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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尘缘两难 云墟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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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墟之上,风卷云絮,来去无声。
谢云珩立在原地,方才心中燃起的那一点重逢的希冀,被凌清寒一席话,缓缓浇得冰凉。
他记起了全部前尘,记起月下许诺,记起茅屋灯火,满心只想着弥补亏欠,想要将千年失去的一切尽数归还。
可他忽略了,千年的苦难不是一场旧梦便能一笔勾销。
那些被锁链禁锢的日夜,仙骨寸寸碎裂的剧痛,广寒宫内岁岁独对孤月的煎熬,还有凌霄殿上俯首领罪的屈辱,全部真实地落在凌清寒身上,刻进神魂血肉。
不是一句亏欠,一句补偿,就可以轻易抹平。
“在你眼里,一切真的再无转圜余地?”谢云珩声音低沉,白衣被云墟长风猎猎扬起,“千年前的诺言,我并非假意。如今记忆归位,我愿弃一身神权,抛却刑狱上神之位,陪你远离九天,寻一处人间山水,重过凡世朝夕。”
这是他能想到最决绝的偿还。
权位、盛名、三界敬畏,于此刻的他而言,都不及眼前这人半分重量。
为了她,他甘愿抛下所有荣耀,褪去神袍,做一介寻常散仙。
凌清寒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动荡,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不是没有动容。
千年之前,她盼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你不能。”凌清寒轻轻摇头,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你身负三界刑狱,万千法度系于你一身。九天诸神仰仗你,四海生灵信赖你。你若舍弃神位,天道秩序必会动荡,万千因果牵连,绝非你我二人可以置之不顾。”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孑然一身、身负血海深仇的凡间少年。
如今的谢云珩,肩膀扛起整个三界的律法公正,他的一举一动,牵动诸天格局。怎能因一己情爱,置三界于不顾。
“况且,就算我们抛开一切遁入红尘,又能如何?”凌清寒腕间旧锁的浅痕隐隐泛白,“天道的印记刻在我的神魂,天规的责罚早已落定。当年我触犯的,是‘神明动情’的铁律。如今旧事重燃,便是再次触犯天条。到那时候,不会再有半分宽恕,等待我们的,只会是诛仙台魂飞魄散。”
千年前,她以半数仙骨苦苦哀求,才换得天道放过尚为凡人的他。
而今二人皆是神明,若再续尘缘,便是双双逆抗天规,再无转圜。
情是真,罪亦是真。
天规如铜墙铁壁,横亘在两人之间,难以逾越。
谢云珩眉心紧蹙,心底的不甘翻涌不休:“天道律令,就当真如此不近人情?情之一字,本是众生本心,为何诸神便要强行斩断七情,泯灭真心?”
执掌刑狱万年,他一直信奉天规即是公理。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质疑自己恪守一生的道。
律法可以定善恶,断罪责,却判不了爱恨。
“天有天的道理。”凌清寒望向遥远天穹,淡淡说道,“神明执掌世间因果,若纵情念,便容易以私情干预轮回祸福。天道禁情,是怕诸神私心扰乱苍生。道理并无错,只是落在你我身上,太过残忍。”
云絮缓缓流动,遮住半边月色。
谢云珩闭了闭眼,胸中万般情绪翻搅,愧疚、疼惜、不甘,层层叠叠压在心上。
他想为她翻案,可旧案乃是天帝亲判,天道卷宗已经落定;他想与她相守,天规高悬头顶,稍有不慎便是魂消魄散;他想独自替她承担责罚,可罪责已经尽数落在她神魂之上,无法转移。
明明真相大白,记忆归全,两人隔着几步云絮相望,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整整一千年的时光。
“那便只能这般,遥遥相望,永不得靠近吗?”谢云珩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凌清寒没有直接作答。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曾经广寒宫的方向。
遥遥望去,那座白玉宫阙依旧悬浮于冷月之下,只是里面,再也没有守月之人。
“我被剥夺神职,永禁踏足凡尘。你身居刑狱上神,要镇守九天法度。我们本就该归回各自的命途。”
“能知晓你终于记起前尘,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不必强求相守,不必执着弥补。千年执念,也该慢慢放下。”
说放下,何其容易。
千年朝暮,岁岁相思,早已融进神魂骨髓。可明知前路是毁灭,便不能再步步奔赴。
就在二人沉默相对之时,远处云海金光涌动,天界传令仙官踏云而来,神色肃穆。
“谢上神,天帝传召,请即刻返回凌霄殿议事。”
仙官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凌清寒,带着几分审慎忌惮。
方才谢云珩入梦,神魂波动剧烈,又亲赴云墟与获罪散仙相见,这般异动,早已传入凌霄。
天帝已然知晓,他记忆封禁松动,千年前尘封的旧事,已经被他尽数得知。
谢云珩神色一沉。
天帝此刻传召,绝非寻常议事。
定然是要告诫他恪守神心,斩断私情,不可因过往尘缘扰乱天道法度。
他回头看向凌清寒,眼底满是不舍。
“我去一趟凌霄。无论如何,我不会就此任由你漂泊云墟,受尽冷落。”
“不必为我冒险。”凌清寒轻声叮嘱,“切莫与天道硬碰,保全你自己,便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仙官在旁等候,目光灼灼。
此地不宜久留。
谢云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万般话语压在心底,终究只能化作一句珍重。
“你好生保重。”
说完,他转身,随传令仙官踏云离去。
白衣身影消失在层层云海之间。
云墟之上重归寂静,只剩凌清寒一人,独立漫天风絮之中。
九天长风掠过,吹起她单薄的衣袂。
她知道,凌霄殿这一去,便是又一场博弈。
谢云珩想要对抗天道,为她争一份公道。
可天道威严如山,哪有那么容易撼动。
若是他执意为她忤逆上意,轻则削权降位,重则,同样会被安上徇私枉法的罪名。
她不愿千年牺牲,最后换来两人一同覆灭。
月色凄清,洒落在云墟每一寸浮絮上。
情根深种,却被天规枷锁牢牢困住。
忆回前尘,难续前缘。
这一场月辞红尘的爱恋,从一开始,便写满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