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77章 劝自戕 ...
-
外面有人敲门,学徒引进来,是找万大夫的。
万风吟换身衣衫到前堂去见,明斋坐在旁边听个有趣,但这些人说的事可不怎么有趣,反倒尽显人性丑陋。
三天前方白港百姓撤离当晚,呼烈军在城外五十里驻扎,一支绑着信纸的羽箭射进城里,上写:吴必须为我军丧生者偿命,若吴肯自戕请罪,可放过方白港全城百姓。
吴鱼最听万风吟的话,这群人守着万大夫回来,立刻便找了过来,顾左右而言他说了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万大夫能劝劝吴鱼。
“让我劝吴鱼去死?”万风吟不屑与他们绕弯子,目光扫过面前这群人,面带讽刺,不再说话。
有人说道:“万大夫,我们没这么丧良心,就是想让吴大人跟城外的呼烈军谈一谈。他最听你的话,你若劝了,他肯定会去找呼烈军周旋。”
“呼烈军恨不能撕了他,让他出城,不就是一个死吗?吴鱼可没少为你们卖命。”饶是明斋这样的人,看穿这群人的想法后都感到心寒。
“这次他杀呼烈军虽然救了我们,但也给我们招致了报复。”
“是啊是啊,万大夫,呼烈军围在城外,你也不想死吧?”
万风吟坐在柜台后,一一看过这些人的脸,抄起手边的石舀砸了过去。石舀掉在地上发出震响,万风吟拍桌怒骂:再不走我就打死你们!
他们失望离去,还没走出药堂,崔攸独身从外面进来,与他们正面相遇,不知说了什么,双方激烈争吵起来。
你们真以为呼烈军会放过我们吗?一群卑鄙的懦夫!崔攸生气的大骂。
一阵喧吵过后,崔攸大步跨进前堂,拍了怕被人扯乱的衣衫,朝万风吟拱手示意,希望他能劝劝吴鱼。
前人望死,崔攸盼吴鱼能重燃斗志,“呼烈军死有余辜,大家都不想让吴大人为此出事,可有一伙人到处怂恿窜动。我想抓了他们投进大牢,吴大人不准。这次围城的呼烈军有三万余人,城里加上老弱病残也就三千多人。吴大人日夜加固城防,已经有两天不吃不喝。”
崔攸怕吴鱼走极端,万风吟显得忧心忡忡,说自己会带着饭菜去县衙。城防事务紧要,崔攸这才离开。
明斋看了眼地上的石舀,“吴鱼要是自戕,万一呼烈军说到做到放过方白港,那这眼前的生魂可就浪费了。”
要是万风吟真的动了怒,刚才那群人怕都得被石舀砸死。他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说:“这场仗必须打。有了这些魂魄,五殇灭灵阵将更进一层,我们的计划就更有胜算。”
明斋说:“九翼的军队向无及山脉推进了,天兵天将都守在那边,连司神庭都被派了过去。没人会注意到这里。我们要抓紧时间。”
县衙内室一片死寂,窗柩漏进几缕惨淡月色。残烛孤立,升起幽幽火光。
吴鱼看着案上摊开的城防图,疲惫的脸上是一片寒凉之色。城中义军对上三万呼烈军,全无胜算。陈王已经放弃此地,他对观音圣女说的援军也不抱希望。
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城里将再次被呼烈军的铁蹄踏碎。
除非他自戕请罪,方能给百姓生机。那些呼烈军是他一人所杀,本应由他来偿还罪孽。
吴鱼的手紧紧握住巫金刀。这把由应丘亲手锻造的神刀,一定能顺利取走他的性命。
“丘。”刀锋一点点滑出,吴鱼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一些细碎的念想不断浮现心头,牵绊像绳索死死拽住他。
巫金刀完全脱离刀鞘,刀身纹路闪现暗光。吴鱼横刀在前,呼吸纷乱,他闭了闭眼,想起应丘那时说的话:希望能借此刀助你保护身边的人。
他的死,对方白港也是一种保护。
可是他还没有跟应丘告别,他还答应会等应丘回来。
“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吴鱼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目光决绝,手中用力。
与此同时,厚重的木门打开,一个木质圆盖自空中飞过,撞开吴鱼手里的刀。他的手连带着刀柄坠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吴鱼虎口生疼。
“万大夫?”吴鱼看清楚门口的人,眼神一振,瞬间又变得颓靡。他这副走投无路的无能模样被人看到实在难堪。
万风吟走至桌案前,把手里的食盒放下,没有半点可怜或同情,指着吴鱼大骂一通。一城守将,因为敌军的攻心之术就变得这样萎靡不振,若是余三甲在世,非得军法处置了吴鱼。
骂完还不解气,万风吟揪住吴鱼的耳朵诘问他几天没吃饭了。吴鱼由着他管教自己,咧着嘴喊耳朵疼。
万风吟松开手,又在吴鱼脑袋上拍了一下,“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心里这么受不住事,还是年轻见识少了。呼烈军一贯以残暴嗜杀出了名的,他们说的话也能信?吴鱼,你真是个蠢瓜蛋!”
