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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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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杨念潮第一次觉得省城很大,是在开学第三天。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她跟着人潮走出教学楼,拐了几个弯,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路上。路灯很高,白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两边是灰扑扑的高楼,底层的店铺都关了门,铁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她攥着书包带子,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不知道哪条路通向宿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蔡小满发来的消息:“念潮念潮,省城怎么样?有没有帅的男生?”后面跟着三个眼睛冒爱心的表情。念潮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想回一句“帅你个头,我迷路了”,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想让蔡小满知道自己在这里连路都找不到。蔡小满那家伙,肯定会在电话里笑得从床上滚下去。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凭着印象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闷响。她抬头看看天,发现省城的天不是古洋那种深蓝。这里的夜是灰橙色的,像被无数盏灯泡着。没有星星,也没有海风。她忽然很想家。
家。古洋。那条青石板路,那棵凤凰木,阿嬷的杂货铺,还有妈妈在厨房里喊“阿日,酱油没了”的声音。她想起临走前那个晚上,妈妈帮她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絮叨:“到了省城要好好吃饭,别省着。冷了就加衣服,别逞强。有男生追你,先告诉妈。”她当时还笑,说“妈,哪有人追我”。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跟你爸一样,都是嘴硬。”
念潮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宿舍楼。楼门口那盏路灯下,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来,其中一个个子高高的女生冲她招手:“杨念潮,你怎么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丢了呢。”
念潮认得她,是同班的林小鹿。林小鹿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是省城本地人,对学校周围熟得跟自己家客厅似的。
“我绕远了。”念潮笑了笑,“这条路比我想的远。”
“你从教学楼出来,往左走,过了那个面包店再往右,就到了。别走那个大十字路口,绕好大一圈。”林小鹿热心地给她指路。
念潮谢过她,上了楼。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已经躺下了,一个在听歌,一个在看书。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床帘拉上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拿出手机,看见蔡小满又发了几条消息:“你人呢?怎么不回我?不会真被哪个省城帅哥拐走了吧?”后面是一连串的感叹号。
念潮笑了笑,回了句:“刚到宿舍。省城帅哥没看到,路倒是拐了好几条。”然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边,闭上眼睛。她原以为会睡不着,可也许是太累了,困意很快就漫了上来。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旁全是陌生的楼。她走了很久,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海的那头,又像是从梦里。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暖烘烘的。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见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阿日爸爸和阿嬷在门口剥花生的照片。阿嬷坐在竹凳上,阿日爸爸蹲在门槛边,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大盆花生。照片下面,妈妈写了一行字:“你爸今天不上班,在门口给你阿嬷当苦力。”
念潮看着那张照片,鼻子酸酸的。她放大照片,看见阿日爸爸的头发里已经夹了几根白丝,阿嬷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她忽然意识到,他们都老了。那些她以为会永远不老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光的潮水漫过。
她回了一句:“我也想剥花生了。”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拉开了新一天的帷幕。
高中的日子,像一列被拉紧发条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念潮在省城这所重点高中里,不再是最拔尖的那个。班里的同学个个都是原来学校的尖子生,一个个脑袋像开过光似的,老师上课讲的东西,他们总能举一反三。念潮得花更多的力气,才能勉强跟上。她不算最聪明,但她肯下笨功夫。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晚上下了自习还要再做一套题。她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在中游,不算差,可也够不着最好的那几个。
她很少跟别人说自己是小地方来的。不是觉得丢人,而是懒得解释。可有一次,班里一个男生问她:“杨念潮,你是哪个小学毕业的?”她脱口而出:“古洋小学。”那男生皱起眉想了想,说:“没听过。是哪个镇的?”她说:“晋江古洋镇,靠海。”那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念潮心里忽然有点不服气。她想说,我们古洋小学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操场边有一棵凤凰木,学校后面就是海。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有些东西,说给不懂的人听,反而轻了。
林小鹿和她慢慢熟了起来。林小鹿性格开朗,朋友多,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但她对念潮特别好,大概是因为念潮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愿意陪她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的人。两个女生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打水、一起在操场边散步。林小鹿喜欢聊明星,聊她喜欢的男团,聊哪家店的奶茶好喝。念潮就听着,偶尔插几句。她发现自己对省城的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趣。她心里装着古洋的海,装得满满的,别的都挤不进去了。
