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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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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本子。
不是在那家咖啡馆,而是在我租住的公寓里。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在渝中区的某个山坡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顶。
许庭深说等我忙完这阵,就搬去他那边住。他在江北嘴买了套江景房,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嘉陵江。
但我喜欢这里。喜欢老旧的水管在夜里发出的呜咽声,喜欢楼下早餐店飘上来的花椒香,喜欢重庆永远不散的雾气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两年前的春天,我从北京来到重庆,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张空白的大脑。
医生说我得了选择性失忆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大脑为了保护我,自动删除了那些过于痛苦的记忆。他们说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好事。他们说那些记忆如果留着,我可能会死。
我确实差点死了。我的病历上写着:安眠药过量,洗胃抢救,昏迷三天。
但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吃安眠药。我不记得我在北京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我妈握着我的手哭,说我命大,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回北京了。
我就这么来了重庆。我妈给我租了这间房子,陪我住了半年,直到我找到工作,直到她开始频繁地接到我爸的电话。他们离婚很多年了,但最近好像又在一起了。我妈说,人老了,折腾不动了,凑活过吧。
她走的那天,重庆下着小雨。我送她去机场,她在安检口回头看我,忽然说:"遥遥,要是有人来找你,说认识你以前的事,你别理他。"
我问为什么。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别想。"
我当时没在意。我以为她说的是我爸,或者是北京那些我不记得的亲戚。
现在,我坐在窗前,翻着这个本子,忽然明白了她当时的眼神。
2019年3月12日
今天遇见一个人。
在图书馆,我在找一本《追忆似水年华》,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书,有人从旁边伸手帮我拿了下来。我转头说谢谢,就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沉静的,像冬天的湖面,表面结着冰,底下却有水流在动。
他说:"你也喜欢普鲁斯特?"
我说:"我看不懂,但想看。"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曾经笑过很多次,又像是曾经很久没笑过。
"我叫宋栩鹤。"他说。
"林知遥。"我说。
他把书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我感觉有电流从接触的地方窜上来,麻酥酥的,一直传到后脑勺。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法学院研二的学生,我是文学院大三的。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却从来没有遇见过。他说这是缘分,我说这是概率。他笑着说,概率是数学,缘分是命运,他更相信命运。
我在本子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那时候的我,真天真啊。
2019年4月8日
今天和宋栩鹤去看了电影。《绿皮书》,他选的。看到托尼给妻子写信那段,我哭了。他递给我纸巾,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我没有挣脱。
电影结束后,我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北京的春天有风,把柳絮吹得满天飞,像下了一场雪。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林知遥,"他说,"我可以追你吗?"
我愣住了。我以为我们已经在约会了。
他笑了,说:"正式的追求,要有正式的表白。林知遥,我喜欢你。从在图书馆看见你踮着脚够书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你像……"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像什么?"
"像一首我没听过,但一听就知道会喜欢的歌。"
我在本子上写:他是诗人吗?不是,他是学法律的,将来要做律师。但他说起情话来,比诗人还动人。
我答应他了。
我们在那棵飘满柳絮的梧桐树下接吻。他的嘴唇很软,有淡淡的薄荷味。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
永远。多可笑的词。
我翻了一页,发现下一页的日期跳到了2019年6月。
中间缺了很多页。被撕掉了,还是我没写?我仔细看装订线,有细小的毛边,是被人小心地拆掉的。
谁拆的?宋栩鹤?还是……我自己?
2019年6月20日
今天去见了宋栩鹤的朋友。陈屿,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总是带着笑。还有几个法学院的同学,我不太记得名字了。
他们在烧烤店喝酒,我坐在宋栩鹤旁边,听他讲他们本科时候的糗事。他说陈屿曾经为了追一个女生,在女生宿舍楼下弹了一晚上的吉他,最后被保安赶走了。
陈屿不好意思地笑,说:"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我问他:"追到那个女生了吗?"
