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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墟相对 夜色漫过九 ...

  •   夜色漫过九霄,星河缓缓流转。

      刑狱殿前的云海之上,谢云珩立了很久。

      方才那场大梦,撕开天道布下的记忆禁锢,那些被强行抹去的片段,如同埋在神魂深处的旧伤,一旦掀开,便是排山倒海的悔意。

      他终于知晓全部因果。

      千年前荒山月下,是她自九天坠落,于生死边缘救下满身血仇的自己;是她敛尽月华,隐去神格,陪他熬过最狼狈的数年人间;是她在天规降临时,以半副仙骨作筹码,扛下全部罪责,亲手消去他的记忆,换他平安顺遂。

      可苏醒之后的他,一无所知。

      他踏着她换来的安稳凡生,步步崛起,渡过大大小小劫难,飞升上神,执掌三界刑狱。再相逢,他持斩尘剑,以律法之名,将那个倾尽一切护他的女子押上凌霄大殿,亲眼看着她被剥夺神职,贬作漂泊散仙。

      每念及此,心口便像被利刃反复切割,悔恨沉沉压在肩头,几乎压垮他万年修成的道心。

      身为执刑上神,他信奉天道公允,恪守天规,断尽七情。可如今才看清,天道的规矩,未必便是世间真正的公道。

      情本无罪,动情成罪。

      谢云珩衣袂被九天长风猎猎吹动,转身,朝着云墟的方向踏云而去。

      云墟地处九天边角,远离神殿仙宫,没有琼楼玉宇,没有遍地月华,只有一团团浮散的灰白云絮,荒芜冷清。

      凌清寒静坐于云絮之上,素白衣衫被晚风拂动。

      失去月神神职之后,她周身再无往日皎洁流光,神色平静淡漠,仿佛早已接受这般漂泊无依的命运。

      听见身后踏云之声,她缓缓回眸。

      月色隔着遥远云海落下来,落在谢云珩一身雪白神袍之上,眉眼依旧是九天执刑上神的清冷模样,只是那双往日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浓重复杂的情绪——愧疚、痛楚、还有一丝迟来的恍然。

      凌清寒心底轻轻一沉。

      她一眼便看懂了。

      他入梦了。

      那些被天道封禁的记忆碎片,终究还是冲破枷锁,回到了他的神魂之中。

      千年来无数个孤寂长夜,她曾偷偷奢望过这一幕,可当真发生,却只余下满心荒芜。

      “你都想起来了。”

      不是问句,是淡淡的陈述。

      声音轻缓,听不出悲喜,仿佛这一场跨越千年的爱恨,于她而言,早已尘埃落定。

      谢云珩在数步之外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

      往日面对诸神罪犯的威严冷肃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沉重的亏欠。他望着云絮上单薄的女子,千年前人间相处的画面,与今日落魄的模样重重交叠。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场旧梦,破开记忆封禁。千年前种种,我尽数知晓。”

      梦境之中的温存与别离,真实得恍如昨日。那些他许下的诺言,那些她独自承受的酷刑,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底反复盘旋。

      “我……亏欠你良多。”

      高高在上的执刑上神,第一次说出亏欠二字。

      凌清寒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之上,那里还残留着天锁禁锢留下的淡淡印痕。

      “不必说亏欠。”她轻轻摇头,“当年是我自愿下界,自愿扛下罪责,自愿抹去你的记忆。所有选择,皆是我心甘情愿。”

      是她心甘情愿踏入凡尘,心甘情愿爱上凡人少年,心甘情愿以仙骨换他性命平安。

      只是心甘情愿,不代表不曾痛过。

      千年广寒孤寂,日夜反复咀嚼回忆,仙骨寸寸碎裂的剧痛,凌霄大殿之上听候审判的屈辱,这千年煎熬,早已刻进神魂。

      “可本不必如此。”谢云珩上前一步,眼底翻涌悔意,“千年前,该一同承担罪责的人,是我。动情是两个人的事,最后却只有你一人,背负全部罪孽,被囚广寒,褫夺神位,漂泊九天。”