“念潮,你有时候真不像个十六岁的女生。”林小鹿有一回对她说。
“那我像什么?”念潮问。
“像那种……经历过很多事的人。”林小鹿说,“你很少笑,但笑起来又特别好看。你说话不多,可每次说都能说到点上。你知道吗,班里有男生在背后说你是‘冷面美人’。”
念潮哭笑不得:“什么冷面美人,我就是话少。”
“话少才神秘嘛。”林小鹿冲她挤了挤眼睛。
念潮摇摇头。她不是神秘,她只是不习惯把自己摊开。这毛病,大概是从小跟着阿日爸爸和黄莉莉阿姨学的。她妈妈倒是有什么说什么,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她偏偏随了阿日爸爸,什么都往心里藏,藏久了,连表情都少了。
蔡小满在市一中的日子,比念潮要热闹得多。她如愿以偿地和周海生成了校友。虽然一个在高中部,一个在初中部,但学校的食堂是同一个。蔡小满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中午在食堂门口“偶遇”周海生。她管这个叫“能量补给”。她说,只要看他一眼,下午的数学课都能多听进去二十分钟。
念潮在电话里笑她:“那你多看他几眼,说不定能考清华。”
蔡小满说:“那不行。看多了会晕。我得控制剂量。”
两个女孩隔着几百公里,用手机和偶尔的寄宿生周末电话维系着这段从出生就开始的友谊。蔡小满隔三差五就给念潮发消息,说周海生今天在操场打篮球,说周海生昨天在升旗仪式上讲话,说周海生好像有了竞争对手——一个高二的学姐老给他送水。念潮每次收到这些消息,都像在追一部没完没了的校园偶像剧。她一边替蔡小满着急,一边又觉得,蔡小满对周海生的喜欢,比当年她妈妈追着船跑还要热闹。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表白啊?”念潮问。
“等期末考完吧。”蔡小满说,“我这次数学再前进二十名,就去跟他说。我要让他知道,我是为了他才这么拼的。”
“别。你这么说,他压力多大啊。你要让他觉得,你本来就很优秀,他只是碰巧在你很优秀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念潮说。
蔡小满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哇”地叫了一声:“念潮,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不去写言情小说啊!”
念潮说:“我这是家学渊源。”
其实念潮哪里懂什么恋爱。她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没认真体会过。她所有关于爱情的理解,都来自父母的故事,来自黄莉莉的画,来自阿嬷那些讲了一半又咽下去的话。那些故事像是从遥远的海上漂过来的,带着咸味和温度,却不属于她自己的此刻。
直到那天,她遇见了那个人。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春天。学校组织了一次和隔壁大学的“结对”活动,内容很简单:大学生带着高中生一起做职业规划访谈。念潮被分到了一个建筑系的学生。好巧不巧,那个学生也姓杨,叫杨志远。
杨志远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时习惯用手指敲桌面。他穿得很干净,白衬衫、藏蓝色长裤,和念潮记忆里某个身影有几分相似。但他比阿日爸爸要活泼一些,笑起来时,右边的酒窝很深,像被人用小勺子在脸颊上轻轻挖了一下。
“你是晋江人?”杨志远看着她的资料,“晋江哪里?”
“古洋镇。”念潮说。
“古洋!”杨志远眼睛亮了,“我大二去那边做过一个乡土建筑调研。你们镇上的老街保存得很好,尤其是那排骑楼。还有一栋红砖厝,燕尾脊特别漂亮。”
念潮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对古洋这么了解。她来了兴趣,问:“你还记得是哪条街吗?”
“好像是……渡口附近那条,叫老街吧?街角有家杂货铺,我们当时还在那儿买过水。老板娘特别热情,还塞给我们一人一颗麦芽糖。”
念潮笑了:“那是我阿嬷的店。”
杨志远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你家的店啊?太巧了!”
两个人都笑了。原本有些生疏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杨志远开始给她讲他调研时看到的古洋:那些老房子的砖雕,那些被海风磨圆的窗棂,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古井和石敢当。念潮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他的讲述,重新走了一遍自己的故乡。那些她从小见惯的东西,在一个学建筑的人眼里,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和味道。
“你将来想做什么?”杨志远问她。
“我还没想好。可能去学会计吧,我妈妈是会计。”念潮说,“但我也想过学中文,或者学新闻。我喜欢听故事,也喜欢写东西。”
“写东西好啊。”杨志远说,“那你就去做一个会写故事的记者。然后来我们建筑系采访我。我给你当第一个采访对象。”
念潮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安排。”
那天回家后,念潮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只是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那个下午。她想起杨志远说话时微微挑起的眉梢,想起他讲起古洋老房子时眼里的光,想起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念潮,你的名字真好听。念潮,念潮,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颗沉睡了很多年的种子,突然被一场春雨浇醒了。她不敢细想,只是觉得,下一次再见他,好像也不错。
后来,杨志远加了她的微信。备注写得一本正经:“建筑系杨志远,职业规划访谈对象。”念潮通过之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杨念潮同学,下周我们要交一份访谈报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聊一次?”
念潮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回:“我周日下午有空。”
“好。周日下午两点,我们学校门口碰头。我带你去图书馆。”杨志远回得很快。
念潮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她点进杨志远的朋友圈,看见里面大多是一些建筑相关的照片和文章。有他画的速写,有他拍的街景,还有几张校园里的猫。她一张张翻过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翻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手机锁了屏,扔到一边。可没过几分钟,又忍不住拿起来看。
她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蔡小满说得对,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周日那天,念潮很早就起了床。她在衣柜前磨蹭了很久,试了一条连衣裙,又脱下来。最后选了件白衬衫配牛仔裤,最安全,也最像她自己。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杨志远在校门口等她。他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斜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看见她,远远地挥手:“杨念潮,这边!”