他说:"没有。但我不后悔。有些事情,做了不一定有结果,但不做,会遗憾一辈子。"
宋栩鹤握紧我的手,说:"我不会让你遗憾的。"
我信他了。
我真的信他了。
我当时真的信他了。
2019年9月15日
开学大三了。宋栩鹤开始忙司法考试,我每天去图书馆给他占座,带自己做的便当。他总笑我手艺差,说我的番茄炒蛋像番茄蛋花汤,但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闭馆后,我们绕着学校走一圈又一圈。他背法条给我听,我背古诗给他听。他说我的声音好听,像泉水叮咚。我说他的声音像大提琴,低沉的,能一直沉到人心底去。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快到我常常忘记,我们都是要离开的人。他要去做律师,我要去做编辑,或者作家,或者任何能养活自己的职业。我们要在北京租房子,要挤地铁,要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吃关东煮,要在周末的时候去公园散步,要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慢慢把日子过成生活。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过下去。
我以为。
我的手开始发抖。某种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被我忘记的记忆,正在通过这个本子,一点点爬回我的脑子里。
但我停不下来。我必须知道。我必须知道那个叫宋栩鹤的人,为什么会让陈屿带着我的日记本,穿越大半个中国,来到重庆,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2019年11月3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宋栩鹤的前女友来找他了。柯清妤,他以前只提过一次,说是本科时候的女朋友,毕业就分手了,没什么感情。
但我今天见到她了。在图书馆门口,她穿着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长得真好看。是那种明艳的好看,像盛开的牡丹,而我只是路边的野菊。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轻蔑,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笃定。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在等过程走完。
她对我说:"你是林知遥?我听宋栩鹤提起过你。"
我说:"你好。"
她说:"我是柯清妤。宋栩鹤没跟你说吗?我们复合了。"
我愣住了。我说:"不可能。"
她笑了,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宋栩鹤的头像,宋栩鹤的语气,说:"柯清妤,我想清楚了,我爱的还是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跟她分手。"
我的手在抖。我说:"这是假的。这是P的。"
柯清妤收回手机,淡淡地说:"是不是真的,你去问他啊。不过我建议你别问,给自己留点体面。他追你,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我。你不知道吗?你侧脸的样子,跟我有七分像。"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风衣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我去找宋栩鹤。他在宿舍楼下等我,看见我,笑着跑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我把柯清妤说的话告诉他。他的脸色变了,从惊讶到慌乱,再到某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他说:"知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说,"解释你为什么要跟她复合?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宋栩鹤,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你都在想她吗?"
他说:"不是。我……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等着。我等了很久,等到路灯亮了,等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等到我的眼泪流下来,在脸上结成冰。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柯清妤她……她得了抑郁症。她家里出了事,她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来找我,说她活不下去了。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你要牺牲我,去救她?"
"不是牺牲,"他抓住我的手,"知遥,你给我点时间,等她好起来,等她度过这个难关,我就……"
"就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就回到我身边?宋栩鹤,你把我当什么?备胎?还是慈善项目的受助者?"
"我没有……"
"你有。"
我后退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以为藏着整个世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躲闪和愧疚。
"宋栩鹤,"我说,"我们的感情就止步不前吧。"
他愣住了。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愧疚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愤怒。
"好,"他说,"分手。林知遥,你别后悔。"
我转身走了。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你以为你有多特别?你以为我真的爱你?你不过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我不想听,也不敢听。
我回到宿舍,把门关上,把灯关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冻成冰。
那一夜,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我在本子的最后一行写:原来冬天这么长。
然后这一页就结束了。
我翻过去,发现下一页的日期是2019年11月5日。中间隔了一天。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写?
我继续看。
2019年11月5日
我见到他了。
在食堂门口,他和柯清妤在一起。柯清妤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明艳动人。他低着头,在听她说话,嘴角带着笑。
那是我曾经熟悉的笑。温柔,专注,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想转身走,但他看见我了。他的眼神变了,从惊讶到某种我说不清的挑衅。他忽然低下头,在柯清妤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不是轻轻的碰一下,是深入的,缠绵的吻。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柯清妤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他。
周围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照。我站在人群外面,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
他放开柯清妤,转头看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在告诉我:你看,没有你,我很好。没有你,我更好。
我转身跑了。我听见柯清妤在身后笑,听见周围的人在议论,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跑到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蹲在地上,终于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抬头,是陈屿。
他递给我一包纸巾,坐在我旁边,不说话。
"你也来看笑话?"我说。
他说:"宋栩鹤让我来的。他说……怕你出事。"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怕我出事?"我说,"他怕出事,就别做那些事啊。他怕出事,就别在我眼前亲她啊。陈屿,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意思?"
陈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遥,宋栩鹤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柯清妤她……真的得了抑郁症。她家里破产了,欠了很多债,她父母离婚了,谁都不要她。她来找宋栩鹤,是真的想死。宋栩鹤他……他只是没办法看着她死。"
"所以就要我死?"
"他没有想让你死,"陈屿的声音很轻,"他只是……太年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以为只要让你恨他,你就能快点走出来。他以为……"
"以为亲她就能让我死心?"我打断他,"陈屿,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有人拿着刀,一刀一刀地割我的心。他明明可以好好说,他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他为什么要选最残忍的方式?"
