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月假 数学课之后 ...
-
她抬头,看见谢云归站在旁边,额头上带着点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角上,呼吸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跑着回来的。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拉上了,领口竖着,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
两个包子,白菜猪肉馅的,还热着。"他说,声音还有点喘,"你先吃,吃完我给你讲那道题。"他把塑料袋往她面前推了推,袋口敞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冒着袅袅的热气,白雾在阳光下升腾、散开,带着一股面香和肉香。
宋明月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那种暖是从胸口中央涌上来的,像冬天里喝了一大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遍全身。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赶紧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哑哑的。
"你……吃了吗?"
"吃过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她桌面上拿过那道题的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页,从笔袋里抽出自己的笔,黑色外壳的中性笔,笔帽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他把笔帽摘下来扣在笔杆尾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又看了她一眼,"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明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面皮松软有嚼劲,白菜猪肉的馅调得恰到好处,汤汁鲜美,咸淡适中,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气,汁水在舌尖上绽开,面皮的香甜混着肉馅的咸,让人忍不住想吃第二个。她饿了大半天了,这一口下去差点把舌头吞进去。食堂的包子她吃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这么好吃过。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偷偷看坐在旁边的人。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给她写解题步骤。他的笔握得很稳,中指指节上有一小块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一行一行的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数字和符号之间留着均匀的间距,每一行都对得工工整整,看起来赏心悦目,像印在书上的例题一样工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上,给那一头黑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发丝的末梢在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他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轮廓分明,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阴影,睫毛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又密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有一瞬间宋明月觉得他好看得不太真实,像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人,下一秒就会被光融化掉。
"你看这里,"他忽然开口,笔尖点了点纸面,"你前面几步都是对的,但是这一步你代错了。应该把这个值带进这个式子,而不是你写的那个。"
宋明月赶紧咽下嘴里的包子,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都憋红了,凑过去看。他写得很清楚,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做了标注。他讲得很细,一步步拆开来给她看,哪里该用什么公式,为什么要这样代,每一步的逻辑是什么,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生怕她听不懂似的。他不像有些成绩好的人那样讲题带着不耐烦,也不跳步,不会默认"这个你应该懂",而是真的在帮她从头理顺思路,像是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段崎岖的路,哪里该迈脚,哪里该小心,都一一提醒。
"……所以最后化简之后就是这个结果。"他的笔停在纸面上,画了个圈,"你算一遍看看?"
宋明月拿过笔,顺着他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果然顺畅多了,数字一行行写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不像之前那样东撞西撞,最后得到的结果跟参考答案一模一样。她盯着那个答案看了好几秒,像是确认它不会跑掉似的,然后猛地抬起头。
"算出来了!"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比预料的大了一点,前桌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光,"我真的算出来了!"
谢云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露出极淡的一个弧度,但他确实在笑。他从来不大开大合,不会露牙齿,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点点,眼睛眯一下,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宋明月注意到了,她发现他笑的时候,右边的脸颊上会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嘴里还含着一小块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最喜欢的学科是什么?"
谢云归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数学吧。你呢?"
"政治。"宋明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亮,整个人都精神了,连背都挺直了几分,像一棵被扶正了的小树苗。她喜欢政治这件事在班里算是异类,大多数同学提到政治就头疼,背不完的原理和概念,记不完的时间线,考不完的材料分析,什么原始社会,奴隶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可她是真的喜欢。她觉得那些理论里有一种秩序感,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每一条线都连着另一条线,一环扣一环,清晰又严密。
谢云归有些意外。很少有女生会喜欢政治,大多数人都觉得这门课枯燥又难背。他微微挑了下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放下笔,转了转手腕,把椅子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为什么?"
