”念潮说。

      杨志远笑着摇头:“那下次你去省城,我请你。”

      “下次再说。”念潮把一碗热腾腾的花生汤推到他面前,“尝尝。我从小喝到大,外地没有的。”

      杨志远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花生煮得软烂,汤色乳白,甜味里带着一股奶香。他咽下去,眼睛亮了:“真的好喝。比我在泉州喝的强多了。”

      “那当然。”念潮得意地翘起下巴,“我阿嬷年轻时候跟这个阿婆学的。我家的花生汤,全古洋第二。”

      “第二?那第一是谁?”杨志远问。

      “当然是这个阿婆啦。她那手艺,神仙喝一口都要还俗。”念潮说完,自己先笑了。

      杨志远也笑了。他笑起来时,右脸颊那个深深的酒窝又露出来了。念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发现,自己好像不管怎么看他都看不厌。他吃油条时,先把油条掰成小段,一段段泡进汤里,动作斯文。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时,会用纸巾轻轻擦一下嘴角,然后对她笑:“真好吃。谢谢你带我来。”

      “你太客气了。”念潮说。

      吃完早饭,念潮带着杨志远在老街上慢慢逛。她指给他看那家王记杂货铺,说那是她阿嬷开的,已经好几十年了。杨志远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手写招牌,感慨道:“我上次来调研的时候,就在这儿买的麦芽糖。没想到,那竟然是你家的店。”

      “所以我说我们有缘分。”念潮说完,才觉得“缘分”这个词有点太过了,脸一红,赶紧又补一句,“我是说,我们家和你们学建筑的挺有缘的。”

      杨志远笑着看她,没揭穿她。他走进杂货铺,跟阿嬷打招呼。阿嬷正坐在柜台后剥花生,看见他,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转头对念潮说:“这后生仔俊!比阿日当年还俊!”

      念潮羞得直跺脚:“阿嬷!”

      杨志远倒很大方,笑着说:“阿嬷好。我叫杨志远,是念潮的朋友。”

      “朋友?”阿嬷拖长了音,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好好好,朋友也好。进来坐,阿嬷给你泡茶。”说着就要起身去烧水。

      杨志远连忙说:“阿嬷,不麻烦了。我待会儿还要去看海。您歇着。”

      “看海好啊。我们古洋的海,是整个晋江最蓝的。让念潮带你去。捡几个贝壳回来给阿嬷看看。”阿嬷重新坐下,又看了念潮一眼,“别玩太晚,早点回来吃面线。阿嬷给你们煮。”

      念潮应了声,赶紧拉着杨志远出了门。她脸红得厉害,像被人放在火上烤。杨志远倒是神态自若,还回头朝阿嬷挥了挥手。

      “你阿嬷真有意思。”他说。

      “她就这样,看见谁都喜欢开玩笑。”念潮低声说。

      “没开玩笑吧。我确实觉得,她说的都是实话。”杨志远笑。

      念潮瞪了他一眼:“你少得意。”

      两人一路说笑,穿过老街,往海边走。念潮带他走了那条她小时候天天走的路:经过那两棵大榕树,经过那排老旧的骑楼,经过那片开满牵牛花的木麻黄林。她的心慢慢静下来。和杨志远在一起,她不用刻意找话说。两个人就算沉默着走,也不觉得尴尬。海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交叠在一起,像两条顺着同一方向流动的溪。

      “就是这里了。”念潮指着前方。

      杨志远站住。他眼前展开一片广阔的沙滩。沙子灰白细腻,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海水碧蓝,和古洋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在哪。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海鸥在低空盘旋,鸣叫声清脆。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在呼吸。

      “真美。”他轻声说。

      “从小看到大,也看不厌。”念潮说。她脱下凉鞋,卷起裙摆,赤着脚踩进沙子里。沙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从脚趾缝里冒出来,像被温热的水包裹。她回头看他:“来啊,把鞋脱了。穿鞋踩沙滩,糟蹋了这片沙。”

      杨志远笑了。他也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他的脚踩进沙子里时,轻轻“嘶”了一声:“还挺烫。”

      “一会儿就习惯了。”念潮说完,拔腿就往海里跑。浪花涌上来,没到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和沙子的暖混在一起,舒服得她笑出了声。

