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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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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鱼有些站不住,面朝墙壁蹲下去,斜挎的巫金刀碰击地面发出轻响。他垂眸握住刀,只有这把刀,是属于吴鱼的东西。
“吴鱼,”一只手轻轻拍上吴鱼的肩。
吴鱼猛然回首,愣了一下,低头擦去脸上的狼狈,扶着墙站起身。
明斋看见他眼眶发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怎么哭了?”
“今晚我要杀人,你跟我走吗?”吴鱼的手搭在刀柄上,所有悲伤难过都不合时宜,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哭过就要杀人,难不成是杀情郎?”明斋眼皮上挑,勾起阴冷弧度,“不过应丘也确实该死。”
吴鱼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明斋抱臂靠在墙边,说:“我知道的可多了。比如应丘曾经用情诓骗了一个男人,还亲手将那男人送入轮回,想方设法的害死他。”
吴鱼想起自己在梦中听到的对话,玉浮岫和吴鱼对三界有威胁,应丘说会除掉他们。梦中事是真的,这些对话应该也是真的。
“……为什么要害他?”吴鱼不明白。
“因为那男人很强,强到让天界害怕。那个男人轮回转世变成凡人,力量就会被削弱,应丘能更轻松的杀了他。吴鱼,你知道那个凡人是谁吗?”
他精准的说出应丘曾爱过的那个男人,也知道转世的凡人。吴鱼不知道该如何怀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修行者,活得岁数久了,知道的自然更多些。你不好奇那个凡人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吴鱼绕开明斋想走,明斋伸手抵在墙上,挡住吴鱼去路,目光高深莫测。
“神仙也会有私心。吴鱼,你是个凡人,好好活着就够了,不要去爱任何人。”
墨夜亥时,一支十三人的小队秘密出城。星夜策马而行,一个时辰后抵达一处山林,纷纷下马步行。
穿过这片密林就能达到呼烈军驻扎的山谷,林中湿气阴冷。
吴鱼走在队伍最前端,黑巾蒙脸,目光冷锐如刀。深入敌营极其冒险,跟在吴鱼身后的是昨夜写好遗书的十一干将,加上明斋。
很快,前方的暗林中有火光闪烁,犹如地狱升上来的鬼火。
七道黑影弓着身子,贴着帐幕阴影缓缓潜行,众人屏息敛气,呼吸压到最低。帐外守卫来回踱步,近在咫尺,人心绷到极致。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众人目光死死盯住中军大帐,那里便是主帅顿德所在。吴鱼使了个眼色,各自分散。
巡逻队伍过去没多久,两道寒光闪过,中军大帐外的两个守卫闷哼一声倒地,两双手迅速接住尸体拖到旁边。
吴鱼悄无声息的进入大帐,顿德背对帐门,站在案前整理文书,一阵微风吹进来血腥味,他有所察觉的回过头。
只是瞬间,巫金刀削断案上烛芯,割开顿德的脖子。
滚烫的血液溅开落在吴鱼脸上,有几滴洒进他眼中,瞳孔暗红浑浊。一缕黑气在他眼底翻涌,吴鱼的眼神不自觉变得凶狠。
“有刺客!”一声惊响炸翻整个呼烈大营。
冲进军营的呼烈兵看见顿德被杀,纷纷拔刀围住吴鱼,嘴里叫骂着他们的蛮语。
巫金刀横扫而过,黑刀没有神威,削铁如泥的利度让吴鱼如虎添翼。刃锋砍进皮肉发出特殊的声响,一声,一声,不断有人在吴鱼面前倒下。
从帐内到中军大帐前这一段距离堆满了呼烈兵的尸体。吴鱼脚踏血河,手起刀落,宛如恶煞阎罗。
蒙脸的黑巾被鲜血浸透,吴鱼呼吸间是浓重的铁锈味,睫毛挂满粘稠血珠,暗红双眸中是疯狂的戾气。仇恨在刀锋中一点点化解,但他的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忽然之间,东方火光冲天。
呼烈兵高声惊呼粮营被烧,所有人如惊惧的野马,勉强在将领的威声中稳住心神,大批人往东跑去,将领亲自对上杀红了眼的刺客。
吴鱼浑身沾染斑驳血迹,又融入将领的血。
“吴鱼,”明斋在不远处的帐幕后对吴鱼招了无数次手,吴鱼意识与理智陷入迷障,贪恋的砍杀围上来的呼烈兵。
明斋无法,只好亲自上前拉住吴鱼,对上一双慑人的眼睛。吴鱼顺手转刀,刺进不退不避的明斋胸口。
“可以停下了。”明斋伸手覆上吴鱼双眼,用法力镇住沸腾的魔气,抱起他飞身离营。
同一片血夜下,方白港静得吓人。
笙华因吴鱼的事坐立难安,但他一个阴鬼又不能去天界找神君。正发愁着,万风吟从药堂里走出来,身披黑披风,步伐矫健。
上次见了这老头,笙华一直觉得很是眼熟,怎么也想不起来。如今看万风吟身姿飒飒的样子,他记忆深处某个威风的人影与之重叠,浮现在笙华脑海里的是一张青白苍老的嘴。
朝中逆臣歼王,除之,保皇朝。
从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改变了笙华整个人生,这是康国的预言,由弘昌馆大法师亲传帝王。
“大法师。”笙华终于笃定了万风吟的身份。
七千年前,大法师在康国留下这条预言后不知所踪,但整个康国朝廷为此血流成河。他的家族也因为这轻飘飘的话轰然崩塌。
笙华追了过去,万风吟已经走到城门下,大手一挥,黑气如腾蛇缠绕守城兵将的脖子。
又一道黑气攀上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大法师!”笙华出声喝止,“你在干什么?”
