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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

      杨念潮后来回想起来,她和杨志远之间真正开始“不一样”的那一天,是四月末的一个午后。

      那天的天色很怪。早上出门时还晴得晃眼,到了中午,天忽然阴下来,云层又厚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棉絮。她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犹豫着要不要在雨落下来之前跑回宿舍。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杨志远发来消息:“你在学校吗?我在你们学校附近办事。要下雨了,我顺路给你送把伞。”

      念潮盯着那行字,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她回:“我在校门口。你过来吧。”

      没过几分钟,杨志远就出现在街对面。他今天没戴眼镜,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一把蓝色折叠伞。他跑过马路时,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眉骨和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念潮看着他,忽然就觉得,天阴不阴已经无所谓了。他站在那里,就是晴天。

      “走,送你回宿舍。”他把伞撑开,微微往她那边倾斜。

      “你不是在办事吗?”念潮问。

      “办完了。”他说,“刚好在附近,就想起你昨天说你没带伞。”

      念潮低头笑了一下。她昨天是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句“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早知道带把伞了”。没想到他看见了,还记住了。她心里像被谁塞了一颗刚刚剥开的水果糖,甜得清清爽爽,一点也不腻。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的人行道上。雨点开始落下来,先是一滴两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轻响。很快就密了,斜斜地扫过来。杨志远把伞又往她那边靠了靠。念潮看见他的左肩露在伞外,几滴雨落在衣服上,晕出深色的小点。

      “你肩膀湿了。”她说。

      “没事。”他低头看她,笑着说,“总得有个人淋一点雨,这伞才显得有用。”

      念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哦”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看路。可她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因为烫得厉害,像被谁用打火机在耳尖上点了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杨志远把伞收好,递到她手里:“拿着。我坐公交回去,跑两步就到车站。”

      “你怎么办?”念潮问。

      “我个大,淋湿了干得快。”他笑得坦荡,“你上去吧。明天要降温,记得加衣服。”

      念潮接过伞,攥在手里,伞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站在楼道口,看他转身跑进雨里。那背影清瘦而挺拔,雨水很快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他像一道浅灰色的风,消失在校门的转角处。

      念潮回到宿舍,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蓝色伞面上还挂着雨珠,一颗颗,像碎掉的小月亮。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杨志远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别感冒了。”他很快回:“到了。洗个热水澡就好。你没事吧?”她回:“没事。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笑脸。

      念潮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黄莉莉阿姨画过的一幅画。画里是两个小人,共撑一把伞,走在一条灰蓝色的雨巷里。她小时候看不懂那幅画,觉得太简单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有些画,不用看技巧,不用看构图,只要你在某个年纪、某个雨天、某个人的伞下走一遭,你就全懂了。

      那之后,杨念潮和杨志远之间的联系更多了。

      他不再只是偶尔发来几条“调研报告写好了吗”“考试考得怎么样”之类的消息。他开始和她分享一些真正的生活碎片:昨天在工作室赶图到凌晨三点,泡面放凉了忘了吃;今天路过一家小店,买了支雪糕,想起她说古洋的夏天热得能把人晒化;下个月要去泉州做古厝测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老街照片。念潮也慢慢放开了。她跟他说学校里的琐事,说林小鹿暗恋班上一个男生但死不承认,说食堂又出了个奇怪的“西红柿炒月饼”,说晚上在操场跑步时看见的月亮,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毛茸茸的。

      她喜欢和他说话。哪怕是隔着屏幕,那种被认真倾听、被温柔回应的感觉,也让她整颗心都像泡在温水里。杨志远总是回得及时,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从来不会让她的消息落空。她甚至养成了一个坏毛病:每天睡前,一定要等他的“晚安”到了,才能安心闭眼。有时候他忙到很晚,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到手机亮起来,哪怕只有一个字,她也能笑半天。

      蔡小满在电话里说:“你现在这样,跟我当年迷周海生有什么区别?”

      念潮想了想,说:“不一样。你是一见到周海生就变鹌鹑。我不。我和杨志远在一起,很放松。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那是好事啊。说明你们天生就合适。”蔡小满说,“不过你也要小心。别光顾着聊,得让他表态。不然等大学了,天各一方,你哭都来不及。”

      “你什么时候说话像我妈了。”念潮笑她。

      “我这是替你着急。”蔡小满说,“我这边已经快成了。周海生昨天给我送了瓶汽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主动的!不是我偶遇的!是在操场上,他专门拿给我的!”

      念潮笑起来:“那你表白了没?”

      “还差一点。我准备等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我这次数学一定比上次好。到时候我就跟他说,周海生,我为了你,连数学都学得下了。”蔡小满说得壮志凌云。

      念潮说:“那我提前祝你凯旋。”

      挂了电话,念潮走到窗前。五月的省城,已经有些热了。远处那排香樟树绿得发亮,像被谁把油彩泼了一树。她忽然很想回古洋。想看看海,想吹吹海风,想坐在杂货铺门槛上,听阿嬷讲那些没讲完的老故事。她还想把杨志远说给妈妈听。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妈妈那么聪明,一听就明白。她还没准备好。

      结果,她没想到,妈妈先提了。

      那是五月末的一个周末。王莹莹来省城出差,顺道看她。母女俩在校门口的一家小馆子吃饭。王莹莹点了一桌菜,什么清蒸鲈鱼、炒花蛤、土笋冻,都是念潮爱吃的。念潮看着那些菜,笑着说:“妈,你这是把我当猪喂啊。”

      “你在学校吃不好,当然要补补。”王莹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不着痕迹地问,“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要跟妈分享的?”