陈屿不说话了。
我们坐在树林里,直到天黑。
直到落叶铺了满地。
最后陈屿说:"去找他谈谈吧。把事情说清楚。宋栩鹤他……其实也不好受。"
我去了。
我现在后悔这个决定。
我在本子的边缘写:如果那天我没有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字迹被水晕开了。是我的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我只知道,当我继续往下看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2019年11月5日晚
我去找他了。在他宿舍楼下。柯清妤不在,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期待。
"知遥……"
"别叫我的名字。"我说,"宋栩鹤,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亲她,是为了让我死心,还是因为你真的爱她?"
他沉默了。
"回答我。"
他站起来,把烟掐了。他比我高很多,我需要仰头才能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暗,像两口枯井。
"重要吗?"他说。
"重要。"
"如果我说,是为了你吗?"他说。
"重要。"
"如果我说,是为了让你死心,你会怎么样?"
"我会恨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就像刚嚼了一把黄连。
"那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爱她呢?"
"我会更恨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林知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就不会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痛。"他顿了顿,"你问我为什么要亲她?因为我受不了你的眼神。你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圣人,一个英雄,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人。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犹豫,会软弱,会犯错的普通人。我救不了柯清妤,也护不住你,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只能选看起来最不会伤害人的方式,但结果我把所有人都伤了。"
"所以你亲她,是为了证明你是个混蛋?"
"我本来就是混蛋。"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声音在夜色里很响,像是一声惊雷。他的脸偏到一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印。
我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我,或者还手。但他没有。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悲伤。
然后,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疼得叫出声,但他没有松手。他把我拉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知遥,"他说,"你以为这一巴掌就能了结吗?你以为你有多无辜?你知不知道,柯清妤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因为她发现,她男朋友劈腿了。而她男朋友劈腿的对象,就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大三上学期,在咖啡馆打工,对不对?有个男人总去找你,点一杯美式,坐一下午。你跟他聊文学,聊电影,聊音乐。你觉得他很有品位,很懂你。但你不知道,他是柯清妤的男朋友。"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叫……叫什么来着?徐……徐什么?
"徐明远,"宋栩鹤说出了那个名字,"柯清妤的未婚夫。他们订婚三年了,柯清妤为了他来到北京,为了他放弃了家里的工作。然后她发现,她的未婚夫爱上了一个咖啡馆的女招待。"
"我没有……"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你不知道?"宋栩鹤笑了,那笑容很冷,"那他给你送花的时候,你怎么没拒绝?他约你去看电影的时候,你怎么没拒绝?林知遥,别装了。你享受那种被追捧的感觉,享受那种'灵魂共鸣'的错觉。你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单身,你只在乎他能不能满足你的虚荣心。"
"不是……"
"不是什么?"他打断我,"你知道柯清妤发现真相之后做了什么吗?她割腕了。她在浴缸里放满了水,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如果不是她室友回来得早,她现在就已经死了。而她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她的未婚夫在干什么?在给你写情书。"
我的手腕疼得厉害。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疯狂跳动,一只被困住的鸟,都没有这么激情。
"宋栩鹤,"我说,"你弄疼我了……"
"疼?"他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你知道什么叫疼吗?柯清妤躺在ICU里的时候,我去看她。她抓着我的手,说'鹤哥,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她的手腕上缝了十七针,十七针啊林知遥,每一针都像缝在我心上。而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徐明远约会,你在发朋友圈,你在过你的好日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的痛苦是痛苦,别人的痛苦就是矫情。柯清妤是矫情,我也是矫情。我们都不配跟你比,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决堤。周围有人探头看,但他不在乎。他只顾着发泄,把一盆盆脏水往我身上泼。
"你知道我为什么追你吗?"他说,"因为柯清妤让我这么做的。她说,既然徐明远喜欢你,那她就抢走我喜欢的人。她要让你尝尝,被抢走一切的滋味。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我看见你在图书馆的样子,那么天真,那么无辜,我就想,好啊,让我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的耳朵在嗡嗡响。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你以为那些情话是真的?那些约会是真的?林知遥,你太好骗了。我说你像一首歌,你就信了。我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你也信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怎么会舍得让你等?怎么会舍得让你委屈?"
"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你。你还信着我对不对?但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早就不爱你了。我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柯清妤会死。她真的会死。我只能选她,因为你不值得我牺牲一条命,但她值得。"
"我说别说了!"
