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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黄莉莉要回古洋办画展了。

      消息是王莹莹在电话里告诉念潮的。那天晚上,念潮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听见她妈妈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念潮——你莉莉姨要回来啦!带画回来!说要办一个画展!”

      念潮“咚咚咚”跑下楼,头发上的水珠子甩了一栏杆。她接过电话,黄莉莉在那头笑,声音还是柔柔的,像泡在温水里的丝绵:“念潮,我下个月回古洋。想借你学校的礼堂用几天,办一场小画展。你帮我看看,哪几天方便?”

      “当然方便啦!”念潮激动得差点把听筒甩出去,“莉莉姨,你回来太好了!我好久没见你了!小满也一直念叨你,说想跟你学画画。”

      “小满那孩子,最近怎么样?”黄莉莉问。

      “她呀,憋着一股劲要考市一中呢。”念潮压低声音,像在透露一个重大机密,“她喜欢上一个初三的学长,叫周海生。学长考到市一中去了。小满现在天天头悬梁锥刺股,连辣条都不吃了。”

      黄莉莉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有志气。你告诉小满,等画展结束,我教她几招。不过谈恋爱这事,你让她别太着急。考上了,自然有的是时间。”

      “我知道啦。我盯着她呢。”念潮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念潮跑到厨房,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妈。王莹莹正在切西瓜,闻言把刀往砧板上一插,笑得眼睛发亮:“莉莉终于要回来了。这一晃,又三四年了。她儿子都上幼儿园了吧。”

      “嗯。许叔叔也一起来。”念潮说,“莉莉姨说,这回画展的主题叫‘海风正暖’。她想把那些画都带回来,放在古洋展览。”

      王莹莹怔了一下,好像被“海风正暖”这四个字轻轻拨动了某根弦。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把西瓜切成齐整的小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念潮看见她妈的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厨房的灯晃的。

      “妈,你怎么了?”念潮凑过去。

      “没怎么。”王莹莹笑了一下,用指节抹了抹眼角,“就是觉得,我们都老了。你莉莉姨要回来办画展了。她以前总说,她的画离不开古洋。现在她把最好的画都带回来,给老家人看。真好啊。”

      “那我也去帮忙。”念潮自告奋勇,“我可以带着小满去布置展厅。我们班还能出几个志愿者。”

      “成。让你爸也去。他力气大,搬画框什么的,他最在行。”王莹莹说。

      杨德日正从楼上下来,刚好听到这句。他看了王莹莹一眼,笑着说:“我还没说去呢,你就给我安排上了。”

      “你敢不去?”王莹莹横了他一眼。

      杨德日走过去,拈起一块西瓜递到她嘴边:“去。莉莉的画展,我能不去吗?”

      王莹莹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笑了。念潮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大灯泡,赶紧抓了块西瓜溜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转着的老吊扇,心里忽然很期待那个画展。她想知道,莉莉姨那些画里,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故事。

      七月,海风正暖。

      黄莉莉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许成蹊和他们六岁的儿子许之远。小家伙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他一下车就东张西望,看见念潮,居然不怕生,跑过去扯她的衣角:“姐姐,我妈妈说这里有大螃蟹,真的吗?”

      念潮被他逗笑了:“有啊。海边的礁石下面,多得很。明天带你去抓。”

      “好耶!”许之远蹦起来,又回头喊他妈,“妈妈妈妈,姐姐说带我去抓大螃蟹!”

      黄莉莉走过来,揉了揉儿子的头:“你小声点,整条街都听见了。”又抬头看念潮,眼里满是笑意,“念潮,又长高了。再高就超过你爸了。”

      “还早呢。”念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王莹莹和杨德日也来了。两家人站在渡口那棵老凤凰木下,说说笑笑。阿嬷本来也要来,被王莹莹劝住了。阿嬷腿脚不便,这么热的天,怕她晒出个好歹。阿嬷虽不情愿,还是被塞了一壶凉茶,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

      许成蹊站在黄莉莉身旁,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说话时总带着点书卷气。他笑着和大家一一打过招呼,然后说:“莉莉这回带了三十多幅画,加上一些手稿和速写。主办方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能进场布置。这几天要麻烦大家了。”

