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影惊痕 九霄云海苍 ...
-
九霄云海苍茫,暮色垂落诸天。
凌霄殿审判落幕之后,九天恢复常态,诸神各司其职,唯有那场千年旧案,悄然尘封于天道卷宗深处,无人再敢提及。
世人只知,万年清冷的月神被贬为散仙,丢了神职,损了仙骨,落得无依无凭、四海漂泊的下场。
无人知晓,这场罪责背后,是一场神明献祭般的深情。
凌清寒离开了广寒,也离开了所有属于月神的荣光与囚笼。
没有去处,没有归所。
曾经坐拥一轮万古明月,掌人间圆缺悲欢,如今只剩一身单薄素衣,一身残破仙力,游离于九天边角,无人问津,无人牵挂。
她没有远走,只是停在离广寒不远的一片云墟之上。
这里无殿无宇,无风无月,荒芜寂静,恰如她此刻心境。
千年孤守广寒,她早已习惯冷清,只是从前的冷,是神性的淡漠疏离。如今的冷,是爱过、痛过、舍过、忘过之后,彻骨的空芜。
她抬手,掌心再无往日皎洁月华。
神职被撤,仙力大半封禁,从今往后,她再也照不亮人间夜色,渡不了世人相思。
能渡众生的月神,终究渡不过自己的情深执念。
云墟风软,她静坐云端,闭眼安神。
千年往事翻涌如潮,一幕幕历历在目。荒山野岭的初见,江南雨夜的温灯,寒窗月下的陪伴,少年眼底滚烫的诺言,天雷降世的决绝,亲手断缘的忍痛……桩桩件件,刻在神魂,永生不灭。
她从不悔下凡,从不悔动情。
唯一悔的,是终究没能护他一世全然安稳,终究还是让命运将他们推向对立的刑场。
而此刻的九霄刑狱殿,寂静森严。
谢云珩独坐殿中案前,白衣垂落,神色清冷如常,可眼底深处,翻涌着万年未有过的纷乱。
白日凌霄殿那阵神魂剧痛,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如同落了根,沉沉盘踞在心口,隐隐作痛,挥之不去。
他翻阅万千天规卷宗,核查自身道心修为,寻遍所有缘由,皆无所获。
他道心稳固,渡劫圆满,执掌刑罚万年,早已断尽七情六欲,按理来说,不该有这般无端心绪起伏。
可只要闭目,脑海之中便会闪过破碎朦胧的画面。
一盏灯下,一抹青衣,一地月色,一阵温柔低语。
画面模糊不清,人脸辨识不出,却温柔得让他心口发酸。
入夜,九天万籁俱寂。
星河垂落,夜风浸殿,谢云珩伏案小憩,难得入梦。
他万年无梦,神人心性,昼夜清明,从无梦魇幻念。
唯独这一夜,梦境汹涌而来。
依旧是朦胧月色,依旧是山野清风。
梦里的他,还是满身狼狈、身负血仇的少年模样,重伤卧于枯草之间,濒死绝望,眼底尽是恨意与不甘。山河破碎,家族覆灭,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一抹清浅月色自天边缓缓降落。
女子青衣素裙,踏月而来,眉眼清冷绝尘,周身月华温柔流淌,拂去他一身血污与寒意。
她俯身,指尖轻柔落在他眉心,温声细语,嗓音如月色微凉动听:
“别怕,我带你走。”
一句话,渡他出无边绝境。
梦里光影温柔,岁岁年年流转。
她隐去神踪,伴他居于山野茅屋。白日为他煎药疗伤,夜里陪他读书习字。她知他背负血海深仇,从不多言劝慰,只默默陪他熬过所有孤苦长夜。
少年敏感执拗,常常深夜难眠,独坐檐下望月。
她便静静陪在身侧,不吵不闹,晚风拂动她衣角,月色落满她眉眼,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所有伤痕。
梦里的他,满心满眼都是这抹月下青衣。
他曾紧紧攥着她的手,眼底星光滚烫,许诺余生岁岁:
