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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川落雪 大靖元启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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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元启七年,冬。
北地落雪连绵半月,千里长川尽被素白封覆。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横掠过荒芜边关,压折枯草,冻凝江水,将整片天地冻成一片寂静苍凉的纯白。
此处是北境最偏远的云川隘口,是大靖抵御北戎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往来商旅、流放罪眷必经的苦寒绝地。终年风雪不息,人烟寥落,荒寒刺骨,岁岁只有风雪为伴,从无暖意落脚。
三年前,京城一场朝堂裂变,彻底倾覆了百年将门温氏。
镇北将军温靖远通敌叛国的罪名昭告天下,圣旨连夜下传,铁骑围府,卷宗定罪,昔日赫赫扬扬、世代戍守北境的将门世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满门男丁斩首戍边,女眷流放北境,百年忠烈,一朝尽污。
无人知晓,所谓通敌密函是权臣伪造,所谓叛国罪证是朝堂构陷。温家世代浴血北疆,守得山河安稳,最终沦为皇权制衡、朝堂博弈的牺牲品,落得满门倾覆、永世污名。
温知予是温家唯一幸存的嫡女。
三年前事发之时,她随祖母居于北境别院养病,侥幸躲过京城屠戮,却终究逃不过流放宿命。一纸圣旨,将她从金枝玉叶的将门贵女,打落尘埃,扔进这风雪无休的北地绝境。
三年流放,三载风霜。
昔日眉眼明媚、娇养闺阁的世家嫡女,早已被北地寒风磨尽所有娇矜。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裹着清瘦身躯,袖口磨出毛边,肩头落满细碎雪沫,乌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寒风吹乱,贴在清冷苍白的脸颊上。
她立在流放队伍最末,脊背挺得笔直,从未因苦寒折过半分腰身。
哪怕脚下冻土坚硬冰凉,风雪割得眉眼生疼,哪怕周遭尽是颓靡死寂,她眼底依旧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清明与执拗。
三年来,她见过同流罪眷冻毙雪地、饿毙荒野,见过人性凉薄、世道污浊,见过朝堂不公、黑白颠倒。
可她从未认命。
她活着,不为苟活。
只为等一场雪霁天光,等一个沉冤昭雪的时机,等他日亲手撕开朝堂伪善面具,还温家满门忠烈一个清白。
风雪簌簌落下,覆满肩头。
温知予垂眸,看着掌心落雪转瞬消融,指尖冻得通红僵硬,心底却是一片亘古寒凉。
这北地风雪,落了三年,冻了三年,困了她三年。
困住她的人,困不住她的执念。
“温姑娘,再往前十里便是云川驿站,今日便可落脚休整了。”身旁随行的老仆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是温家旧仆,跟着温家三代,亲眼见证满门覆灭,陪着小姐流放三载,是这世间唯一陪着她熬过绝境的人。
温知予轻轻颔首,声音清浅,被风雪吹得极轻:“我知道。”
话音落,她抬眸望向远方茫茫雪川。
天地一白,远山含雾,长路漫漫无尽头,一如她看不到尽头的隐忍与等待。
队伍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厚雪,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在寂静旷野里格外清晰。押送的兵卒早已习惯日复一日的风雪押送,神色麻木,步履匆匆,对待一众罪眷,无半分体恤怜悯。
在世人眼中,温家是叛国贼族,他们是罪有应得,受这风雪流放之苦,理所应当。
无人深究真相,无人怜悯冤屈。
世人只信朝堂定论,只信一纸罪书,从不问忠良寒苦,从不辩黑白真假。
约莫半柱香时分,远处风雪尽头,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铿锵有力,由远及近,穿透呼啸寒风,带着凛然肃杀的军威,骤然打破这片荒野死寂。
流放队伍尽数驻足,兵卒瞬间收敛散漫姿态,神色肃穆地望向声源处。
北境边关,能配这般规整铁骑仪仗、自带凛然军威者,唯有镇守北疆的镇北侯——谢星尧。
大靖最年轻的少年将帅,帝王倚重的肱骨重臣,弱冠之年领兵镇守北疆,百战百胜,战功赫赫。性情清冷寡言,杀伐凌厉,心思深沉难测,手握北境半数兵权,是朝堂最忌惮、边关最敬畏的存在。
风雪纷飞中,一队玄黑铁骑踏雪而来,甲胄覆雪,刀枪映白,队列规整,气势磅礴,自带千军万马的肃冷气场。