      “麻烦什么,应该的。”杨德日拍拍他的肩,“你们一家难得回来,别把时间都耗在展览上。布置的活儿,交给我和念潮就行。”

      “那怎么行。画挂在哪面墙、灯光怎么打,得听我的。”黄莉莉半开玩笑地说,“不然把我的画挂歪了,可不行。”

      众人都笑起来。海风从渡口吹过来,把几张笑脸都吹得红扑扑的。

      第二天,黄莉莉带着众人来到古洋中学。学校已经放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蝉声和风吹树叶的响。画展的场地是学校新建的阶梯教室,宽敞明亮,墙面新刷了白漆。黄莉莉转了一圈,点点头:“这儿比我想象的好。光线均匀,适合展画。”

      “那当然。新教室,才用了两年。”王莹莹说。

      杨德日和许成蹊去搬画。画都装在防潮的箱子里,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念潮和蔡小满也来了。蔡小满听说黄莉莉回来办画展,兴奋得一夜没睡好,早上六点就跑到念潮家门口等着。她见到黄莉莉时,结结巴巴的,连“阿姨好”都说不利索。黄莉莉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小满,听说你想考市一中?有出息。等画展办完,我教你画一张水彩。”

      蔡小满激动得脸都红了,只会一个劲点头。

      布置展厅是件细活。黄莉莉站在场地中央,指挥若定。哪幅画挂多高,哪两幅画之间要留多大空,灯头往哪个方向打,她都说得清清楚楚。念潮和蔡小满负责递画、递钉子、递水平尺。许成蹊和杨德日负责挂画。王莹莹在旁边打杂,偶尔端茶倒水,偶尔帮着调整画框。

      画一幅一幅挂起来。念潮越看越心惊。她从小在黄莉莉的画里长大,可那些画大多数都是照片和画册上的,她第一次这么完整、这么近地看原作。那些油彩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笔触清晰可见,像一道道时光的纹路。

      有一幅画,她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不算大的油画,画面上是海,大片大片的蓝。蓝得发黑,像最深最沉的夜。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远处一道极淡极淡的光,不知道是初升的日头,还是将熄的渔火。念潮站在这幅画前,心里涌上一种很难受又很安心的感觉。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只觉得这海,她见过。

      “这幅叫《渡》。”黄莉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和她并肩站着,“是我在香港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总想,要渡过这片海,回到古洋来。后来发现,海是渡不完的。真正能渡人的,是时间。”

      念潮听着,似懂非懂。她转头问:“莉莉姨,你画这些画的时候,心里在想谁?”

      黄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念潮的头发:“想很多人。想你妈妈,想你爸爸,想我那时候的自己。还有一些,现在不常想起的人。”

      “是不是很苦?”念潮问。

      “画画的时候不觉得苦。”黄莉莉说,“等画完了,一个人看的时候,才觉得有点酸。但后来就不酸了。因为知道,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能画下来,已经很好。”

      念潮不说话了。她看着画里那片蓝得发黑的海,忽然觉得,原来大人也有这么多说不清的心事。他们只是不常挂在嘴上。他们把心事熬成了画,熬成了家,熬成了孩子一遍遍追问也不肯全说的老故事。

      蔡小满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渡口,和一个站在石阶上的女孩。女孩没有画脸,只有一个背影。蔡小满凑到念潮耳边,小声问:“这画的是不是你妈妈?”

      念潮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我妈妈,也可能是莉莉姨自己。她说,那是等船的人。”

      “等到了吗?”蔡小满问。

      “等到了。”念潮说,“我等到了你呀。”这话本是她随口胡诌的,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味。蔡小满却笑了,推了她一把:“你肉不肉麻。”

      展厅布置了三天。到了第三天傍晚,所有的画都挂好了。黄莉莉站在门口,把整个展厅又扫了一遍。夕阳从高高的窗子里斜射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三十多幅画安安静静地挂在白墙上,像三十多个故事,等着人走近,倾听。

      “差不多了。”黄莉莉轻声说,“明天开展。”

      画展那天,古洋镇上来了很多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背着画夹的学生,也有摇着蒲扇的阿婆。黄莉莉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站在门口迎客。她身上有一种安静从容的气质,像一幅被岁月温柔装裱过的画。许成蹊跟在她身边,替她招呼客人。

