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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祸机暗伏 朔风横越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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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横越千里长川,寒气愈盛。
流放队伍离最终戍边据点只剩两日路程。一路行来,温知予早已察觉周遭境遇的微妙变化。
往日动辄呵斥推搡的押送兵卒,如今多了几分收敛,遇风雪严寒,会主动分出些许干柴;途经冰河险地,暗藏的危机总会无声消解。没有人大张旗鼓施以恩惠,一切都做得不动声色,仿佛只是边关惯例。
可温知予心中清楚,这是来自谢星尧的庇护。
无形的屏障笼罩在她周身,是善意,亦是枷锁。
老仆坐在篝火旁,拨弄着将熄的火星,神色却不见半分轻松:“侯爷愿意信我们,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可这份庇护太过脆弱,一旦被京城那批人察觉,非但翻案无望,连侯爷自身,都要被拖入泥潭。”
温知予垂眸,指尖攥着一小把融雪,凉意浸透指骨。
“他手握北疆兵权,本就是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钉。如今暗中追查三年前的旧案,无异于主动握住一把双刃剑。查得真相,是温家的新生;稍有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那些构陷温氏的权臣盘踞朝堂多年,耳目遍布朝野内外,边关军帐之中,未必就没有他们安插下的眼线。谢星尧密查旧人旧证,只要露出一丝半点风声,立刻便会招来猜忌与打压。
此刻北疆主营军帐之内,气氛已是紧绷如弦。
烛火摇曳,帐中气氛沉凝。
谢星尧立在地图之前,指尖落在京城的方位。桌案之上,铺着暗卫连日奔波搜集而来的线索。
当年出面指证温靖远通敌的两名关键人证,一人两年前意外落水溺亡,一人远调江南偏远郡县,断了音讯;负责查验所谓通敌密信的官吏,短短三年连升数级,俸禄赏赐丰厚得不合常理;当初查抄温家军械的下属,一夜之间辞官归乡,从此销声匿迹。
处处痕迹,皆指向刻意的收买与灭口。
可所有线索,皆是旁证。
没有铁证,没有实物,没有活着的人证肯当庭对质。
“侯爷,”暗卫单膝跪地,语声低沉,“多方探查,不少痕迹都指向当朝丞相陆秉之。三年前温家倒台,他是朝堂之上最得利之人,温家让出的兵权、朝堂空缺,大半落入他的势力之手。只是陆丞相根基极深,党羽遍布六部,没有确凿物证,不可轻易动他。”
谢星尧眉头紧锁,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陆秉之。
这个名字,他不是没有想过。
老谋深算,权倾朝野,善于借帝王之心铲除异己。当年温家功高震主,手握北疆重兵,早已成为皇权与相权共同的忌惮。借一通伪造的通敌密信,除掉世代将门,收回边关兵权,于他而言,是一举多得。
“我知道。”谢星尧声音低沉,“无实证,贸然弹劾,只会打草惊蛇。陆秉之老奸巨猾,一旦警觉,余下残存的证人线索,会被他斩草除根。”
如今他们手中只有蛛丝马迹,一旦风声外泄,所有残存线索都会被彻底抹去。
“但是,”暗卫顿了顿,神色凝重,“帐中,恐有内奸。属下外出搜集线索之时,数次感觉被人尾随。我们暗中调查温旧案一事,恐怕已经引起旁人疑心。”
一语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谢星尧脊背微僵。
他坐镇北疆,军帐之中竟藏着京城权臣安插的眼线。
自己暗中庇护温知予、追查旧案的举动,随时可能传回京城。一旦陆秉之知晓温家尚有遗孤存活,且自己在为温家追查冤屈,温知予的性命,首当其冲。
远在流放路上的那名少女,此刻依旧暴露在明处。
对方想要抹平旧案,温知予活着,便是最大的隐患。
“不好。”谢星尧心头骤然一紧,寒意直窜心底。
陆秉之若要永绝后患,绝不会坐等翻案,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让温知予死于“流放途中的意外”。风雪、匪盗、寒疾,北地绝境之中,想要除掉一名罪眷,有千百种不留痕迹的法子。
哪怕自己布下人手暗中守护,可千里雪原,防不胜防。
“传我急令。”谢星尧声调陡然绷紧,“增派两组精锐暗卫,即刻赶去流放队伍行进路线,不计代价护住温知予性命。不可暴露身份,只可隐于暗处。若遇刺杀,就地处置,不必回禀。”
“属下即刻动身!”