      杨志远也追了过来。他的脚被浪一冲,激得他“哈”了一声。念潮看见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忍不住弯腰大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顾不上了。她指着远处一块凸出海面的礁石说:“走,我带你去抓螃蟹。那片礁石下面,一翻一个准。”

      他们一起走向礁石区。那些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壳,踩上去要小心。杨志远伸手拉住念潮的手腕,说:“你慢点,别划到脚。”他的手掌温热,指节修长。念潮的心又漏跳了一拍。她轻轻“嗯”了一声,由着他牵着自己跨过那些尖利的石头。

      到了礁石下,念潮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撬开一块小石头。底下果然有一只小青蟹,横着身子慌忙逃窜。杨志远眼疾手快,用双手去捧。青蟹没抓着,倒把自己弄得满手泥沙。念潮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也太菜了。抓蟹要这样,看准了直接按壳。”她说着,又翻开一块石头,手一伸,稳稳地按住一只硬币大小的小螃蟹的背。那小东西的钳子在空中乱挥,却伤不到她。

      “厉害。”杨志远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我从小跟这儿的螃蟹斗智斗勇。”念潮把螃蟹小心地放进一个灌了海水的小瓶子里,又转头去翻别的石头。

      两个人就这么在礁石间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抓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螃蟹。最后念潮把瓶子倒过来,把螃蟹全放回了海里。她说:“就是玩玩。它们回去还能长。”杨志远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浪花里放螃蟹,晨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珠。他忽然说:“念潮,你像这片海。”

      念潮抬起头:“什么意思?”

      “自由,干净,捉摸不透。”他笑了一下,“但待得越久,越让人不想走。”

      念潮愣了愣,随即站起来,把沾满沙的手往他肩膀上一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跟你这一身学霸气质很不搭。”

      杨志远也不躲,就笑着挨了她一下:“跟你待久了,自然就学会了。”

      念潮白了他一眼,转身往沙滩走。她怕再待下去,自己的脸就要烧起来了。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鼓得高高的。她走得快,杨志远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道被风推着走的浪。

      后来,念潮带他去了古洋小学。

      旧校舍已经改成了社区文化中心,但门口那两棵大榕树还在。凤凰木也还在,八月正是花开二度的时候,虽然不如五六月盛,但依然红得热烈。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下棋。念潮领着杨志远走进去,穿过那片小小的操场。她指给他看那排旧教室,说:“我爸妈以前就在这间教室上课。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坐在斜后方。我小时候听阿嬷说,我妈老回头偷看我爸,被老师抓了好几次。”

      杨志远笑了:“你妈这么有意思。”

      “那当然。我妈可是当年追着我爸满渡口跑的人。”念潮说起这个,语气里满是骄傲。

      杨志远走到那棵凤凰木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花瓣落下来,像红色的雪。有几朵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念潮伸手替他把肩上的花拿掉。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衣料,两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念潮。”他忽然叫她。

      “嗯?”她抬头。

      “你知道吗,我学建筑以后,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对老房子那么着迷。”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我一直说不清楚。可刚才站在这儿,站在这棵凤凰木下面,看着这些旧教室,我忽然就明白了。我着迷的不是房子本身。是房子里面装过的那些日子。就像这间教室,它可能只有几十平方,可它装过你的爸爸妈妈,装过他们最好的年纪,装过一场从渡口追到香港的喜欢。这些东西,比任何建筑都动人。”

      念潮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她才说:“你这个人,真会讲。我都有点想哭了。”

      杨志远笑了:“是你带得好。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念潮低下头,用脚尖轻轻拨着满地的花瓣。她的心胀得满满的,像有一场海潮正在里面涨起来。她忽然想,如果他再这样看她,再说这样温柔的话,她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走吧。阿嬷该做好面线了。”她小声说。

      他们往回走。夕阳已经开始往海面沉了,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霞。老街上,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杨志远走在念潮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路铺在青石板上。他们靠得很近,手臂偶尔碰一下,又各自缩回去。像两个并排而行的浪,怯生生地,试探着对方的温度。

      到了杂货铺门口,阿嬷已经站在那儿张望了。看见他们,她蒲扇一挥:“还知道回来!面线都凉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们进了屋。王莹莹和杨德日居然也在。原来王莹莹听说念潮要带朋友回来,提前从晋江市区赶回了古洋。她正在灶台前忙活,身上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胡乱挽着。看见念潮和杨志远进来,她抬起头,笑得很大方:“你就是杨志远吧?念潮老在电话里提你。快坐快坐,今晚吃海蛎面线,还有炸醋肉。”

