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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影生疑 天色向晚, ...

  •   天色向晚,风雪再度簌簌落满长川。

      一路跋涉至暮时,流放队伍终于抵达下一处边关驿堡。较之昨日简陋破败的云川驿站,此处是正规军屯驻地,院墙规整,营房森严,处处可见戍边军士往来巡守,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暮色沉沉,寒雾漫野。

      一众罪眷被带入驿堡西侧的禁闭偏院,院墙高耸,铁门厚重,是专门拘押流转罪人的居所,守备严密,插翅难出。

      院中生着两堆微弱篝火,勉强驱散刺骨寒意。人人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瘫坐一地,只剩粗重喘息与低声咳喘。

      唯独温知予,依旧静坐一隅,安静整理被雪水浸透的袖口,指尖细细拧干潮湿布料,动作从容安稳,不见半分狼狈慌乱。

      三年流放,她早已习惯绝境求生。

      越是身处桎梏,越要稳住心神,不露破绽,不引猜疑。

      老仆坐在她身侧,拢了拢单薄衣襟,低声道:“今日侯爷数次侧目看你,属下总觉,他对你疑心更重了。”

      白日雪地救人、坦然对答、拒穿斗篷、分寸尽握。

      寻常罪眷绝无这般心性与定力。

      温知予垂眸望着跳跃的篝火微光,眸色沉静:“疑心便疑心。他越是审视,越会察觉此案不妥。”

      谢星尧固守国法、信奉定论,却并非麻木愚忠之人。

      他心中有公允,有底线,有良知。

      只要疑点层层堆叠,日久沉淀,终有一日,他会亲眼看见这桩旧案的裂痕。

      这是她蛰伏三年,唯一能等来的微光。

      “只是太过凶险。”老仆忧心忡忡,“他手握生杀大权,一旦察觉你心存执念、图谋旧事,我们必死无疑。”

      温知予轻轻摇头,语声极轻:“我无把柄可抓,无动作可寻,唯有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心有执念,不算罪过。

      夜幕渐深,院外巡守军士脚步规整,来回穿梭,铁锁轻响,戒备森严。

      晚风卷雪,簌簌敲打着院墙,寂静得只剩风雪呼啸。

      夜深人静,一众罪眷沉沉睡去。

      温知予靠着冰冷墙壁闭目休憩,心神却始终清明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不似兵卒巡守的仓促,清冷沉缓,自带上位者的肃敛气场。

      她心头微凛,睫羽微颤,并未睁眼。

      是谢星尧。

      片刻后,院门被轻轻推开,风雪裹挟寒凉涌入。

      玄色战甲的身影立在院门口,身形挺拔孤冷,肩头落满薄雪。他结束了一日军务巡查,辗转至此。

      白日风雪途中,温知予的模样反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见过太多罪眷丑恶百态:贪生、自私、怨怼、阴私、麻木。

      唯独她,身处泥尘绝境,身负灭门污名,却存悲悯、守分寸、怀风骨,清醒自持,干净坦荡。

      太反常,太不合常理。

      反常即为妖,反常必有隐情。

      谢星尧缓步走入院中,篝火余烬微微跳动,微光落在他凌厉深邃的眉眼间,映出眼底沉沉探究。

      随行亲卫止步院外,不敢跟随,独留他一人入内。

      偌大禁闭偏院,死寂无声。

      他目光淡淡扫过一地蜷缩沉睡的人影,最终精准落向角落那道清瘦身影。

      灯火昏暗,少女侧身静坐,眉眼低垂,面容安静清丽,褪去白日的隐忍恭顺,眉眼间凝着一层极淡的、化不开的寒凉孤寂。

      不似罪人苟活,倒似清白之人无故蒙尘。

      谢星尧缓缓迈步,一步步走近。

      脚步声极轻,落在积雪地面,几不可闻。

      他立在她身前三尺之外,静静垂眸审视。

      三年前温家旧案,卷宗如山,铁证闭环,三司勘定,圣裁定论。

      朝野上下,无人质疑。

      他当年远驻北疆,只遵圣命接管兵权、镇守山河,从未深究内里曲折。可自遇见温知予的那一刻起,他固守三年的笃定,便一寸寸松动。

      若温家真的通敌叛国,满门该诛。

      为何唯独这余孽,无半分愧色、无半分恶相、无半分怨戾?

