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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起风波 密林刺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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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刺杀过后,林间残留的血迹被大雪缓缓覆盖。
对外,官府只草草定论为北地流匪袭扰,几句搪塞便掩去一场来自朝堂的灭口阴谋。押送官心中虽有疑云,却不敢深究边关发生的凶案,只催促队伍连夜拔营,尽快赶往戍边据点。
经历生死一瞬,一众罪眷人人惶惶不安,人人都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温知予肩头箭伤不算深重,箭头毒素被暗卫提前截断,仅仅是皮肉割裂,可寒气侵入肌理,一路颠簸之下,伤口隐隐作痛,一阵阵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周身。粗布衣袖被鲜血浸出暗色印记,她不动声色拢住衣襟,不愿旁人看出异样。
老仆一路紧随左右,面色满是后怕:“他们已经痛下杀手,往后的路途,步步皆是鬼门关。今日侥幸逃过一劫,下一回,未必还有人及时相救。”
温知予望着茫茫雪原,眸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疲惫。
“我活着,便是陆秉之的心腹大患。只要一日旧案未翻,杀机便一日不会断绝。躲,是躲不过的。”
她可以躲避明枪,却防不住暗处无尽的暗算。一味依靠谢星尧的暗中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对方身居北疆要职,本就深陷朝堂猜忌,若是长久为她挡下一次又一次刺杀,迟早会被抓住把柄,引火烧身。
夜色沉沉,队伍连夜赶路。
而北疆主营军帐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信使带回密林遇刺的消息之后,谢星尧独坐帐中,一夜未眠。案上烛火燃到将尽,烛泪层层堆积。
一想到那支淬毒羽箭擦过她肩头,想到倘若暗卫晚到片刻,温知予便会悄无声息殒命于荒林雪原,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他征战沙场,见过无数生死,早已习惯刀光浴血。可这一次,想起那道风雪之中清瘦孤挺的身影,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清楚,自己对温知予,早已不止是对一桩冤案受害者的怜悯。
一路相逢,风雪同行。看她绝境守善,看她隐忍不屈,看她背负血海深仇依旧不肯堕了本心。那份欣赏、愧疚、牵挂,于无声处悄然生根,慢慢酿成难以言说的情愫。
可这份情,从一开始就满身桎梏。
她是背负叛国罪名的罪臣遗孤,他是朝廷倚重的北疆侯爷。家国、皇权、旧案、权奸,横亘二人之间,千山万壑。动情,便是祸根。
“侯爷。”暗卫入帐躬身,“流放队伍明日午后便可抵达戍边卫所。卫所鱼龙混杂,陆秉之安插的眼线极有可能已经渗透到此地,那里绝非安稳之地。继续只在暗处防护,风险太大。”
谢星尧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布满倦色。
卫所是罪眷集中劳作戍边之处,人多眼杂,各色眼线混杂其中。到了那里,暗卫再想隐蔽护持,难如登天。
“我要亲自过去。”谢星尧缓缓开口,语气已是下定决断。
暗卫骤然抬头:“侯爷不可!您是镇守北疆的主帅,贸然前往罪眷戍边卫所,去见一名流放罪女,一旦传入京城,陆秉之必会大做文章,弹劾侯爷私通罪臣余孽!”