我用尽全力挣扎,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已经泛出了血丝。我捂着伤口,后退几步,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悲伤的红。像是要哭出来,却强忍着。
"宋栩鹤,"我说,"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结束了。你选了她,你为她伤害我,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在乎你做了。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转身走了。
他在身后喊:"林知遥,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你等着。"
我没有回头。
我以为那只是气话。
我太天真了。
日记到这里,字迹变得潦草起来。有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我能想象那时的我,是怎样疯狂地撕扯着这些纸,想要把某些记忆彻底销毁。
但我销毁不了。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噩梦里,在我听见某个名字时忽然的窒息感里,在我看见某个相似背影时无法控制的心跳加速里。
我继续翻。下一页有字,但已经被水晕得模糊不清。我仔细辨认,只看出几个词:"论坛""帖子""照片""贱人"。
我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身体记得,即使我的大脑忘记了。
2019年11月7日
他们开始造谣了。
学校的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扒一扒文学院某林姓女生的光辉事迹》。里面详细写了我是怎么"勾引"有妇之夫,怎么"破坏"别人的感情,怎么"装清纯"骗老实人。还有我跟徐明远在咖啡馆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接吻。还有我跟宋栩鹤的聊天记录,被断章取义地截图,显示我"脚踏两条船"。
帖子很快就被顶到了首页。评论区里全是骂我的话,有人人肉出了我的宿舍地址,我的电话号码,我的家庭背景。有人给我发私信,说我是"婊子""贱人""怎么不去死"。
我去找辅导员,辅导员说会调查,但让我"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我去报警,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建议我"先跟发帖人协商"。
我无处可去。
我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室友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同情到疏远,再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她们在宿舍里小声议论,以为我听不见,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平时装得挺像的……"
"宋栩鹤真可怜,被她骗得团团转……"
宋栩鹤。宋栩鹤。
我打开手机,想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发现,我的所有社交账号都被封了,或者是被大量举报导致无法使用。我换了个新号码打给他,他接了,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挂断。
我再打,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给他发短信:宋栩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不是事实,你知道的。我们可以谈谈,可以澄清,求你,别这样对我。
他只回复了我一句话:
“真卑微。”
——
晚上,柯清妤加了我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得很灿烂。她说:"林知遥,感觉怎么样?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好不好受?"
我说:"你想怎么样?"
她说:"我想让你死。但宋栩鹤不让。他说留你一条命,算是最后的仁慈。但我告诉你,这还没完。明天,会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所谓的"惊喜"来了。
我的照片被P成了各种不堪入目的样子,发到了网上。我的个人信息被卖到了各种奇怪的地方,我开始接到骚扰电话,收到恶心的短信。有人在我宿舍门口放死老鼠,有人在我经过的时候吐口水。
我去找学校,学校说"影响太大,建议休学"。
我去找父母,妈妈在电话里哭,说"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爸爸说"丢人现眼,别回来了"。
我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在笑,在闹,在过着正常的生活。而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我想跳下去。
但我没有。
我回到了宿舍,翻出了之前失眠时开的安眠药。医生说一次只能吃一片,但我把整瓶都倒了出来。
我数了数,四十七片。
应该够了吧。
我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宋栩鹤,我恨你。但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不要再遇见你。因为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事,也是最痛苦的事。
然后,我把药片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
苦。真苦。
比他的眼泪还苦。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窗前,浑身发冷。重庆的雾更浓了,浓到我看不清对面的楼。我的手腕在疼,那种被紧紧攥住的疼,犹如某种记忆在通过疼痛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真的曾经这么痛过。
我真的曾经这么爱过。
我真的曾经,差一点就死了。
而那个让我痛不欲生的人,现在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拿起那个本子,想把它扔进垃圾桶。但我的手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陈屿给我的纸条还在桌上。磁器口,某个巷子里,某个门牌号。
我该去吗?
我不记得他了。医生说,选择性失忆症删除的记忆,很难再找回。即使找回来,也只是碎片,是像梦一样不真实的片段。我不必再承受那些痛苦,这是大脑给我的礼物。
但如果我去了,如果我见到他,那些记忆会不会回来?
如果回来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活着吗?
我的手机响了。是许庭深。
"知遥,"他的声音很温柔,"在干嘛?"
"没干嘛,"我说,"在家看书。"
"想我了吗?"
"想了。"
"我也想你。这边事情快结束了,后天就能回去。到时候带你去吃火锅,好不好?"
"好。"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爱你。"
"爱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雾。
许庭深。我的现任男友。我们在一起一年了,他向我求婚了,我们打算明年结婚。他很好,很温柔,很稳定。他不会说那些动人的情话,但他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轻声说"没事的,我在"。
我应该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平淡,安全,没有波澜。
但为什么,当我看着那个本子,当我读着那些我已经忘记的文字,我会觉得心脏某个地方在抽痛?
那种痛很熟悉。举个例子,或许就是某种久违的老朋友,在某个深夜里突然造访,带着一身的酒气和故事,说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吗?
我应该不记得了。
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手腕记得被攥紧的疼痛,我的嘴唇记得薄荷的味道,我的耳朵记得那声"知遥",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句誓言。
我站起身,把本子塞进抽屉里。
我不去。我不去找他。那些过去就让它过去,那些痛苦就让它埋葬。我有许庭深,我有新的生活,我有未来。
我不要再回头了。
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