      王莹莹和杨德日也来了。杨德日站在那幅古洋小学的铅笔图前,看了很久。那幅画被装在一个极简的黑色细框里,挂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画面上,旧校舍、大榕树、凤凰木,还有三个小小的人影。笔触不算精细,胜在情真。底下的小标签上写着:“《归人》。铅笔纸本,1989-1996。杨德日赠予黄莉莉。”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这画是谁画的。黄莉莉走过来,笑着解释:“这画不是我画的,是我小时候的一个好朋友画的。他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的丈夫。”她边说边看了杨德日一眼。杨德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念潮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幅画,心里又骄傲又心酸。骄傲的是,那是她爸画的。心酸的是,画里的三个小人,如今都走散了,又都没有走散。他们还在同一片海风里,呼吸着同一座小镇的空气。

      画展进行了五天。蔡小满自告奋勇当了三天志愿者,每天在展厅里帮忙指引观众、分发介绍册。第三天下午,她正在那幅《渡》前给一群小学生讲解,忽然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周海生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短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比年初时又高了,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发际线。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张望了一下。蔡小满的心跳得飞快,像有十只兔子在胸口同时蹬腿。

      “小满,你脸怎么这么红?”念潮不知从哪冒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的天,周海生来了!快去啊!”

      “去什么去!我腿都软了!”蔡小满小声哀嚎。

      “你不是说你要考市一中吗?现在人就在眼前,你不去打招呼,那你还考什么考?”念潮一边说一边推她。

      蔡小满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心里知道念潮说得对。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终于迈开步子朝周海生走去。

      “周、周海生。”她喊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却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周海生转过身,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蔡小满!你也在啊。我看到镇上的通知,说这里办画展,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

      “我是志愿者。”蔡小满说,努力让声音不抖,“这画展是我一个姨办的。她画得可好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好。”周海生点头。

      蔡小满带着他往展厅里走。她的手背在身后,朝念潮比了个“耶”的手势。念潮差点笑出声来。她悄悄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他们。

      展厅里很安静。蔡小满和周海生并肩走在画前,轻声说着话。有时是蔡小满介绍画的背景,有时是周海生问几个问题。念潮远远地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特别好看。外面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画框下。

      “年轻真好啊。”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念潮扭头,看见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王莹莹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看起来特别居家。

      “妈,你能别拿着桃子说这么深沉的话吗?”念潮笑她。

      “那怎么啦?你妈还不许感慨一下了?”王莹莹作势要拿桃子敲她。

      念潮躲了一下,小声说:“小满喜欢的人来了。就是那个,白色T恤那个。”

      王莹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挺精神的。小满眼光不错。不过你要提醒她,喜欢归喜欢,学习不能落下。”

      “知道啦。她最近可用功了。”念潮说。

      王莹莹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念潮白了她妈一眼:“妈,你这个问题问了一百遍了。没有没有没有。我要考高中,考大学,将来当个厉害的人。才不像你,十二岁就追着男孩满街跑。”

      王莹莹作势要打她:“什么叫满街跑!我那是追船!追船!”念潮笑着跑开,和蔡小满他们汇合去了。

      画展最后一天,黄莉莉把那幅最大的海景画从墙上取下来,摆在展厅中央。她召集了所有来帮忙的人,说:“这些天辛苦大家了。我有个小提议,我们每个人在这幅画的背面写一句话,签个名。就当是给古洋的海留个纪念。”

      众人纷纷叫好。许成蹊第一个走过去,拿起马克笔,在画框背后的木板上写:“海风常暖,家人常在。许成蹊。”然后是杨德日,他想了想,写下:“谢谢你用画留住了海。阿日。”王莹莹接过笔,笑着写:“阿日,阿日,我在这里。王莹莹。”

      念潮挤过去,写了一句:“愿海风带我去更远的地方,再带回更好的自己。杨念潮。”蔡小满写的是:“等我变成更好的人,就去看更远的海。蔡小满。”黄莉莉最后写:“致我爱的你们:谢谢你们让我相信,有些东西,不会随海风飘散。”

