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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同途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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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风雪稍敛,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
云川驿站外,厚雪堆积数寸,马蹄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凹痕。流放队伍休整完毕,就要继续往更北的戍边之地进发。
温知予将那件军中毡斗篷叠得齐整,收进行囊。昨夜思量半宿,她终究没有披上。这斗篷是谢星尧的馈赠,若是日日穿在身上,旁人看在眼里,难免生出流言,说温氏余女攀附权贵,于她,于温家残存的几分清名,皆是难堪。
老仆将简陋的行囊背在肩上,低声提醒:“昨夜侯爷派人暗中巡查,往后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
温知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驿站外往来的军士。隐约之间,有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不张扬,却如影随形。想必便是谢星尧派来监视之人。
她心底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着眼,混在一众罪眷之中,随着队伍踏上漫漫长路。
前路往北,越走越是荒凉。
荒草被大雪掩埋,沿途少见村落,偶能看见戍边士卒巡守的身影。寒风如刀,刮在脸颊上生疼,流放之人大多体力不支,步履踉跄,时不时便有人摔倒在雪地里,再艰难地爬起来。
行至午后,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号角之声。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队行军队伍迎面而来,甲胄鲜明,车马辎重绵延数里,是谢星尧要赶往北边军营的主力部队。
流放队伍连忙靠边停驻,全部垂首立于道旁,避让大军通行。
马蹄声声,由远及近。
谢星尧居于队伍前列,依旧一身玄银战甲,乌玉发冠束起长发,侧脸冷硬,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他此番要奔赴北戎边境,巡查边防要塞,整肃军备。
路过流放队伍身旁,战马步伐微微放缓。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向人群之中,搜寻那道清瘦的身影。
一眼便看见温知予。
她一身旧粗布棉袍,肩头落雪,双手拢在袖口御寒,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立在风雪之中,不张望,不抬头,一副全然顺从安分的模样。身上,并没有那件昨日赏赐的毡斗篷。
谢星尧眸色微沉。
赐下斗篷,本是体恤北地严寒,也是试探。她收下,却不肯穿。
收下是迫于权势不敢违逆,不穿,便是心底始终存有芥蒂,不肯领他这份情。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点恻隐,淡去几分。果然,昨夜的安分恭顺,不过是表面伪装。
大军浩荡,源源不断从身侧驶过,铁甲碰撞之声震耳。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年老的女眷脚下一滑,重重摔在结冰的路面上,脚踝当即扭曲变形,疼得蜷缩在雪地之中,痛呼不止。随行的兵卒面色不耐,厉声呵斥,只催促队伍继续赶路,并无半分要停下施救的意思。
“快点走!耽误行程,所有人一同受罚!”
冰天雪地,若是在此地摔伤,行动不得,最后的结局,只会是冻死、饿死在这荒途之上。那老妇人面色惨白,泪水混着雪水淌下,绝望地挣扎,却怎么也站不起身。
周遭罪眷人人自危,自顾不暇,没有人敢上前帮扶,生怕惹恼官兵,连累自身。
就在兵卒扬起皮鞭,要驱赶老人之时,一道身影快步上前。
是温知予。
她快步蹲下身,不顾冰雪浸透衣袖,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轻声安抚几句,低头简单查看她肿胀的脚踝。从前在将门府中,她跟着军医学过几分应急救护的本事。
“脚踝错位,万万不可强行行走。”温知予的声音清浅,抬眼看向带队的押送官,“大人,冰道凶险,强行赶路,老人家怕是活不到戍边之地。”
押送官皱眉,面色凶狠:“罪眷安分些,轮得到你多嘴?军令如山,岂能为一人耽搁。”
鞭子眼看就要落向温知予。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自前方传来,穿透呼啸寒风。
“住手。”
谢星尧勒住马缰,战马人立一声嘶鸣。
大军暂时停下脚步,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他翻身下马,玄色战靴踏入皑皑白雪,一步步走过来。周身将士紧随其后,肃然分立两侧。
押送官见到镇北侯,心头一凛,连忙收回长鞭,躬身行礼:“侯爷。”
谢星尧并未看他,目光落在雪地之中。
温知予半跪于冰雪里,半边衣袖已经被雪水浸得湿透,发丝凌乱,却稳稳护着身下的老妇人,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不过一名罪眷,伤病拖累队伍,按规矩,该舍弃于路旁。”押送官小心翼翼回禀。
谢星尧垂眸看向地上痛得发抖的老妇,又看向跪在雪中的温知予。
他见过太多边关生死,沙场之上,取舍本就是寻常。可眼前少女明明自身都深陷泥沼,朝不保夕,却仍愿意伸手救助旁人。这份心性,绝非一般苟活求存之人所有。
“律法亦有人情。”谢星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军中辎重车尚有空余位置,把老人家抬上去,随大军一同前行,待至下一处据点,再交还流放队伍。”
押送官不敢反驳,连忙应声:“是!”
两名军士上前,小心将老妇人抬往后方辎重车马。
危机消解,周围的罪眷暗暗松了一口气。
温知予缓缓从雪地里站起身,冻得泛白的指尖微微收拢,对着谢星尧微微欠身:“民女多谢侯爷。”
简简单单一句道谢,没有多余的攀附,没有借机诉说自身冤屈,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星尧看着她湿透的袖口,雪水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雪地,转瞬凝结成冰。
“昨日赐你的斗篷,为何不穿。”
他忽然开口,问话直接,周遭的风声仿佛都静了几分。
猝不及防的诘问,让一旁老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温知予睫毛轻轻颤动,抬眼坦然望向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斗篷乃是军中贵重之物。民女戴罪之身,身份低微,不配身披侯爷赏赐。若是日日穿戴,恐惹旁人非议,辱了侯爷器物。”
她语气平静,句句得体,没有直白说自己不愿承情,却把缘由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要,是不配。
一句话,既不顶撞,也没有妥协。
谢星尧定定望着她,寒风扬起她鬓边碎发。他阅人无数,多少人面对权位,或是谄媚讨好,或是怨毒愤恨。唯独眼前这个女子,身陷绝境,却把进退分寸握得如此严实。
怀疑愈发深重。
若是寻常罪臣之女,经历家族覆灭流放磨难,要么恨意滔天,要么意志消沉。可温知予,冷静、隐忍,心怀悲悯,又带着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样的人,绝不会心甘情愿就此埋骨北地风雪。
“好一个不配。”谢星尧淡淡吐出几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身处北境,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虚名礼数,不必看得太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重新翻身上马。
“继续行军。”
军令下达,大军再度开动。
马蹄踏雪,浩浩荡荡向前而去。那暗中监视温知予的暗卫,不动声色混在人流之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身影。
流放队伍重新启程。
老仆跟在温知予身侧,压低声音,满是后怕:“小姐,方才太险了。”
温知予望着谢星尧远去的背影,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谢星尧并非酷吏,他心中存有善念,可他固守朝堂的定案。
今日一事,算是短暂交集,却也让对方更加留意自己。
前路漫漫,一边是酷寒绝境,一边是来自高位之人的审视与猜忌。
长川风雪无尽,暗处的博弈,已然悄然开场。
她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眼底藏住一丝微光。
纵然步步如履薄冰,她也绝不会就此放弃,温家的冤屈,总要寻到昭雪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