念潮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奶茶。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心想,这人真细心。
“你在高中适应得怎么样?”杨志远带着她往图书馆走。
“还行。就是作业有点多。”念潮说。
“正常。你们学校是重点,作业多说明老师负责。”杨志远说,“我那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每天做到十二点,第二天六点又起来背单词。”
“你高中也在省城?”
“不是。我在泉州。后来考到这儿读建筑。”杨志远说。
念潮“哦”了一声。两个人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走。三月的风很软,吹得路边那些新叶沙沙地响。杨志远边走边给她介绍学校的建筑,哪栋是图书馆,哪栋是教学楼,哪栋是学生活动中心。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热情,像在给一个老朋友介绍自己的家。
念潮听得很认真。她觉得杨志远说话的样子,和他在微信里不一样。微信里的他,简短、干净。现实中的他,温和、健谈。尤其是聊到建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念潮想,阿日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是不是也有一个人,曾经这样站在他身边,听他把那些关于房子和海的梦,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里聊了很久。从职业规划聊到各自的梦想。杨志远说,他想有一天能设计一座建在海边的学校。不需要太大,但要有大大的窗户,让每个教室都能看到海。他问念潮:“你觉得,这样的学校会不会很酷?”
念潮毫不犹豫地说:“会。我小学就是靠海的。每天放学后,我们都会去海边捡贝壳。如果教室能看见海,那一定是最幸福的事。”
杨志远笑了:“你这句话,可以当我以后设计理念的注脚。”
念潮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奶茶。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她以前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那天她忽然很想写点什么。她拿起笔,写了一句:“今天,有人对我说,想建一座能看见海的学校。”写完后,她看了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觉得,他一定能做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潮和杨志远的联系,从职业规划访谈慢慢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问候。他偶尔会给她发一些古洋老街的照片,说是在网上找到的;她也会拍一些晚霞给他看,说省城的晚霞虽然没有古洋的好看,但也还行。他们谁都没有说破,可那种感觉,像海面上的细浪,一层一层,轻轻漫上来。
蔡小满在电话里察觉到了端倪:“杨念潮,你有情况!你最近跟我说话老走神!”
念潮嘴硬:“我哪有。你别瞎说。”
“你绝对有。是不是那个建筑系的学长?叫什么杨志远的?”蔡小满在电话那头尖声质问。
念潮没想到她这么敏锐,一下子慌了:“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你朋友圈最近发的东西,全是你以前根本不会发的。什么‘今天的云有点像古洋的海’,什么‘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最舒服’。你以前哪会说这种话!”蔡小满越说越激动,“念潮,你是不是喜欢他?”
念潮握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宿舍的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条蜿蜒的河。她忽然想起了她妈妈说过的话:“喜欢一个人,不能只放在心里。你要让他知道,不然他怎么知道你喜欢他呀。不过也要讲方法。追着船跑只能追一次,追多了腿酸。”
她轻声说:“小满,我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
电话那头,蔡小满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大得念潮差点把手机扔了。
“一点点!你管那叫一点点?你完蛋了!你掉进去了!”蔡小满兴奋得语无伦次,“那你打算怎么办?表白吗?还是再等等?”
念潮说:“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那你去试探啊!你以前帮我追周海生的时候,办法不是一套一套的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傻了?”蔡小满说。
念潮失笑:“帮别人出主意和给自己拿主意,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拿出那种‘本小姐随便动动脑子就能把人追到手’的气势来啊!”蔡小满在电话那头嚷嚷。
念潮笑了。她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她想,蔡小满说得对。自己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怎么遇到一个杨志远,就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可她心里又觉得,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马上说出来。有些事,慢一点,反而好。她愿意等。等风来,等潮涨,等他先叫出她的名字。她不急。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经历,去感受,去慢慢确认。
她想,这大概就是长大的感觉吧。以前她总听大人们说,年少时的喜欢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可她觉得,这阵风不会散。它会一直吹。吹过她的整个青春。
那天晚上,念潮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海边。海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远处走来一个人,高高的,白衬衫,像从画里走出来。他走到她面前,笑着问她:“同学,你知道古洋怎么走吗?”念潮想回答,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点点头,伸手指向身后那条青石板路。那个人说:“谢谢。等以后,我建一所能看见海的学校,你来给我写个故事吧。”她笑了,终于发出了声音:
“好。我等着。”
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省城的雨,细细密密的,和古洋的雨不一样。可念潮觉得,这雨声很好听。像某个名字,在心里被念了又念。
杨志远,杨志远。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