为首一人,一身玄色银纹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墨发束起,眉眼凌厉清隽,轮廓冷硬分明,五官深邃精致,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风雪掠过他眉眼,染白他肩头战甲,却半点压不下他一身杀伐威仪。
他周身无半分多余情绪,眼底沉如寒潭,漆黑深邃,不见波澜,常年征战沙场沉淀的冷冽与疏离,扑面而来,压得周遭风雪都似慢了几分。
是谢星尧。
温知予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那道绝尘凛冽的身影上。
心底轻轻一颤,泛起细碎绵长的酸涩。
她听过他的名字,听过他的传奇。
元启初年,朝堂动荡,边境纷扰,是他少年领兵,横扫北戎,稳住大靖北疆山河。也是他,在温家案发当年,奉旨接管北疆兵权,接替她父兄镇守边关。
世人都说,谢星尧平乱定疆,功盖北疆,是大靖百年难遇的少年名将。
可只有温知予心底清楚。
温家倾覆,兵权更迭,朝堂布局步步缜密。他接下的万里北疆,是她父兄用血肉守护的山河;他坐拥的赫赫战功,是温家满门忠烈铺垫的安稳。
他是朝堂新贵,是帝王利刃,是踩着温家覆灭、登顶权位的受益人之一。
即便当年构陷主谋并非是他,可他默许了结局,接纳了权位,坐稳了温家空出的位置。
这便足够,隔出他们之间最深的山海对立。
咫尺陌路,天生敌我。
铁骑渐近,风雪微动。
谢星尧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的流放队伍,眸色清冷无波,带着常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的审慎漠然,一一掠过一张张憔悴麻木的面容。
他奉命巡查边境流放要道,督查罪眷动向,本是寻常公务,无心停留。
可目光掠过队伍末尾那道清瘦孤挺的身影时,视线骤然一顿。
茫茫白雪之间,人人垂首佝偻、面色颓靡,唯有那名少女,立于人群末处,一身粗布旧衣,满身风雪尘埃,却脊背笔直,眉眼清泠,不卑不亢。
她不似流放罪眷的麻木怯懦,亦无绝境之人的怨怼疯魔。
只是安静立在风雪里,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寒凉,像一株在冰天雪地里倔强生长的寒枝,脆弱,却又无比坚韧。
风雪吹起她衣袍边角,素白落雪衬得她眉眼清丽绝尘,一身孤骨,不染尘埃。
谢星尧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转瞬恢复冰冷沉寂。
他阅尽边关众生,见惯罪眷百态,这般风骨,实属罕见。
“何人眷属?”
他开口,音色低沉清冷,裹挟着风雪寒意,字字沉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押送统领连忙躬身回禀:“回侯爷,是三年前温氏余眷,奉旨流放北境戍边。”
温氏。
二字入耳,谢星尧眼底微澜暗涌。
那个三年前满门倾覆、钉死叛国罪名的百年将门。
他眸光重新落回温知予脸上,细细打量片刻。
原来她便是温家仅剩的嫡女,温知予。
三年前京城一案,朝野震动,卷宗铁证如山,他远在北疆领兵,只奉旨遵行圣命,接管兵权,从未深究内里弯弯绕绕。世人皆言温家罪无可赦,他便信了这既定的结局。
可此刻望见这双坦荡清冷、不见半分愧色的眼眸,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若家族真通敌叛国,罪该万死,她何以风骨依旧,眼底坦荡无愧?
风雪愈发凛冽,两两相望,隔着漫天落雪,隔着身份云泥,隔着一桩血海沉冤、一场朝堂旧案。
他高居马上,掌北疆兵权,守大靖山河,信朝堂定论,立身光明坦荡。
她沉于风雪,戴家族污名,守忠烈执念,困绝境泥尘暗处。
初遇于长川落雪之日,对视于宿命对错之间。
谢星尧收回目光,压下心底微末异样,声线依旧冷沉无波:“罪眷安分戍边,勿生异心,沿途严加看管,不得懈怠。”
“是!”
铁骑应声列队,缓缓从队伍一侧掠过,凛冽军风席卷而过,带起一地碎雪。
战马行至温知予身侧之时,速度微缓。
自上而下的目光淡淡扫落,清冷低沉的嗓音,借着风雪轻落耳畔,只有两人可闻:
“既活于此,便安于此。”
短短六字,是告诫,是警示,亦是一丝无人察觉的隐晦劝诫。
劝她认命,劝她安分,劝她困于绝境,莫要再起波澜。
温知予抬眸,迎上他深邃冰冷的眼眸,风雪落满眉眼,心底寒凉彻骨。
她轻轻垂眸,敛去所有执念与恨意,低眉顺目,安分守礼,无一言辩驳,无半分异动。
可心底早已无声立誓。
长川落雪不止,执念生生不息。
谢星尧,你守你的朝堂山河,我守我的满门清白。
今日风雪初逢,你我陌路对立。
他日天光破雪,我必掀翻黑白,讨回所有公道。
风雪漫漫,长川寂寂。
一场宿命相逢,爱恨初埋,悲欢始生。
从此,千里雪川,岁岁风雪,皆系两人浮沉对错,无解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