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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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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杨德日八十岁这年,古洋镇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潮。
潮水是夜里涨上来的,比往年都猛,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过堤岸,把沙滩上的旧木船都推得横了过来。天亮时,人们发现海水退去后,滩涂上露出许多平时见不到的东西:碎陶片、旧锚、半截石敢当,还有些被海泥裹着的老式钥匙。镇上几个后生拿着手机到处拍,说是要发到网上去,让人看看“古洋的时光”。
杨念潮一早就被电话吵醒了。是镇上的老邻居打来的,说杨德日天刚亮就一个人去了海边,谁叫都不理。念潮心头一紧,匆匆披了件外套就往海边赶。杨志远也跟了去。路上,念潮走得很急,脚上那双拖鞋差点被石板缝夹掉。她一边走一边想,爸这是怎么了?他这一辈子,从没让人操过心。老了老了,倒成了个任性的老头。
她赶到海边,看见杨德日果然在。他站在退潮后的滩涂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弯着腰,正用一根树枝在泥沙里翻着什么。海风很大,把他那件旧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洗得发白的帆。念潮喊了声“爸”,跑过去。杨德日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来了啊。你看看,这满地的老东西,都是被海吐出来的。”
念潮走到他身边。她看见滩涂上确实散落着很多旧物。碎碗片、锈铁钉、半块刻着花纹的砖。她不明白,这些和爸有什么关系。杨德日却像来了兴致,指着一块埋在泥沙里的石板说:“这个,是渡口那边旧码头上的。我小时候还坐在那上头钓过鱼。”又指向远处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个,可能是以前渔船上用的绞盘,后来船烂了,它就沉到海里去。没想到还能回来。”
念潮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她说:“爸,你找这些干什么?”杨德日站直身子,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他望着海面,说:“没找什么。就是听说大潮退了,想来看看。人老了,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着想着,就想来海边走走。”
杨志远站在一旁,轻轻碰了碰念潮的手。念潮会意,不再追问。她蹲下来,和杨德日一起看那些被海潮冲上来的旧物。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滩涂上,泛着细碎的光。她忽然觉得,这片海真的像一口大锅,煮了几十年,把古洋人的旧日子全都炖在里面。如今潮水一翻,那些日子就浮上来了,还带着咸味。
那天中午,念潮把杨德日带回了念潮居。王莹莹已经等在门口,脸上有些急。看见他们回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嘴里骂着:“死老头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也不说一声。我差点让阿浪去派出所报警!”杨德日笑:“报什么警,我就是去海边捡点东西。”王莹莹说:“捡什么捡,你多大岁数了?摔一跤怎么办?”话是凶的,可她的手已经伸过来,扶着杨德日的胳膊,像扶着一件易碎的旧瓷器。
他们进了屋。杨德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铁皮小盒子,已经锈得变形了,盒盖上还嵌着几粒海沙。念潮凑过去看。杨德日用小刀轻轻撬开盒盖。里面是几片碎纸,已经泡烂了大半,只剩一点模糊的蓝。还有一枚发黑的硬币。以及一颗早就磨圆了的玻璃弹珠。
“这是我小时候埋的。”杨德日说,“那年我七岁。和邻居家几个孩子在海边玩,把各自最宝贝的东西装进盒子,埋下去。说好等长大了再挖。后来大家都散了,就忘了埋在哪里。没想到今天,让大潮给送回来了。”
王莹莹拿起那枚玻璃弹珠,看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弹珠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变形的海。她笑了:“你小时候还玩弹珠啊?我还以为你生下来就会画图。”杨德日说:“哪个小孩不玩。我那时候打得可准了,整条巷子没人是我的对手。”王莹莹撇嘴:“吹吧你。”杨德日也不争,只是把弹珠拿回来,放在掌心,慢慢摩挲。那颗弹珠已经很旧了,表面全是细小的划痕,可在他手里,却像一颗刚刚从海里捞起的珍珠。
那天下午,杨德日又去了海边。这次是念潮陪他去的。王莹莹本来说风大,不让他再去。他说:“我就去坐坐。不走了。”王莹莹这才放心,给他披了件薄外套。杨志远本来也要来,被念潮拦了。她说:“你留在家里陪妈。我陪爸走走。”杨志远点头:“有事给我电话。”念潮“嗯”了一声,挽着杨德日出了门。
傍晚的海边,风柔了许多。天边堆着一片红霞,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父女俩没下滩涂,只在堤岸上慢慢走。念潮扶着杨德日,他的手背很瘦,皮肤像一张被海风绷紧的旧纸。可他的背还是直的。走得不快,但稳。
“爸,你以前跟我说,建筑是记忆的容器。”念潮忽然说。
“嗯。说过。”杨德日点头。
“那海是不是也是?”念潮问。
杨德日想了想,说:“海是更大的容器。它把什么都装。好的,坏的,旧的,新的。它不挑。等潮一翻,就都给你送回来。可它不逼你看。你想看,就蹲下来看。不想看,就让它再回海里去。”
念潮听着,忽然有些想哭。她说:“那你要不要,把那个铁盒子再埋回去?让它再回海里去。”杨德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暮色里还是很亮,像两盏没被风吹灭的灯。他笑着说:“不埋了。带回家。给你妈看看。让她知道,我等她的那些年,也不是整天只想着画图。”念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爸,我背你吧。”念潮突然说。
杨德日笑出声来:“你背我?你背得动吗?”