“待我洗雪冤屈,平定山河,此生唯娶你一人,余生不负,岁岁不离。”
梦里的月色很暖,诺言很真,岁月很慢。
温柔岁岁,朝夕相守。
可转瞬,天色骤变,九天惊雷劈破江南夜色。
漫天雷霆滚滚而下,撕碎温柔灯火,震碎茅屋山河。
天色血红,天规威严响彻四野。
他看见那个温柔伴他数年的女子,被漫天金光锁链缠绕,满身月华碎裂纷飞,白衣染霜,身形摇摇欲坠。
她回头看他一眼,目光温柔又决绝,含着无尽不舍,却字字冰冷:
“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忘了我。”
一语落尽,她抬手覆上他的眉眼。
滔天白光席卷而来,吞噬所有画面,斩断所有温存。
梦境轰然破碎。
“唔——”
谢云珩骤然惊醒,心口剧痛难忍,身形猛地前倾,指尖死死攥紧案沿,指节泛白。
冷汗浸透白衣,万年清冷稳静的呼吸,第一次乱得彻底。
殿外星河依旧,夜色深沉,万籁无声。
可方才梦里的温柔、炽热、别离、剧痛,真实得仿若亲身经历。
那女子的声音、眉眼、温度,那般清晰刻骨,刻入神魂,深入骨髓。
唯独梦醒之后,依旧看不清她完整的容颜。
只余漫天月色,和一句碎在风里的——忘了我。
谢云珩抬眸,眼底万年冰封的清冷彻底裂开一道缝隙。
他活了数万年,执掌三界生杀,看透世事虚妄,从未有一场梦境,能让他心神震荡至此。
不是幻念。
这是被强行剥离、刻意封存的前世尘缘。
是天道为了护他仙途、断他情根,亲手抹去的记忆残片。
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被贬的月神,会心绪大乱,会神魂刺痛,会无端悲悯愧疚。
他不是无端心动。
他是欠了她一世情深。
欠了一场月下相救,欠了数年朝夕相伴,欠了一句落空诺言,欠了她半副仙骨、千年孤寂、一身神位荣光。
梦境碎片翻涌,旧痕层层浮现。
他终于懂得她眼底的悲凉从何而来,懂得她认罪时的坦然,懂得她那句“尚有私心”的沉重。
千年之前,那场凡尘私恋,从来不是她一人的执念与罪过。
是他先动心,是他先许诺,是他先予她温柔情深。
最后,却只剩她一人,背负所有罪名,独受千年惩罚。
而他,安然忘却,飞升成神,高居九天,执掌律法,甚至亲手将她缉拿归案,判她罪业,定她浮沉。
一念至此,心口酸涩悔恨汹涌翻覆,几乎将他万年道心彻底冲垮。
他起身,白衣临风,一步步走出刑狱殿,立于九霄云海之巅。
夜风浩荡,星河倾泻。
他抬眸望向那轮高悬万古的明月,目光穿透层层云层,望向那片荒芜无人的云墟。
那里,有他遗忘千年、亏欠一生的故人。
有凌清寒。
千年之前,她以一身罪业,换他凡尘安稳、仙途坦荡。
千年之后,他一身荣光上位,亲手审判她的深情与牺牲。
何其残忍,何其荒唐。
长夜漫漫,星月无言。
云墟之上,凌清寒似有所感,缓缓抬眸,望向九天星河深处。
她隔着遥遥云海,似能感知到那道白衣伫立的身影。
千年旧梦,终究藏不住分毫。
哪怕记忆被碎、缘分被断、天道封锁,他的神魂,依旧会为她痛,为她乱,为她溯回旧梦。
她轻轻闭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太晚了。
梦已醒,罪已定,神位已撤,尘缘已断。
他知不知晓亏欠,忆不忆得起前尘,早已无关紧要。
月已辞尘,情深已定局。
从此,他高居九天,掌三界公正。
她漂泊云墟,渡余生孤寂。
梦里万般温柔相守,醒来只剩两两相望、爱恨空痕。
旧梦惊残,前尘落霜。
余生山海,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