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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密查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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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雪覆满整座驿堡。
号角声响彻营区,军士操练的呐喊由远及近,打破一夜沉寂。禁闭偏院内,罪眷们早早被唤醒,收拾简陋行囊,等候号令继续向北迁徙。
温知予站起身,昨夜一夜心神紧绷,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神色却依旧平静如常。
昨夜谢星尧深夜到访之事,没有留下半分痕迹,没有旁人知晓。只有她与老仆二人,心底压着一份悬于生死之间的秘密。
老仆一边收拢行囊,一边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侯爷虽心生疑窦,可此事凶险万分。倘若他查到是你有意展露风骨,刻意勾起他的怀疑,只怕会认定你心机深沉,反倒置我们于死地。”
温知予指尖抚过行囊之中那件未曾动用的毡斗篷,眸光淡淡:“我不曾捏造证据,不曾挑拨是非。我只是好好活着。真相若是存在,便总会有显露的一日,并非我刻意布局。”
她可以隐忍等待,却不能主动铤而走险,一旦露出算计的痕迹,所有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不多时,押送官前来传令,队伍即刻开拔。
只是这一回,温知予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暗中监视的视线,比往日更加浓烈。混在往来军士之中,不靠近,不打扰,却时时刻刻将她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驿堡之外,主帐军府。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北地彻骨严寒。案上堆叠着厚厚卷宗,笔墨整齐摆放。
谢星尧一身常服,立于案前。昨夜那一幕,在心底盘旋不去。
他征战沙场多年,向来信奉眼见为实,信奉三司会审落下的定论。可自遇见温知予之后,心中固若磐石的认知,裂开一道缝隙。
“属下已经按侯爷吩咐,持续监视温知予。”暗卫躬身立于帐下,低声回禀,“这几日一路同行,她行事克制守礼,不曾暗中联络任何人,没有传递书信,也未曾伺机逃跑。救助老妇亦是临时所为,看不出刻意作戏的痕迹。只是,此女心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遇事冷静,城府极深。”
谢星尧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眸色沉沉。
“没有异动,便是最大的异动。”
一个背负灭门大仇的少女,流放苦寒北地三年,竟能做到全然安分,不怨不闹,不寻门路,这份定力,绝非寻常人所有。
“调卷宗。”谢星尧开口,声音低沉,“把三年前温氏一案,全部卷宗抄本送来军帐。不仅仅是送来北疆的简略版,要京城三司留存的完整案卷。”
暗卫微微一怔:“侯爷,此案乃是圣上钦定旧案,私自调阅完整卷宗,若是被京城知晓……”
帝王亲自定谳的案子,朝中官员大多避之不及,轻易不敢触碰,重查便是隐隐质疑圣断,风险极大。
谢星尧抬眼,眼底是军人的坦荡与执拗:“我镇守北疆,温家旧部遍布边境各处,当年一案牵连无数边关将士。若是案中有冤,军心动荡,于北境乃是大祸。我并非要翻案,只求辨明疑点。”
他不是要公然对抗皇权,只是心中存疑,便要寻一个答案。
“是,属下即刻密信送往京城,设法调取卷宗。”暗卫领命退下。
军帐之内只剩谢星尧一人。
他缓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向外望去。
远方长川茫茫,大雪初霁,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连绵群山之上。流放队伍的身影,正缓缓消失在长路尽头。
他见过卷宗之上白纸黑字,写满温靖远通敌的罪证:密信、人证、缴获的兵器。条条确凿,无可辩驳。
可他也见过风雪之中的温知予。
一身尘埃,身陷囹圄,却风骨铮铮,眼底坦荡。
两种景象在他心底反复拉扯,互相冲突。
他不能仅凭一个女子的眼神,便去推翻一场三司会审的定案。可那一点疑念,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抹去。
另一边,流放队伍跋涉在雪原之上。
道路越往北越是荒芜,人烟绝迹,朔风卷着碎雪,打在人脸如同刀割。
路上不断有人体力不支倒下,哭嚎与叹息散落风雪之间。温知予沉默行路,保存体力,极少言语。
途中路过一处废弃的旧军寨,断壁残垣埋于厚雪之下,那是昔日温家麾下驻军的营寨。
看见残破寨门的那一刻,温知予脚步微微一顿。
旧日记忆翻涌上来。年少之时,她曾跟随父兄来过此处,寨中将士意气风发,人人誓死守护大靖北疆。可三年过去,物是人非,旧寨荒废,昔日将士,或死或贬,四散飘零。
心底一阵酸涩翻涌,鼻尖微微发酸。
她迅速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没有过多停留,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可这一瞬间的失神,落入了暗处监视之人的眼中。
暗卫将这一幕默默记下,待寻到机会,便要如实回禀谢星尧。
暮色降临,队伍寻得一处避风的山坳暂且歇脚。众人拾来枯枝,燃起几堆篝火。
夜色沉沉,四下寂静,只有风雪呜咽。
老仆趁着周遭无人,轻声说道:“方才旧军寨,我看见你神色不对。千万要克制情绪,暗处眼睛无处不在。”
温知予轻轻点头:“我知晓。只是触景生情,一时失了神。”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老仆满面忧色,“就算侯爷愿意去查卷宗,京城那边盘根错节,当年构陷温家之人权位稳固,哪里会轻易把真实卷宗送过来。”
这一点,温知予心中清楚。
当年能够构陷世代将门,对方在朝中势力必然盘根错节。谢星尧一封密信想要调取完整案卷,阻碍重重。
也许密信石沉大海,也许送来的依旧是加工过的伪证。
可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也值得等待。
夜半时分。
千里之外的军帐,信使连夜策马出发,踏过皑皑白雪,密信向着京城飞驰而去。
谢星尧独坐帐中,案上烛火摇曳。
他提笔,在密信之中,没有提及温知予半分。只以北疆军务为由,言及温氏旧部军心浮动,需核对旧案卷宗以安边关将士之心。
这般说辞,方能尽量避开朝堂猜忌。
他手握笔杆,脑海之中,又浮现出风雪里少女挺直的背影。
他自问,究竟是自己多疑,还是这桩举国定论的旧案,本就藏着不为人知的血海冤屈。
倘若真的是温家蒙冤。
那么这三年,流放北地的温知予,承受的又是何等的苦楚。
可若是温家罪证属实,那温知予的心机城府,便太过可怖。
两种揣测,在他心中来回撕扯。
帐外风雪呼啸,长川万里,两地遥遥。
一边是流放路途步步荆棘,少女隐忍静待真相;一边是军帐之中,权臣密函入京,暗中拨开陈年迷雾。
看不见刀光剑影,看不见朝堂对峙,可无形的暗流,早已横跨风雪长川,悄然涌动。
没有人知道,京城送来的卷宗,将会带来真相,或是更深的绝境。
篝火噼啪作响,长夜漫漫,所有人,都在风雪之中,等候一个未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