暗卫领命,转身快步踏出军帐,靴声踏碎帐外积雪。
谢星尧站在原地,心绪纷乱。
从前,他只将温知予视作一桩旧案的关键遗孤。可一路风雪相望,知晓她承受的所有苦难与委屈,眼见她身处绝境依旧心怀良善,心底早已生出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牵动。
他不愿,让这满身风骨的女子,无声泯灭于长川风雪。
可朝堂风波汹涌,他身在高位,一举一动皆受掣肘。他能给她暗中庇护,却不能光明正大将她从罪眷的身份里捞出来。
帐帘被寒风掀起,漫天风雪涌入。
另一边,流放队伍已经行至一片密林雪原。
两侧林木枯槁,积雪深厚,树林幽深昏暗,最适合暗藏杀机。
天色渐渐昏沉,暮色笼罩四野,队伍停下脚步,在此林间空地扎营歇息。
众人拾柴生火,点点篝火零散分布在雪地之上。
老仆去捡拾枯枝,只留温知予独坐篝火边。火光映着她清瘦的侧脸,她垂眸拨弄地上的碎雪,心神难安。
连日以来那份无形的保护固然存在,可今日踏入这片密林,一股说不出的危机感沉沉压上心头。
林间寂静得过分,连飞鸟的啼鸣都尽数消失。
风雪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低吟。
忽然,不远处的林丛之中,一声极轻的弓弦震动悄然响起。
寒芒破空,一支淬了寒毒的羽箭,穿透漫天风雪,直直朝着篝火边的温知予飞射而来!
速度极快,悄无声息,刻意避开周围兵卒的视线,要将她就地射杀于此地。
温知予心头警铃大作,几乎凭着本能猛地侧身扑倒在地。
箭矢擦过她的肩头,划破粗布棉袍,钉入身后的树干之中,箭尾兀自震颤不休,箭头泛着幽幽冷光。
剧毒。
变故突生,周遭罪眷惊呼四起,押送的兵卒慌忙拔刀,朝着密林方向张望。
就在此刻,几道黑影自暗处跃出,与林中冲出的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光相撞,金属刺耳的脆响划破林间暮色。
是谢星尧派来增援的暗卫,终究是赶来了。
数名黑衣刺客训练有素,招招狠戾,只求速杀温知予,可对方早有防备,几番交手之下,刺客节节败退。眼见刺杀无望,领头之人毫不犹豫,挥剑自刎,余下几人也尽数自尽,不留一个活口。
转瞬之间,危机消弭,地上只余下几具倒在雪地之中的尸体。
林间恢复寂静,只余下风雪簌簌落下。
温知予慢慢从雪地上撑起身,肩头被箭锋划破一道浅浅血口,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全身。她望着雪地上的尸体,指尖微微发颤。
终于来了。
京城那边,已经察觉到了威胁。
他们要她死。
杀人灭口,一了百了,让温家的冤屈,随她一同埋葬在这片长川风雪里。
老仆慌忙奔回,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止不住发抖:“小姐,你可有受伤?”
“无妨,只是皮外伤。”温知予摇头,目光遥遥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暗处,赶来的暗卫没有现身,处理完尸体痕迹之后,再度隐入林木,不留半分痕迹。
这一场刺杀,对外,只会被归结为北地匪寇作乱。
可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朝堂权斗挥来的屠刀。
千里之外的主营,信使连夜疾驰,将密林遇刺的消息送回军帐。
谢星尧看完传报,指节死死攥紧,信纸被捏出深深褶皱。
终究还是来了。
陆秉之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动手清除后患。
杀机已至,再无回旋的余地。
要么,撕开层层黑暗,洗去温家满门污名。
要么,温知予死于非命,自己被构陷勾结罪臣,一同坠入深渊。
风雪漫过山河,棋局彻底摆开。
长川之上,不再只有隐忍等待,刀光与阴谋,已然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