万风吟回头,白眉之下的眼睛晦暗无底,“小鬼,在旁看着就好,不要坏我的事。”
城门大开,笙华看见远处无数人影,听见铁蹄踏震地面的声音,“那是……呼烈兵?你放呼烈兵入城?!”
万风吟皱了下眉,“聒噪。既然你找死,那就去给我的怨灵作饵料。”
城墙上守卫奔走惊呼。笙华飘过去想把城门关上,万风吟慢悠悠的伸出手,无数恶灵攀附到笙华身上。
“你又要害人,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笙华抱住木栓不肯撒手,恶灵掰开他的手,将他扯进万风吟手中的金杖,一切无息。
朝阳破开群山,金色晨光斜斜倾洒进密林中的洞窟。
篝火燃烧,吴鱼幽幽转醒,怔怔地盯着洞顶看了一会,猛然坐起身,“大莽!”
“大人,我们还活着呢。”
吴鱼循声看过去,十一个人衣衫破损,浑身伤痕,看起来都没有致命伤。完好无损的活着。他咬紧唇极其压抑的笑了一笑,“活着,活着好。”
大莽用植叶捧着水递到吴鱼嘴边,说:“这次多亏了明斋。呼烈兵反应太快了,我们烧完粮营就被围住了,明斋出手把我们都救了。”
吴鱼环视整个山洞,“明斋呢?”
有人答道:“在山里看呼烈军的情况,他还受着伤,我们让他别去,他说要想办法带我们回去。”
吴鱼隐约想起自己杀呼烈兵时似乎有些不受控制,“是不是我伤了他?”
众人没说话,明斋不让跟吴鱼提这事,方才顺口说了出来,现在都缄默不语。
“大人,你看我们抓了谁。”大莽指指山洞一角,是个年轻将领,“他是我们在粮仓抓的,已经审过了,他自称是顿德的儿子。”
顿德是呼烈王的亲弟弟,其子的分量自然不轻,或许可以做个筹码。但也不排除对方为了保命顶用身份。
吴鱼走至年轻将领面前蹲下身端详,拔出短刀抵住他脖颈,“名字。”
年轻将领梗着脖子说:“别以为你们夜袭大营占据上风,就在昨晚,我父亲已经到了方白港。”
吴鱼眸子一沉,“顿德昨夜已经死了。”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追问什么意思。
年轻将领目光狡猾,“你昨晚杀死的是我父亲的军师。吴鱼,你让我呼烈军损失惨重,你们也不会好过的。”
“方白港怎么了?”吴鱼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打在他脸上,“你们做了什么?!”
“那是你的家乡对吧?记住,他们都是因你吴鱼而死的。”年轻将领桀桀大笑,任凭旁人怎么揍打都不多吐露一个字,“你们都要亲眼看着!这是挑衅呼烈王庭的代价!!哈哈哈!!”
昨晚的方白港到底发生了什么?吴鱼突然浑身寒意彻骨,踉踉跄跄的靠在山壁上,心慌的快要窒息。
明斋回来看到山洞里一片混乱,快步走至吴鱼身边,“吴鱼,你怎么了?”