“试试。”念潮蹲下来,像小时候她趴在他背上那样。杨德日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念潮用尽力气站起来。还好,杨德日不重。她背着他,沿着海堤慢慢走。海风从背后推着她,像在帮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而爸爸,还是那个会把她扛在肩上看海的大人。
“念潮。”杨德日在她背上叫了她一声。
“嗯。”她应。
“你小时候,我也这样背过你。也是这条海堤。那天下着小雨,你偏要出来看浪。你妈不让,你就哭。我偷偷背你出来。你趴在我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说。
“我记得。”念潮说。其实她不记得。可奇怪的是,当他说起时,她好像真的就看见了那个场景。雨丝轻轻飘着,海浪哗哗响,爸爸的背宽厚而温暖。她伏在上面,像一只被海水轻轻托着的小船。
“那时候我就想,我女儿,以后会遇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杨德日说,“现在我知道了。遇见了杨志远。我挺放心的。”他顿了顿,又说,“你妈也放心。”
念潮喉咙堵得厉害。她“嗯”了一声,不敢再多说。海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了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就由着它乱。她的眼泪混在风里,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她的嘴角是翘的。她知道,背上的父亲正看着海。海面上那最后一抹霞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她心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王莹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念潮背着杨德日回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你们父女俩唱的是哪出?”念潮把杨德日放下来,喘着气说:“他走累了,我背他。”王莹莹把茶递过去:“快喝口热的。你呀,都当妈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念潮接过茶,笑:“在爸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子。”
那天夜里,杨德日忽然发起了低烧。兴许是白天在海边吹了风,夜里又没盖好被子。王莹莹守在他床前,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杨念潮和杨志远也在,阿浪从学校打来电话,问外公怎么样。念潮说:“没事,就是着凉了。你早点睡。”阿浪在电话里“哦”了一声,又叮嘱了半天,才挂了。
王莹莹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她的腰已经不太好了,坐久了要酸。杨德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动了动嘴。王莹莹凑过去听。他说:“你去睡。我自己能行。”王莹莹说:“你烧着呢,我不走。”杨德日说:“我没事。就三十七度八。”王莹莹说:“三十七度八也不行。你八十岁了,不是十八。”杨德日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王莹莹的手。那只手很热,像被海风煮过。王莹莹就让他握着。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海潮声一阵接一阵。念潮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她轻轻退开。杨志远在客厅里等她。她走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杨志远说:“爸妈感情真好。”念潮说:“嗯。好得让人羡慕。”杨志远说:“不用羡慕。我们以后也这样。”念潮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夜深了。杨德日的烧慢慢退了。王莹莹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杨德日醒来,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雪。他轻轻抽回手,想去给她披件衣裳。可他一动,王莹莹就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睡够。
“怎么还不睡?”杨德日说。
“睡过了。”王莹莹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退烧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热面线。”
“不饿。”他拉住她的手,“你陪我再坐会儿。”
王莹莹便坐下来。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杨德日看着她,说:“阿莹,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叫我阿日是在什么时候?”
王莹莹想了想,笑了:“当然记得。你刚转学来没两天。我在校门口喊你。本来想叫杨德日的,一紧张,喊成了阿日。结果全班男生跟着起哄。”
“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孩怎么这么有意思。”杨德日说。
“有意思什么。我那天回家羞得连饭都吃不下。”王莹莹说。
“可后来你天天叫。叫得那么顺口。像叫一个早就认识的人。”杨德日的声音很轻,带着烧后的一点沙哑,“我后来在香港,每次听见别人叫我‘德日’,就想起你叫的那声‘阿日’。它们不一样。你的那声,是暖的。别人的,都是冷的。”
王莹莹的眼眶湿了。她别过脸,说:“都八十了,还讲这些。肉不肉麻。”杨德日笑:“人越老,越该讲。再不讲,就没机会了。”王莹莹转回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已经很老了,皮肤上全是斑。可他的眼睛,还是她十一岁时见到的那样。黑亮,清透,像两粒浸在海水里的石子。
“阿日。”她轻轻叫他。
“嗯。”
“你还走得动路。等过几天,你好了。我们再去海边。我陪你捡那些旧东西。”她说。
“好。”他笑。
王莹莹也笑了。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粗糙而温热,像一块被海风吹了八十年的老石头。可她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让她安心的地方。
几天后,杨德日好了起来。他又去了海边。这次是王莹莹陪着他。两个人没再捡东西,只是慢慢走。海风不大,吹得人很舒服。他们走了一段,在礁石上坐下。王莹莹靠在他肩上。海天相接处,有一艘小小的渔船,正突突突地驶过。
“阿日。”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海那边,还是海吗?”
杨德日笑了。他望着那艘船,说:“海那边,还是海。可不管多远,船都会回来。”
王莹莹没说话。她只是更紧地靠着他。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咸味和远处渔村的炊烟。她忽然觉得,这八十年的日子,就像这阵风。有过急的,有过缓的。可到底,都吹过来了。而他们,还在风里。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