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事千重 暮色垂落, ...

  •   暮色垂落,大雪依旧不曾停歇。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片片白雪洋洋洒洒,把云川驿站裹进一片苍茫寒色之中。驿站本是边关往来军士歇脚之处,房屋简陋粗粝,土墙被风雪侵蚀得斑驳,几间偏屋便用来安置流放的罪眷。炭火紧缺,屋舍四处漏风,寒气顺着墙缝钻进来,屋子里和屋外旷野相差无几。

      流放的一行人被安排进西侧两间大通房,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便是夜里休憩的地方。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寒气,还有淡淡的风雪湿气,处处皆是窘迫。

      老仆替温知予拍落肩头与衣摆的积雪,指尖冻得通红,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

      “小姐,今日遇上镇北侯谢星尧,不是好事。”

      方才铁骑过境的那一幕,他尽数看在眼里,一想起那位少年侯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底便隐隐不安,“他手握北境生杀大权,又是当年接收温家兵权之人,今日注意到了你,往后行事,更要万般谨慎,万万不可露出半分想要翻案的心思。一旦被察觉,我们连眼下这点苟活都难以保全。”

      温知予坐在干草之上,背靠冰冷土墙,缓缓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窗外风雪呼啸,呜呜的风声穿过窗棂缝隙,如同低声呜咽。

      她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背,指尖之上,是三年风霜磨出来的薄茧。

      “我知晓。”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醒,“谢星尧奉旨镇守北疆,奉的是京城圣旨,信的是朝堂定案。在他眼中,温家便是叛国罪臣,我不过是戴罪苟活的余孽。今日那一句‘既活于此,便安于此’,是劝诫,亦是警告。”

      他要她认命,要她困在这冤案之下,就此沉沦北地风雪。

      可她如何能安。

      满门鲜血尚未昭雪,父兄的污名依旧高悬,忠骨埋于黄土,却还要背负叛国的骂名,叫她如何甘心就此安分度日。

      “只是,此人并非奸佞。”温知予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眸色沉沉,“我听闻这三年他驻守北疆,治军严明,体恤边境百姓,与那些朝堂之上玩弄权术的官僚并不相同。只是,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立场在前,是非在后,纵然他本性公正,也不会轻易怀疑天子定下的铁案。”

      想要借他之手翻案,无异于与虎谋皮,太过冒险。

      老仆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愁苦:“可除了这些手握权柄之人,我们又能去找谁?京城之中,往日与将军交好的旧部,要么被调离,要么明哲保身,谁又敢触碰皇上钦定的旧案。”

      一语戳破现实的残酷。

      温知予沉默无言。

      屋内其余流放之人,早已沉沉睡去,偶尔夹杂几声冻得发抖的咳嗽。昏暗油灯摇曳,灯火微弱,映得她的影子在土墙上单薄孤峭。

      今夜,谢星尧的身影反复在她脑海之中盘旋。玄色战甲,满身风雪,一双寒潭似的眼眸,冷静、克制,带着身居高位的疏离。

      那样的人,倘若得知真相,会作何选择?是维护朝堂安稳,还是选择公理正义?

      她无从知晓,也不敢赌。

      正思忖间,屋外传来靴底碾过积雪的脚步声,节奏沉稳,一步步靠近驿站。并非押送兵卒拖沓杂乱的声响,是军人受过严格训练的步伐。

      温知予心头微微一紧,抬手示意老仆噤声。

      不多时,门外响起官兵的话语声,原来是谢星尧手下亲卫前来巡查驿站罪眷安置情况。边关流犯繁多,常有逃窜作乱之事,巡查乃是惯例。

      房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白雪灌进屋内,油灯火苗猛地晃了几晃。

      两名亲卫持着火把入内,目光扫过屋内蜷缩一地的罪眷,一一清点人数。

      “温知予何在?”