“我要回去。”吴鱼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拽住明斋的衣服,“你能不能快点带我回去?明斋,你想想办法。”
明斋没法在不显露身份的情况下带回这十多个人,现在吴鱼急着回去,他决定带他一个人先回方白港。
“跟我来。”
明斋带吴鱼走到山后空地,伸手遮住吴鱼双眼,召云飞空。
脚下陡然虚空,吴鱼有些站不稳,明斋用另一手揽住吴鱼的腰,温声道:“很快就到。”
吴鱼想起明斋的伤,“对不起,我好像伤了你。”
“没关系。”明斋侧头,在吴鱼耳边说:“就当你欠我一次。”
吴鱼微微退离几分,点了下头。
方白港近在眼前,明斋的手指忽然有些僵住,吴鱼从指间缝隙看见下方城镇,连忙拨开明斋的手。
冻土刚刚消融,初春的嫩芽怯生生从泥土里钻出来,点点新绿冒出来。城外树上的枝桠有小绿苞待放,风里已经带上一丝春日的温润。
在这片盎然的春色之下,地面浸透尚未干涸的暗红鲜血,漫过泥土,浸染草根,新生的幼芽点缀在染血的土层上。春日的新生在死亡之中萌发,明媚的春意,反衬出满目疮痍的死寂悲凉。
吴鱼站在浸透鲜血湿软的土地,双腿有些发软,指尖不自觉颤抖。
“吴鱼,”明斋跟在吴鱼身后,看见前面挺立的脊背仿佛被无形敲断,颓然弯了下去。
吴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根本发不出声音。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终于走到敞开的城门下。
他回来了。
城里街道上遍布尸体,赵婶子,小石头,王老爹,王风,宋清水……断肢散落青石长街,鲜血顺着路面沟壑潺潺流淌,汇成暗红水洼浸透每一寸砖石。倒塌的屋舍断壁残垣,烧毁的梁柱还冒着缕缕余烟。
随处都是倒地的义军,有的倒在家门前,有的横陈在通衢大道,再无半分声息。
呼烈军列队持刀静候在街道中央。风掠过空荡荡的街巷,往日市井繁华,化作一场人间炼狱。
吴鱼瘫跪在城门的血地里,双掌撑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不断涌出沙哑的嘶声,在很久之后才爆发出凄厉绝望的痛哭。
“啊——!!”
马蹄踏过血尸,停驻在吴鱼面前,“小杂种,喜欢本王送你的大礼吗?”
每一个或远或近的苍白面孔,吴鱼都认得。他浑身剧烈震颤,牙关死死咬紧渗出血珠,猛然抬头,猩红的双眼瞪着马背上的人。
“顿德!!”
“出城这么久,你别是去夜袭本王的大营了吧?比起这城里的百姓,你更看重本王的脑袋啊。可惜你杀错人了。哈哈哈!你看,我还留了一百多人,等你回来,看着本王杀。”
顿德调转马头,街道中央的呼烈兵往两边退开。
街道尽头的圆台上跪满了双手被绑的百姓。其中有崔攸,陈呈,万风吟,方老掌柜,欧阳芸……吴鱼熟悉每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顿德挥刀,那个别扭又傲气的方老掌柜倒在地上。
滔天的恨意撕碎吴鱼最后一丝理智,怒火焚烧五脏六腑,冲蚀每一根神经几乎要爆开。他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被暴戾的赤红取代。周身黑气汹涌迸发,瞳孔涣散,再无半分人色。
明斋下意识想拦,万风吟的灵音入耳:走火入魔不会死人的。
接下来的事情让在场的百姓触目惊心,很多年后都记得被魔气笼罩的苍穹,记得方白港曾经有一个小坏蛋。
他为虎作伥,帮着朝廷欺压乡民苛收税金。他流氓无赖,惯会勒索敲诈。他张狂自负,敢从心狠手辣的私贩盗匪手里抢东西。
他为陈国保留最后一分骨气,绝不向呼烈屈服投降。
在呼烈兵屠城这日,也是他主动堕魔,手刃呼烈仇兵。
魔气沸腾将吴鱼完全吞噬,他拖着沾血的长刀一步步走向圆台,浓稠的血糊住他的双眼和心,涨至顶峰的杀念停不下来,挥刀砍向他舍命保护的人们。
“吴大人!”
“吴鱼!”
“小吴哥!”
很多声音化作一缕缕细线拉住吴鱼溃散的意识,巫金刀在崔攸眼前骤然顿住,刀锋血气骇人。
崔攸额头满是冷汗,唇色发白,“吴大人,你清醒一点。”
吴鱼捂着头后退数步,周身翻涌的魔气滞涩,再也没能蔓延半分。
神智与魔念激烈挣扎,魔焰在瞳孔明灭不定,吴鱼喷出一口血,随着刀掉落的声音,他倒在地上。
余烟散尽,整座城沦为一片死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