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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罗网渐紧 戍边卫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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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边卫所的日子,日复一日浸在苦寒之中。
高墙哨塔日夜轮转,号角破晓便响彻营寨。罪眷们天不亮就要外出劳作,开山、筑墙、修缮边堡,风雪无阻。稍有迟缓,便会迎来兵卒的呵斥。
温知予肩头的箭伤反复受冻,愈合得极慢。每一次抬手劳作,伤口便隐隐撕扯作痛,青色的瘀痕在衣袖之下蔓延。可她从不显露半分苦楚,日日跟着众人一同出工,行事低调内敛,不张扬,不辩驳,将所有锋芒尽数藏于平淡的皮囊之下。
老仆始终伴在她身侧,处处替她提防周遭动静。
卫所之内鱼龙混杂,到处皆是陆秉之布下的眼线。有的人混在罪眷之中,有的身居卫所小吏之位,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时时刻刻窥探营寨之内的一举一动。那日谢星尧私来小院相见一事,终究还是落下了细碎流言。
流言不敢明说,只在暗处悄然流转。
都说这名温家遗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引得镇北侯单独造访罪眷居所。闲话污秽,揣测纷杂,有人说她以色惑人,有人说她暗中攀附权贵。
这些细碎言语,一点点汇聚,顺着隐秘渠道,向着京城飞去。
北疆主营军帐。
谢星尧立于案前,手中捏着暗卫递上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卫所之中流言四起,陆秉之安插的眼线,已经记下我与温知予私下相见一事。密报恐怕已经快送入京城。”
暗卫站在下首,神色凝重:“丞相本就在猜忌侯爷,此番流言递上去,恰好可以当做攻讦的把柄。若是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弹劾侯爷私会罪臣遗孤,徇私庇护,于侯爷极为不利。”
谢星尧指尖捏紧信纸,纸页褶皱丛生。
他早已料到会有风险,却未曾想到,流言扩散得如此之快。
他不怕自身被弹劾,怕的是陆秉之借题发挥,借着这件由头,更进一步对温知予下死手。
“如今我们手上的线索如何?”谢星尧抬眼问道。
“当年给温家定罪的官吏,大多已经被陆秉之妥善安置,或是远调,或是重金安抚。仅有一人,名为周文彬,昔日三司的书吏,当年誊抄伪造案卷之时,曾亲手见过原始供词。他惧怕丞相手段,辞官隐居在北境一处边城,不敢现身,却也没有接受陆秉之的钱财。”暗卫低声回禀,“此人,是我们眼下唯一尚存的人证。只是此人胆小怯懦,若是逼迫过紧,只怕会直接自尽,或者转头向丞相告密。”
这是黑暗罗网之中漏下的唯一一缕微光。
周文彬,知晓卷宗伪造的内情,却畏于权势,躲在边城苟全性命。想要翻案,必须寻得此人,拿到他的证词。
谢星尧眸色沉沉:“不可打草惊蛇。派人悄悄靠近,徐徐劝说,许他安稳余生,不可以强相逼。务必拿到他手中留存的残稿证词。”
“属下明白。”
“另外,”谢星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卫所那边,多派人手。流言四起,陆秉之极有可能借着‘温知予魅惑侯爷’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对她施以苛罚,借律法的名义加害。明面上我不能再去探望,只能全靠你们暗中护持。”
明面上,他必须刻意疏远。
为打消朝堂的猜忌,他要做出与罪眷划清界限的姿态。越是如此,越能降低对方的警惕,才能暗中积蓄力量。
可这份刻意的疏离,落在卫所之中,落在温知予眼中,便是另一番光景。
往后数日,再无谢星尧的半分消息。没有暗卫现身,没有只言片语的书信。仿佛那日小院之中的剖白,不过是风雪之中一场虚幻的幻梦。