      写完,黄莉莉把画重新挂好。那一刻,展厅里很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幅画上,那上面层层叠叠的蓝,像一片永不褪色的记忆。

      画展结束后,黄莉莉夫妇带着许之远在古洋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念潮和蔡小满几乎天天泡在渡口和沙滩上,带着小许之远抓螃蟹、堆沙堡、追浪花。黄莉莉有时也会来,坐在沙滩的大石头上,拿着速写本画画。许成蹊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海。

      一天傍晚,黄莉莉正在画念潮和许之远追浪的背影。王莹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过了好一会儿,王莹莹说:“莉莉,我在你的画里,看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好看吗?”黄莉莉没抬头。

      “好看。”王莹莹说,“以前都没发现,原来我们那时候,那么好看。”

      黄莉莉笑了:“你那时候最好看。追着船跑,裙子飞起来,像只发疯的蝴蝶。”

      王莹莹也笑了:“你又埋汰我。”

      夕阳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两个女人并肩坐着,影子在沙滩上拖得老长。远处,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串铃铛,被海风送到很远的地方。

      “莉莉,你后悔过吗?”王莹莹忽然问。

      黄莉莉停下手里的笔。她望着海,摇摇头:“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那样。后来想明白了,会的。我还会像那时候一样,躲在角落画他。因为那就是我。安静地喜欢一个人,也很好。”

      王莹莹握住她的手,没说话。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咸味。那些旧日的心事,像涨潮时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温热的、平静的欢喜。

      “你以后要常回来。”王莹莹说。

      “嗯。每年都回来。”黄莉莉说,“带阿远回来,给他看他妈妈的画,讲讲他姨的故事。”

      “还有他姨追着船跑的故事。”王莹莹补了一句。

      “对,这个必须讲。”黄莉莉笑得眼里泛光。

      半个月后,黄莉莉一家离开了古洋。那天早上,念潮和蔡小满去送他们。渡口边的凤凰花已经开始落了。许之远拉着念潮的手,不停问:“姐姐,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去省城?我带你去吃汉堡!”念潮捏捏他的小脸:“好。等姐姐考上省城的学校,天天找你玩。”许之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黄莉莉上船前,从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蔡小满:“这是我年轻时候画的一朵凤凰花。送给你。你不是想学水彩吗?先从这个开始。”

      蔡小满激动得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念潮在旁边笑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船开了。黄莉莉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挥手。海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像一片墨绿色的帆。念潮忽然觉得,莉莉姨真好看。那种好看,和妈妈不一样。妈妈像海浪,明亮,热烈,拍打礁石时总会激起声响。而莉莉姨像潮汐,安静,有力,不声不响地来了又去,留下的痕迹却深得很。

      “小满,我们要加油了。”念潮说。

      “那当然。”蔡小满握紧了那张画纸,“我蔡小满,要考上市一中。要和周海生当同学。要成为一个让海风都追不上的人。”

      “那你赶紧回去做数学题。”念潮说。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蔡小满气得追着她打。

      两个女孩在渡口上追跑起来。海风把她们的校服下摆吹得鼓鼓的,像两朵迎风绽开的花。

      那年秋天,念潮和蔡小满都考上了高中。念潮去了省城的一所重点高中,蔡小满如愿考上了市一中。周海生还在那里,听说已经当上了学生会的副会长。蔡小满开学那天,在校门口看见他,他正在帮新生搬行李。两个人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轻轻碰了一下。蔡小满没有躲。她走过去,笑着说:“学长,好久不见。我来报到了。”

      周海生也笑了,笑容干净明亮:“蔡小满,你来了。来,我带你去宿舍。”

      念潮站在省城高中的门口,看着和她一样背着书包走进去的陌生面孔。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那片海还在,凤凰木还在,阿日和阿莹的故事也还在。可她要往前走了。像一个刚刚启程的旅人,背着满满一包旧时光,却走得轻快而笃定。

      多年以后,她也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会像一阵海风,从她十七岁的某个下午吹过来。他会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会告诉他,她叫杨念潮。念潮的念,念潮的潮。然后,她会请他吃一颗麦芽糖。

      因为她知道,有些喜欢,从第一眼起,就是一生。而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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