      念潮正低头剥花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还行吧。就读书、考试、跑步。没什么新鲜的。”

      “哦。”王莹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笑,“那微信里那个‘建筑系的杨志远’,是怎么回事呀?”

      念潮猛地抬头,花蛤壳差点掉进碗里。她瞪大了眼睛:“妈!你偷看我手机!”

      “谁偷看你手机了?你上次回家,手机就放在桌上。有人给你发消息,屏上跳出来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嘛。”王莹莹笑眯眯的,像只刚偷到鱼的老猫。

      念潮的脸涨得通红。她放下筷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就是……一个学长。学校搞活动认识的。人家做访谈,加了个微信。”

      “就这样?”王莹莹似笑非笑。

      “就这样。”念潮低头猛吃菜。

      王莹莹也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说:“好。那妈告诉你,这男孩子要是有心,不会只停在微信上。你要学会看人。就像当年我追你爸,虽然是我先喜欢他的,可我也没上赶着。我给他送糖,是因为我想送。但该他走的路,得他自己走。你懂吗?”

      念潮抬起头,看着妈妈。王莹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小耳钉。她和念潮记忆里那个在渡口追着船跑的少女已经完全不同了,可她说话时的神情,还是那样笃定而明亮。念潮忽然觉得,妈妈好厉害。她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破。她像海一样,包着你,托着你,却从不逼你。

      “懂一点。”念潮小声说。

      “懂一点就好。”王莹莹笑了,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就是跟你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但要记住,你首先得是你自己。别的,都是以后的事。”

      念潮点点头。她的喉咙有些紧。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忽然就找到出口了。她小声说:“妈,我觉得他挺像爸的。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干干净净的,有耐心,会听人说话。”

      王莹莹笑了,眼里泛起柔软的光:“那挺好啊。你爸年轻时候就这样。不过你爸比他可木多了。当年我那么明显了,他都没表示。要不是我追到香港去,这头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窍。”

      念潮也跟着笑。她想象阿日爸爸年轻时候的模样,白衬衫,黑裤子,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地做自我介绍。她忽然觉得,妈妈其实很幸运。她喜欢上了一个值得她追的人。而那个追着船跑的少女,最终也真的把他的船叫回了岸。

      “妈,谢谢你。”念潮说。

      “傻孩子,谢我什么。”王莹莹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快吃,凉了就不鲜了。”

      那顿饭,母女俩吃得很慢。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灯亮了起来。小馆子里人声嘈杂,可念潮觉得特别安心。她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清楚地意识到,无论她在省城遇到多少陌生的路、多少难解的题、多少让她心跳的人,她身后都有一片海,有一座小镇,有一个永远为她亮着灯的家。

      六月,杨志远去了泉州做古厝测绘。

      那段时间他特别忙,消息回得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动静。念潮看着那个一直没有跳动的头像,心里像被人用细线一下一下地拽。她不敢打扰他,只能把他朋友圈翻了一遍又一遍。他偶尔发几张现场的照片:灰瓦、木雕、石窗、长满青苔的天井。念潮就在下面点个赞,不敢评论。

      有一天,他忽然发来一段语音。念潮躲到操场的角落,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他在语音里说:“杨念潮,我现在在一座很老的房子里。这房子有两百多年了,梁上有燕巢,墙角有青苔。我站在这儿,忽然很想你。觉得你要是来了,一定会喜欢。”

      念潮的耳朵“轰”地一下,像有无数朵小烟花同时炸开。她按住胸口,觉得那颗心跳得又快又响,像要把肋骨都敲断了。她把那条语音反反复复听了五遍,每听一遍,脸就红一分。最后她回了三个字:“我想去。”

      他回得很快:“等你放假,我带你来看。这里的海也不比古洋差。”

      念潮笑了,笑得眼睛都湿了。她抬头看着操场尽头的天。天很蓝,一片云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上天空的风筝,线在很远的地方,可风很大,她飘得又高又稳。

      她终于确定,自己是喜欢上杨志远了。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多到每次想起他的名字,胸口就涨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可她还是没有说。她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也许等他回来。也许等他再说一次“想你”。也许等凤凰花开。她知道,喜欢一个人,除了勇气,还需要一点耐心。就像海潮,不是一下子就涨起来的。它是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最后把你整个淹没。

      七月中旬,学校放暑假了。念潮回到了古洋。

      蔡小满也回来了。她比念潮先到一天,已经蹲在杂货铺门口等了好几个小时。念潮刚下车,就被她一个熊抱扑得差点摔进沟里。

      “杨念潮!我想死你了!”蔡小满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念潮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笑着拍她:“你先松手,我快被你勒死了。”

      两个女孩手挽手进了杂货铺。阿嬷坐在柜台后面,看见她们,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两个野猴子又凑一块了。这回不许去海边偷人家的船,听见没?”