"就是觉得……很有意思啊。"宋明月挠了挠头,指了指自己的笔筒,"你看。"
谢云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她的笔筒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笔筒,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透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的,四角都剪成了圆角,看得出来贴的时候很用心。纸条上用黑色碳色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方方正正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自己否定自己,自己发展自己。
是辩证否定观的内容。她预习高二课本时看到写下来的,到现在她还贴着,胶带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宋明月,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一下。
"写得挺好。"
"是吧!"宋明月有些得意,语速快了起来,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我特别喜欢这句话。人就是要不断否定过去的自己,才能变得更好嘛。就像那个……"她想了想,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就像种树一样,把长歪了的枝桠剪掉,树才能长得更高更直。人也一样,不好的习惯和错误的想法都得剪掉,才能长成更好的自己。"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脸颊因为兴奋泛着浅浅的红,整个人都在发光。谢云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记下她此刻的样子——眉毛扬起的弧度,嘴角翘起的弧度,手舞足蹈时晃动的马尾辫。
那天晚自习,他给她讲了那道数学题,讲得很细,一步一步,直到她完全听懂为止。后来他又顺手把她前面几道不太确定的选择题也捋了一遍,把她做题时容易犯的那些小错误都指了出来——符号看错了、单位忘了换算、公式记混了,全是他从她草稿纸上的涂改痕迹里发现的。宋明月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知识也没那么可怕,像是原本堵在面前的一堵墙,他拿了一把小锤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敲开,给她凿出了一条路。关键是要有人带你找到那条路,而那个人恰好愿意花时间,愿意耐心地陪着她走。
宋明月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每一行都是他的字迹,干净清爽,连涂改都没有。她忽然觉得,好像理科也不是那么难。
至少,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什么题都变得简单起来。
从那天开始,他好像记住了她总是不爱吃早饭这件事。有时候第一节下课,他会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书角上,牛奶味,用金色的锡纸包着,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问他为什么给她,他就说"我吃不了,你吃了吧"。"多买的"这个借口他用了很多次,有时是牛奶,有时是小面包,有时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表面还挂着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湿印子。她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他说的"吃不完",其实每一次都是专程去给她买的。他从来没解释过,她也从来没拆穿过,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接受着,像接受每天照进教室的阳光一样自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假之前的那几天,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很多,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慢慢松下来。大家都在盘算着回家的安排,有人约着出去看电影,有人说要睡够三天三夜,有人计划把落下的游戏等级追回来。宋明月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心里却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终于等到了月假。
一个月没回家,宋明月收拾东西的时候,心里竟隐隐有些不舍。她把课本练习册分门别类地码整齐,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收拾书包的谢云归,欲言又止。他正低着头把笔袋放进书包侧兜里,手指捏着拉链头慢慢往上拉,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完全不急着回家,和周围那些恨不得立刻冲出教室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问。他的眼睛在午后光线的照耀下显得很干净,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
"没、没什么。"宋明月低下头,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的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拨弄了两下,金属齿牙在指尖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抬起眼,看着他说:"就是……假期快乐。"
谢云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那里像被晚霞染过一样,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淡淡的血色。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宋明月就是看见了。
"假期快乐。"
教室另一侧,陆知川磨磨蹭蹭凑到苏晚桌边。苏晚正在检查教室卫生。
"班长,作业要是有不会的,我可以找你问吗?"陆知川挠挠头,难得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晚抬眼,淡淡道:"班级群里面可以提问,有空我会回复。"
陆知川还想再说两句,苏晚已经合上笔记本,背起书包离开。陆知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谢云归路过,拍了拍他肩膀,低声笑:"碰壁了?"
陆知川唉声叹气:"这城,难攻。"
回到家,外婆早就做好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糖醋里脊、番茄蛋花汤,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一进门就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从厨房里溢出来,把她包围住了。外婆把最好的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肉皮颤颤的,裹着酱色的汤汁,肥瘦相间,一看就炖了很久。外婆絮絮叨叨地问她学校生活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被子薄不薄。宋明月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应着,吃着外婆做的红烧肉,舌尖上是熟悉的甜咸鲜香,可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碗里的饭也不如往常香了。
她想了半天才想明白——是少了那个人坐在旁边。教室里那张窄窄的课桌,两个人各占一半,胳膊肘偶尔碰在一起,那种触感她已经习惯了,像是桌面上自然而然就该有他的东西。忽然一个人吃饭,对面只有外婆慈祥的笑脸,她反而有些不自在了,筷子夹菜的时候甚至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让,然后才反应过来旁边没有人。
晚上她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圈拢着摊开的课本,灯光把纸面照得发白。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衬得夜晚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她写了一会儿物理题,又写了一会儿英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背景音——以前在教室里晚自习的时候,身边那个人翻书的声音、笔尖写字的声音、偶尔低声咳嗽一下的声音,都让她觉得安心。那些细碎的声响汇成一条小小的河,她就在河边上漂着,不用费力,自然就会被带着往前走。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