“我以巡查卫所防务为名前往,名正言顺。”谢星尧眸光坚定,“我必须亲眼见她一面。很多事,不能只靠书信暗报。有些话,要当面说清。”
风险滔天,可他别无选择。
危机步步逼近,线索寸寸断裂,朝堂杀机已至,他需要知晓她心中所想,也要告诉她眼下凶险的局势。
第二日午后,风雪暂歇。
流放队伍终于抵达北境戍边卫所。
土墙围筑的巨大营寨绵延开阔,高墙高耸,哨塔林立。无数流放而来的罪眷在此开垦、筑城、戍守,日夜劳作,苦不堪言。铁门缓缓敞开,冰冷的寒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
罪眷按名册登记造册,分配简陋屋舍,往后,这便是他们余生的囚笼。
温知予领了一处低矮简陋的土屋,四壁漏风,狭小逼仄。刚将简单行囊放下,外面便传来号角之声。
镇北侯谢星尧,前来卫所巡查防务。
卫所大小官吏慌忙尽数出营迎接,军士列队肃立。
谢星尧一身玄色常服,不带重甲,只携数名亲卫,身姿挺拔,面色清冷。他表面巡视城防工事,检阅戍边兵卒,一副全然公务的模样。一圈巡查完毕,才以查看罪眷安置情况为由,缓步走向后方低矮的民居。
一众官吏不敢跟随,被亲卫拦在院落之外。
小院之中,只剩谢星尧,温知予,以及守在院门外的老仆与亲卫。
四目相对。
隔过漫天北地风尘,千里长川辗转之后,他们终于得以避开旁人耳目,单独相见。
院中落满残雪,寒风卷动两人衣袂。
温知予微微垂首,依循罪眷的本分行礼,只是肩头旧伤一动,便传来一阵刺痛,身形微微一晃。
谢星尧目光飞快落在她衣袖下隐约渗出的淡红血迹,眉头骤然拧紧,上前一步:“你受伤了。”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温知予轻声回话,依旧保持距离,不肯过分靠近。
“密林刺杀,是陆秉之的手笔。”谢星尧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客套,声音压得很低,“他已经察觉我在追查旧案,要杀你灭口。往后在这里,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我手下暗卫可以暗中护你,却做不到时时刻刻滴水不漏。”
温知予抬眸望向他,眼底清澄如水:“我明白。侯爷为温家追查旧案,已是冒了杀身之祸。我不能再将你拖入更深险境。”
一路风雪,她看得分明。
为了一桩与本无干系的旧案,他违抗朝堂定论,对抗权倾朝野的丞相,拿自己的仕途、名声乃至性命做赌注。这份恩情,沉重得让人难以承受。
谢星尧望着她苍白清丽的脸庞,风雪在她眉眼刻下淡淡的风霜,心底翻涌万千情绪。
“温知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音色沉缓,“当初旷野初见,我奉圣命,信卷宗定论,警告你安分认命。如今我知道,是我错了。温家满门,蒙受奇冤。”
一句认错,字字千钧。
身居高位的北疆侯爷,坦然承认自己先前的谬误。
温知予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积压三年的委屈酸涩,一瞬间几乎要翻涌上来。可她死死压下眼底的湿意,依旧平静自持。
“侯爷愿意探寻真相,知予已然感激。只是翻案二字,难于登天。陆秉之党羽盘根错节,如今人证大多被害,物证尽数销毁。”
“我没有确凿证据,不能直接上书弹劾。”谢星尧坦诚道出困境,“但我不会就此停下。我会继续搜寻残存线索,寻找当年侥幸活下来的知情人。只是,这条路无比凶险。一旦败露,我会被扣上勾结罪裔、非议圣断的罪名。而你,会是第一个死去的人。”
他将所有残酷现实摊开在她面前,不画虚妄的美梦。
温知予静静听着,风雪吹乱她鬓边发丝。
“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自温家倾覆那一日起,我这条命,本就是为昭雪而来。”她语声很轻,却掷地有声,“只是侯爷,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是大靖的镇北支柱,北疆万千将士仰仗于你,不该为了蒙冤的温家,赌上你的一切。”
谢星尧定定看着她,风雪落满他的肩头。
“于公,温氏世代戍守北疆,忠良不可埋没,军中人心不可寒。于私……”
他话语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藏住那份不受控制滋生的心意。
“于私,我不愿看着你葬身风雪。”
这句话落下,小院刹那安静,唯有寒风簌簌扫过积雪。
温知予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抬眼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
那里面不再只有审视、探究、怜悯。
藏着克制的牵挂,藏着隐忍的动容。
乱世囚笼,身份云泥,血海家仇横亘在前,他们本不该生出半分儿女情长。
可历经风雪相遇,生死之间相望,情愫已然悄然破土,不受人心掌控。
“侯爷……”温知予慌忙移开目光,心口纷乱如麻。
家国冤仇尚未了结,她背负满门鲜血,哪里有资格谈儿女情长。
谢星尧亦自知此刻动情不合时宜,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回归冷静克制:“我今日前来,并非要与你谈及私情。只是告诉你实情,往后行事万般谨慎。我会尽量寻机会与你传递消息,务必隐藏好自己,不要暴露锋芒。”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将万千牵挂,收归于理智之下。
风波已起,杀机环伺。情爱,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我记住了。”温知予低低应下。
简短交谈不宜过久,外面已有卫所官吏隐隐探头张望,再多逗留,便会引人非议。
谢星尧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迈步,走出小院。
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院内,只剩温知予独立风雪之中。
肩头伤口隐隐作痛,而心底,比伤口更加纷乱。
他是手握重兵的北疆侯爷,她是戴罪苟活的罪臣遗孤。
冤案未雪,奸佞未除。
这份在血与风雪之间悄然萌生的情意,前路,看不见半分坦途。
长川风雪浩荡,权谋罗网重重。
爱恨与家国,执念与牵挂,已经牢牢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