      当年的少年谢云珩,同样动了凡心,同样许下相守诺言。

      可天道怜他天资卓绝,前途无量,又得凌清寒苦苦哀求,便将所有过错尽数归到月神身上,放过了尚是凡胎的他。

      “天道判定神不许动情,凡人本无此律。”凌清寒抬眼望向漫天星河,“我是月神,罪在越界。你只是凡人,本就不受这条天规束缚。我那样做,只是想护你仙途不受摧毁。”

      她当初所求,不过是让他好好活下去,得一个坦荡前程。

      谁能料到世事辗转,他竟会渡劫飞升,高居九天,最后以执刑上神的身份,亲手捉拿自己。

      命运的嘲弄,莫过于此。

      “所以,你宁愿自己独受千年折磨,也不肯将我一同拖入泥潭。”谢云珩心口闷痛,“看着我忘却前尘,安然度日,飞升成神,甚至亲手审判你的罪业,你心里……是何滋味。”

      凌清寒沉默片刻,晚风卷起她鬓边的发丝。

      “有过痛,有过不甘。可我从未后悔。”

      若是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那样做。

      她宁愿一个人守着回忆受尽苦难,也不愿看见当年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神魂俱灭,化为尘土。

      谢云珩望着她清绝而淡漠的侧脸,千年前月下的诺言,此刻一遍遍回响耳畔。

      “清寒,待我洗尽家门冤屈,平定世间纷乱,便寻遍天下山水,娶你为妻。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我护你一世安稳。”

      昔日少年滚烫许诺,如今全部落空。

      他如今身居高位,手握三界权柄,可他能定诸神罪业,能安四海生灵,偏偏弥补不了亏欠她的千年时光。

      失去的神位无法复原,碎裂的仙骨难以重聚,熬过的千年孤寂再也回不去。

      “我欠你的,我想偿还。”谢云珩语声郑重,“我会上奏天帝,重翻千年旧案,为你洗去罪名,归还你的月神神职。”

      凌清寒闻言,轻轻笑了一笑,笑意浅淡,带着几分苍凉。

      “不必了。”

      “旧案重翻,便是公然对抗天道旧判。你身为执刑上神,带头质疑昔日审判,会引来漫天非议,动摇你在九天的根基。为了我,不值得。”

      千年的罪业烙印在神魂,不是一道奏折便可轻易抹去。

      更何况,就算重归月神之位,重回那座万古孤寂的广寒宫,又能如何。

      那段凡尘岁月早已逝去,少年已经不在。就算拿回所有荣光,也换不回人间数年灯火,换不回已经破碎的过往。

      神位于她,早已没有意义。

      谢云珩眉头紧锁:“难道便任由你这般,做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仙,在云墟漂泊终老?”

      “漂泊,于我而言,未必不是解脱。”凌清寒缓缓站起身,衣袂拂过如云的絮草,“从前身为月神,守一轮孤月,受万载枷锁束缚。如今褪去神职,反倒再无身份桎梏。”

      只是心里面那道伤痕,终究难以抹平。

      “那情呢。”谢云珩望着她,声音微微发颤,“千年前人间许诺,并非虚言。如今记忆归位,你我……”

      话到此处,却被凌清寒轻声打断。

      “谢云珩。”她唤他全名,语气疏离而平静,“梦是回来了,可岁月已经走了。”

      “千年光阴横亘在你我之间。你是执掌三界刑罚的上神,身负九天重任,众生仰望。而我是背负情罪的散仙,满身伤痕。过往是真,伤痛亦是真。”

      “当年月下相伴,是少年与隐于凡尘的月神。而今故人虽在,世道身份早已全然不同。”

      有些缘分,一旦错过,一旦受过重挫,便再也回不到最初。

      她爱过那个荒岭之中绝境求生的少年,可眼前之人,是历经万古、身居高位的九天刑狱上神。

      爱恨还在,可相守的机缘,早就随着千年的风霜,消磨殆尽。

      云墟长风呼啸,吹散两人之间的话语。

      谢云珩怔怔立在原地,心口一片空茫。

      他寻回了记忆,记起了深爱之人,却发现,纵使真相大白,他们依旧跨不过千年酿成的鸿沟。

      星河沉沉,月色凄冷。

      一场梦唤醒前尘,却唤不回逝去流年。

      旧缘已碎,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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