      杨志远忙不迭地问好:“阿姨好,叔叔好,阿嬷好。”他站在客厅里,被三双眼睛同时注视着,竟也不见局促。杨德日从沙发上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小杨,学建筑的?来,坐这儿。”

      念潮站在一旁,看着杨志远被自己家人团团围住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慌。她妈妈倒是一点不见外,又是夹菜又是添汤,热情得让念潮直想往桌底下钻。阿日爸爸比较安静,但偶尔问几句关于学业的事,语调和气。杨志远有问必答,举止得体,看得出来家教很好。

      “小杨,你家是哪里的?”王莹莹问。

      “我老家在泉州洛江。爸妈都是中学老师。”杨志远说。

      “那难怪了。书香门第。”王莹莹笑,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面线,“多吃点。这海蛎是早上刚捞的,鲜着呢。”

      “谢谢阿姨。”杨志远埋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真好吃。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这后生仔会说话。”阿嬷插嘴,笑得合不拢嘴。

      念潮坐在杨志远旁边,一直低头吃面线,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全家人共同验收的展品,又羞又笑。杨志远倒偶尔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温温的笑意,像是无声地跟她说:我应付得来。

      饭吃到一半,杨德日忽然开口:“小杨,你觉得建筑和人的生活,是什么关系?”

      杨志远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建筑是记忆的容器。它不只是墙和屋顶,它装的是人。一座老房子如果没有人,就是砖头和木头。但有人住过,有过烟火气,那它就是家,是故事。这也是我为什么想做这个行业。”

      杨德日点点头,眼里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赞赏。他举起茶杯,朝杨志远敬了敬:“说得好。好好学。以后有机会,多来古洋看看。我们这儿的老房子,很值得研究。”

      “谢谢叔叔。我一定常来。”杨志远举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王莹莹在一旁看着,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她低头又给念潮夹了块肉,小声说:“眼光不错。”

      念潮用口型回了她一句:“都说了只是朋友。”王莹莹“切”了一声,摆明不信。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杨志远起身告辞,说他订了镇上的小旅馆。阿嬷听了,把蒲扇一拍:“住什么旅馆!家里空着一间房,收拾收拾就能睡。大晚上的,别跑了。”

      杨志远推辞,说太打扰了。阿嬷哪容他推辞,一迭声地催念潮去铺床。念潮看了杨志远一眼,笑着说:“你就别推了。我阿嬷的脾气,你越推她越来劲。”

      杨志远只好从命。他给家里回了个电话,就住下了。客房在二楼靠东边那间,有一个小窗,能看见一角海。念潮帮他换了干净床单,又点了一盘蚊香放在墙角。她做这些事时,杨志远就靠在门框边看着她,也不说话。念潮被他看得手都抖了,差点把蚊香掰断。

      “你老看我干嘛?”她抬头。

      “看你照顾人的样子,觉得挺好。”他说。

      念潮把蚊香放好,拍拍手站起来:“那是因为我从小就会。我妈说我是小大人。”

      “你确实很像个小大人。”杨志远笑着说,“不过有时候,又挺像小孩子的。比如追着浪跑的时候。”

      “那叫开心。”念潮白了他一眼,走到门口,“你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爬后山,那里能看到整个古洋。”

      “好。”杨志远让开路。

      念潮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他轻声说:“念潮,晚安。”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可嘴角却像被什么牵住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夜里,念潮又失眠了。她在床上翻了无数个身,听窗外的海潮声一阵一阵。她想起白天在沙滩上他说的那句话:“你像这片海。”想起他在凤凰木下说的“房子是记忆的容器”。想起他坐在她家餐桌上,和她爸碰杯时的认真模样。她觉得自己的心从没有这么满过。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摸出手机,看见杨志远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今晚那碗海蛎面线。配文是:“一碗面线,吃到了闽南的咸味和暖意。”下面定位是:晋江·古洋镇。

      念潮笑了。她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她忽然很确定,不管将来怎样,她都不会后悔这个夏天。不会后悔把杨志远带到古洋。不会后悔让他走进自己的海,走进自己的家,走进自己那颗从十六岁开始,就怦怦跳的心。

      窗外,海风正暖。凤凰花还在落。而她的那场青春,正从一片深深的蓝里,慢慢浮上来。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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