      冷硬的声音在寂静屋内响起。

      屋内之人纷纷惊醒,茫然四顾。温知予微微攥紧衣袖,缓缓站起身来。粗布衣裙在火光下更显寒酸,她微微垂首,不卑不亢:“我便是。”

      亲卫上下打量她片刻,递过来一件半旧的厚毡斗篷,料子厚实,是军中所用的物件。

      “侯爷见北地酷寒,念你一介女子,赐下斗篷一件。安分守己,莫要辜负侯爷好意。”

      话音落下,斗篷被递到她的面前。

      满室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知予身上。

      一众罪眷心中皆是诧异,同为流放之人,受尽苛待,从未有哪位高官会额外施以物件,偏偏这位温家嫡女,得到了镇北侯的馈赠。

      老仆站在一旁,心弦绷得紧紧的,满心警惕。

      温知予望着那件厚重的毡斗篷,心底五味杂陈。

      这不是恩惠。

      谢星尧何等聪慧,今日旷野一见,看出她眼底不甘,这一件斗篷,一半是怜悯女子难以承受北地风雪,一半亦是示恩敲打。是告诉她,他可以给予一丝庇护,可这份庇护的前提,是她安守罪眷本分,不再妄想搅动旧事。

      收下,便是承他的情,旁人眼中,她与侯爷便有牵扯;拒绝,便是公然拂逆镇北侯的好意,极易招来猜忌祸端。

      进退皆是两难。

      风雪从门外涌入,寒气刺入骨肉。短暂的迟疑之后,温知予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还带着室外凉意的斗篷。指尖触到厚实的毡料,沉甸甸的。

      “民女,谢侯爷赏赐。”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亲卫见她收下,没有多言,又清点完其余人,转身踏着风雪离去,房门重新关上,将呼啸寒风隔在外头。

      屋内重新归于昏暗安静。

      老仆眉头紧锁:“小姐,您为何要收下?这份东西,烫手得很。”

      温知予将斗篷搭在臂弯,并没有立刻披上。油灯微光落在她清丽却满是风霜的脸上。

      “推却,便是抗逆。如今我们身在他的地界,不可公然与之交恶。”她低声道,“只是这份馈赠,我不会当真。他施下恩惠,是希望我就此放下过往。可温家的冤屈,不是一件斗篷便可以抹平的。”

      她可以暂时低头隐忍,却绝不会就此妥协认命。

      夜半,驿站之外。

      谢星尧立在廊下,一身战甲尚未卸下,落雪积在肩头。寒风吹动他衣摆,远处营房灯火点点。

      亲卫回来复命,如实回禀:“侯爷,东西已经交给温知予,她收下斗篷,言语恭顺,未见异样举动。”

      谢星尧望着沉沉黑夜之中漫天飞雪,目光望向西侧罪眷居住的偏屋方向,那一方小屋灯火微弱,在无边风雪之中摇摇欲坠。

      “她可有说什么?”

      “只道谢侯爷赏赐,别无他言。”亲卫如实作答。

      谢星尧沉默片刻。

      旷野初见,那一双不肯屈服的眼眸,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那样的风骨,不该出现在一个通敌叛族的罪女身上。可京城送来的卷宗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当年案件经过层层三司会审,并非草率定案。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还是说,这温知予,善于伪装,故作傲骨,博取旁人同情。

      北境苦寒,流放于此,女子最难熬,赐下一件斗篷,不过一念恻隐。可方才亲卫转述她的反应,恭顺安分,看不出半分锋芒。

      可越是如此,谢星尧心底那一丝疑云,反而愈发浓重。

      真正心灰意冷的罪人,应当麻木颓丧。可这个温知予,太过平静。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汹涌暗流。

      “派人暗中留意。”谢星尧淡淡开口,声音消融在风雪里,“不必刻意为难,亦不可放松戒备,盯紧她的行踪。若是只是安分苟活,便不必干预。若是暗中联络外人,图谋不轨,即刻来报。”

      “属下遵命。”

      亲卫躬身退下。

      天地辽阔,大雪无休止落下,掩埋世间无数痕迹。

      驿站屋内,温知予一夜未眠。

      她没有披上那件来自谢星尧的斗篷,只是将它叠好,放在身侧。窗外风雪呼啸,长川万里,前路茫茫。

      她知道,从今日起,有一双眼睛,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一个居于高台,手握权柄;一个深陷泥淖,背负血海沉冤。

      风雪漫漫,这场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