      她眼底藏的从不是罪孽深重的惶恐,而是沉冤未雪的隐忍。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陌生的惶惑。

      他征战数年,杀伐决断,心如磐石,从未有哪一日如近期这般,被一桩陈年旧案、一名戴罪孤女,搅得心神不宁。

      篝火噼啪,微光摇曳。

      温知予心知他驻足凝视,久久未动。

      咫尺距离,他目光沉沉,似要洞穿她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深藏的执念。

      她依旧闭目,面色平静无波,呼吸匀净绵长,仿佛早已熟睡,毫无察觉。

      她不能醒,不能动,不能迎上他的目光。

      一旦对视,眼底深藏三年的血海冤屈、不甘执念,必将无所遁形。

      良久,谢星尧低低开口,音色沉冷,落于寂静夜色,唯有二人可闻:

      “温知予,你当真认命?”

      问句轻缓,却锋利如刃,直剖心底最深隐秘。

      风中静待片刻,身前少女依旧静睡如故,未有分毫异动。

      他眸色微沉,心底疑云更重。

      他阅人无数,能在他这般审视逼问之下,依旧不动声色、伪装无懈可击之人,寥寥无几。

      一个常年流放、受尽磋磨的弱女子,怎会有这般沉稳心性、这般深沉城府?

      谢星尧微微俯身,身形压低,视线离她更近。

      昏火落在她清丽却苍白的侧脸,眉眼干净剔透,无半分奸邪之气。

      这般风骨气度,绝非叛国贼族能养出的儿女。

      心底某处,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或许……当年的卷宗,当年的定论,未必全然无错。

      或许,这世人盖棺定论的温氏叛国案,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沉默良久,风雪落满肩头,心底三年笃定的法理江山,第一次摇摇欲坠。

      最终,他直起身,敛去所有探究,只留下一句淡淡结语,落于夜风之中:

      “你若藏私,本官必查到底。”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风雪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门闭合,隔绝了院外寒凉,也隔绝了那道沉沉审视的目光。

      院中恢复死寂。

      许久,静坐的少女,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波澜。

      他怀疑了。

      他真的开始怀疑了。

      这三年风雪隐忍、步步蛰伏、伪装安分、克制藏锋,终究没有白费。

      谢星尧,是朝堂利刃,是北疆支柱,是最信奉公道、最坚守真相之人。

      他一旦生疑,便绝不会半途而废。

      他会查,会勘,会求证,会一点点剥开当年层层伪装的假象。

      这是她三年绝境苟活,等来的唯一光亮。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凶险。

      他聪慧审慎、洞察人心,一旦彻查,要么——沉冤大白,忠良归名。

      要么——察觉她刻意隐忍、步步布局,彻底将她视作祸心叵测、搅乱朝局的罪魁,永绝后患。

      成败一线,生死一念。

      老仆缓缓睁眼,低声颤道:“小姐……方才……侯爷他……”

      “他起疑了。”温知予轻声开口,音色极淡,却异常清醒,“他开始不信当年的铁案了。”

      “那我们……”

      “等。”

      温知予抬眸望向院外漫天风雪,眼底微光坚韧澄澈。

      “等他勘破旧影,等他撕开伪装,等他亲手为温家,掀开那层尘封三年的污浊黑暗。”

      长川风雪未歇,宿命纠缠渐深。

      他身居高台,手握权柄,于灯下窥心,于旧案生疑。

      她深陷泥尘,隐忍蛰伏,于绝境等候,于风雨待明。

      一念生疑,万般纠缠自此始。

      前路明暗未卜,爱恨对错,皆落风雪长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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