      “阿嬷,我们什么时候偷过船了!”蔡小满抗议。

      “你小时候偷过你爸水族店的鱼,别以为我不知道。”阿嬷哼了一声。

      念潮笑得不行。她跑到阿嬷身边,搂住她的胳膊:“阿嬷,我回来啦。晚上要吃面线糊,加海蛎。”

      “就知道吃。”阿嬷笑着去捏她的脸,“瘦了。省城没给你吃饱啊?”

      “省城的饭没有阿嬷的好吃。”念潮嘴甜地说。

      那天晚上,念潮和蔡小满坐在屋顶上吹海风。远处的海黑沉沉的,只有渔火星星点点,像被人撒了一把碎星星。蔡小满跟她讲学校的事,说周海生和她越走越近了。他给她送过汽水,送过水果糖,还在一次大扫除时帮她提水桶。她说这话时,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那你到底跟他表白了没有?”念潮问。

      “还没有。”蔡小满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你不是等很久了吗?”念潮不解。

      “就是等太久了。怕万一说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蔡小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像海风,“念潮,你说他对我那么好,是不是只把我当学妹啊?”

      念潮搂住她的肩:“你别瞎想。他送你汽水,帮你提水桶,大扫除那么多人,他谁都不帮,就帮你。这要还不是喜欢,我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蔡小满笑了,打她一下:“那我下个学期就去说。要是不成,你来给我收尸。”

      “成不了。你肯定成。”念潮说得斩钉截铁。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鱼腥气。两个女孩并排坐着,像小时候一样。只是她们现在聊的不再是跳皮筋和捡贝壳了。她们聊喜欢的人,聊远方的学校,聊那些让人又高兴又害怕的未来。念潮忽然觉得,长大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因为不管怎么长,总有人陪在身边。

      “你呢?你和那个杨志远怎么样了?”蔡小满问。

      “他还在泉州。说等我放假带我去看古厝。”念潮说。

      “你们这算在一起了吗?”蔡小满问。

      念潮摇摇头:“还没有。不过他说他想我了。”

      “那你还等什么!上啊!”蔡小满推了她一把。

      念潮笑了:“再等等。我想听他当面说。”

      蔡小满看着她,啧啧两声:“杨念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可虎了。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扭捏?喜欢就上啊,你忘了你妈追着你爸满街跑的光荣传统了?”

      “那是我妈。我有我自己的节奏。”念潮说。

      其实她心里早有了一个念头。她想带杨志远来古洋。让他看看这片海,看看那棵凤凰木,看看阿嬷的杂货铺。如果他来了,如果他在这片她长大的海边对她说出那句话,那一定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永恒。

      这个念头,她暂时没告诉任何人。连蔡小满都没说。她把它藏在心底,像藏一枚还未长成的贝壳。海潮每天来,每天去,贝壳就在沙子里慢慢变圆,慢慢变亮。

      八月初,杨志远终于从泉州回省城了。他给念潮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泉州海边拍的。照片里的海泛着金光,有一群海鸥从远处飞过。他发来一句话:“泉州的海很美。但没有古洋的蓝。我想去看看你的海。”

      念潮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坐在杂货铺门槛上剥花生。午后的风很热,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盐味。她的心“咚”地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像一朵浪,从很远的海面上涌过来。

      她回:“你来吧。我带你去看。”

      杨志远回了一个字:“好。”

      念潮放下手机,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扔进竹篮里。她抬头望着老街尽头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在风里点了一盏灯。

      她起身,跑到阿嬷面前,说:“阿嬷,过几天,我有个朋友要来。”

      阿嬷从老花镜上方瞅着她:“什么朋友呀?让阿嬷看看是不是后生仔。”

      念潮脸一红,跺了跺脚:“就是普通朋友!学建筑的,来这边看看老房子。”

      阿嬷“哦”了一声,脸上却笑开了花:“看房子好。我们古洋的房子,顶顶好看。让那个后生仔来,我给他煮面线吃。”

      念潮知道阿嬷又往那方面想了。她没再解释,只是转身上了楼。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小声补了一句:“阿嬷,他来了,你别乱说哦。”

      阿嬷摆摆手:“知道啦。阿嬷又不是什么都不懂。快上去睡午觉。”

      念潮“咚咚咚”跑上楼,趴在床上,把杨志远发来的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用被子蒙住头,笑出了声。

      窗外,凤凰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树的红,像把整个夏天都点燃了。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花的香气,从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她床头的旧挂历翻得哗哗响。

      念潮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那些凤凰花,轻轻喊了一声:

      “杨志远。”

      她喊得很轻,像在练一个刚刚学会的发音。可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却像带着海风的味道,温温热热的,吹得她整颗心都软了。

      她翻了身,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在等。等一个从省城来的少年,走进她的海,走进她的风,走进她所有的,关于青春和爱的想象。

      而杨志远,正在来的路上。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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