周遭的流言蜚语却愈演愈烈。
卫所的小吏受了暗中授意,处处刁难温知予。旁人可以稍避暴雪天气,唯独她,风雪再大,也依旧要被派去最苦重的劳作,开凿冻硬的山石。冰雪浸透鞋袜,双脚冻得红肿溃烂,肩头旧伤反反复复裂开,血色渗过粗布衣衫。
老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小姐,侯爷那边,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京城流言压身,他……就此放弃我们了?”劳作归来,土屋之内寒气刺骨,老仆替她拆开肩头的布条,看见再度崩开的伤口,声音满是焦灼。
温知予背靠冰冷土墙,望着窗户外漫天飞雪,神色平静。
“他没有放弃。”她缓缓开口,气息带着几分虚弱,“如今流言传到京城,陆秉之正等着抓住他的把柄。他若是再与我有所牵扯,便是坐实弹劾的罪名。到那时候,不止他自身难保,我们最后的希望,也就彻底断了。”
她懂得其中权衡。
刻意疏远,不是薄情,是自保,也是保全翻案的微弱机会。
可懂是一回事,心底难免漫上一层寒凉。
明明那日小院之内,他坦承过错,袒露牵挂,许下会追查真相的诺言。而今山高路远,重重罗网横亘,他们之间,连传递只言片语,都要赌上性命。
“可这般下去,我们如何扛得住。”老仆长叹,“小人假借规矩肆意苛待,暗处还有杀手虎视眈眈。”
温知予闭上双眼,肩头传来一阵阵钝痛。
“扛不住,也要扛。”
夜幕降临,卫所陷入沉寂。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在墙外来回往复。
夜半时分,窗缝之间,悄无声息塞进来一张小小的纸条。纸张极薄,字迹潦草,是暗卫冒险送来,不敢久留,放下便迅速隐入夜色。
温知予心头一动,连忙拾起,就着屋内微弱的月光看去。
寥寥数行,是谢星尧的字迹。
流言已入京城,我需故作疏远,避人耳目。已寻得旧案卷书吏周文彬,是唯一人证。此事凶险,成败在此一举。卫所之内多加小心,万勿硬碰,保全自身,静待消息。勿信表象,勿生妄念。
寥寥数语,克制冷静,不见半分儿女情长,字字皆是时局凶险。
末尾没有落款。
温知予指尖抚过纸上墨迹,心底纷乱渐渐安定下来。
果然不是背弃。
只是时局如斯,他们连一句温情的问候,都不敢写在纸上。纸上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置人于死地的罪证。
她将纸条拿到烛火边,看着纸张一点点燃成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不能留下任何物证。
可危机不会就此止步。
千里之外的京城,丞相陆秉之已经收到卫所传回的密报。
丞相府灯火彻夜通明。
陆秉之一身锦袍,手中把玩那一页密报,苍老的眼底泛着冷光。
“谢星尧,镇守北疆,手握重兵,竟敢与温家余孽暗通往来。”他低声轻笑,语气带着阴鸷,“当初温家一案,本以为斩草除根,偏偏漏下这么一个女子,还勾上了镇北侯。”
身侧幕僚躬身道:“丞相,正好借此机会上奏,弹劾谢星尧私护罪裔,心怀异心,削去他的北疆兵权。”
陆秉之缓缓摇头:“谢星尧在北疆威望极高,军中将士大多信服。无十足铁证,贸然弹劾,只会激起边军不满。不可操之过急。”
他指尖轻轻敲打桌案,眼中算计流转。
“先不必动谢星尧。先除祸根。温知予,留不得。”
“卫所之内,有的是办法叫一个罪眷无声死去。一场风寒,一次劳作意外,都可以了结她的性命。只要她一死,温家便再无后人,旧案再无人可以翻搅。谢星尧少了由头,孤掌难鸣,日后再慢慢对付他。”
幕僚垂首:“丞相高见。我即刻传信卫所那边。”
一纸密令,自京城连夜送出,快马踏遍山河,向着北境卫所疾驰而来。
死亡的诏令,跨越千山万水,向着温知予笼罩而来。
卫所的风雪依旧漫卷,土屋之内,少女尚且不知,新一轮致命的阴谋,已经自京城悄然启程。
一边,谢星尧的人四处寻访畏祸躲藏的书吏,拼死寻找翻案的人证。
一边,权臣的密令快马北来,要将她彻底抹杀于戍边苦寒之地。
罗网层层收紧,所有人都被推到命运的悬崖边缘。
长川风雪茫茫,生死成败,悬于一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