这是万风吟第一次这么凶的骂他,吴鱼心里那点负担反倒因此放松下来,低下头说:“都怪我。”
万风吟摸摸吴鱼的头,“你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这没有错。小鱼儿,应丘应该跟你说了,我曾经也是宗门修士,修行中不慎走火入魔,废掉了大半功力。现在我体内还残存些许魔气,只要不用法力就没有大碍。”
“应丘说你是魔族,我不相信。如果是这样倒说得通了,一定是应丘弄错了。”吴鱼对这个如父辈一样的老者没有过丝毫怀疑。
“我刚才回方白港的时候,看到城外的山里好像有呼烈军的斥候,你今晚一定做好防守。”万风吟郑重的说道:“吴鱼,一定要打起精神,方白港就靠你了。”
在多日萎靡失意的情况下,万风吟的出现对吴鱼来说就像极强的定心石。他过度焦急时会方寸大乱,定下心来后又变得极为坚韧清醒。
吴鱼风卷残云般吃过饭,拿起巫金刀离开县衙。他上城墙叮嘱义军今夜万分警醒,然后到客栈找了笙华。
“还是没有应丘的回音吗?”这几日吴鱼来找过笙华数次,想通过他联络应丘,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笙华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发给应丘的灵音没有反应。”
在收到呼烈军的催命信时,吴鱼曾焦躁烦心整夜失眠,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紧急的事,迫切的想见到应丘,但那个说好会立刻回来的人,一下子消失了。
在这样的时刻,无数次希望落空就像烈火烹炙着吴鱼的心,同时他又非常担心,“应丘会不会出什么事?”
笙华想了想,很肯定的答:“不会。”神君身份尊贵,又有天帝护着,谁敢招惹?估计是宋稷的死不好解决。“你再等等吧,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除了等待,吴鱼没有别的办法,也做不了任何。
妖界峡谷中,两侧山壁残留着打斗留下的痕迹,一块尖锐的石刺上还沾着血迹。整个天界战部都因九翼的行军时刻戒备,无人关注到这方峡道。
吉安星官喝了点小酒,好不容易找了块较为平整的山壁靠着小憩一会。十二归墟阵留下的铁网坚不可摧,他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来救一个死人,也不会有人发现铁链伪装的山丘。
山丘之下地缝深处,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也没有任何声音,是个被三界遗落的囚牢。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微弱的灵火亮起,池鹭把灵火挂在高一点的石头上,看见旁边血肉模糊的人。
“神君。”池鹭左身染血,它的左翅被砸断,从地缝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艰难的爬到应丘身边,倒吸一口凉气。
应丘趴在一块石头边,右肩胛骨被锁钩凿穿,拉扯时撕开大片皮肉,可见白骨。肋下遭利石捅刺留下很深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后背的伤。
十一魔使聚齐的魔链裹挟着深深魔气砸烂应丘整面后背,皮肉模糊,他身下一滩血迹漫开,像是朵殷红的索命之花。
池鹭伸手把应丘翻转过来,看见他脸上的裂伤,一时震愕,“神君,神君……”
应丘醒了,眼神有些混沌,无边剧痛让他眉头紧皱,“这是哪?”
“峡谷的地缝下。”池鹭看清楚应丘露在外的皮肤都裂开口子,声音有轻微发抖,“神君,你的身上有裂口,是不是神魂开裂了?”
应丘没有护体灵力,没有元丹,神魂前番被恶灵撕咬开旧伤,现在又被魔气攻击,神魂裂开细密可怖的伤口,仿佛将要四分五裂。
“池鹭,我动不了,你……”,钻心的痛楚从魂魄深处漫开,应丘阵阵震颤,神力难以凝聚,“你想办法出去,把明斋的身份告诉天帝。”
池鹭急得直哭,“我的翅膀断了,神君,我出不去。”
应丘神思恍惚,这才注意到池鹭半身是血。巨大的割裂感钻入脑海,应丘痛到意识溃散,无休无止如同万千细针反复刺穿魂魄,他战栗着吐出血来。
“神君!”
一夜时间,方白港出现九具死尸,全城哗然。众人推测是呼烈军所为,对这等血腥行为叱咤怒骂。
吴鱼从街上狂奔而过,冲进一户院子看见死状惨烈的赵婶子,心中恨意滔天。
他绝不放过呼烈军!绝不!
浓烈的怨恨在心内升涌,吴鱼想杀人的念头到达顶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眼底深处浮现一缕黑气。他当即让随兵召集崔攸等义军重要人员。
药堂里宁静平和,万风吟慢条斯理的碾磨药材,明斋站在窗口,有些心神不宁。
“昨晚我杀了那几个人,让吴鱼跟呼烈军再无谈判余地。应丘死后,吴鱼封印的力量在减弱,我怕他控制不了魔气。如果失手杀了方白港的人,他会承受不住。”明斋很了解吴鱼的性格。
万风吟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若是吴鱼就此入魔族,那他就是我们自己人。你可以一直守着他。”
明斋回头看着万风吟,脸色意味不明。
“吴鱼每天都在找那个鬼联络应丘,这份情意真是让人动容。”万风吟看见明斋的神色变得阴沉,继续说道:“明明你先遇到玉浮岫,却让应丘横插一脚,到现在他还对应丘念念不忘。明斋,你不比应丘差,为什么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呢?”
明斋表情冷沉,“我把玉浮岫当作兄弟手足。”
万风吟漫笑,“随你怎么说,反正机会难得,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将来等吴鱼历劫飞升,我们都可以帮他。应丘已除,没人会再阻碍你。”
情意,阻碍。
明斋此前从没有把玉浮岫放在朋友之外的位置。他与玉浮岫相识是在宋稷招待狐朋狗友的宴席上,玉浮岫初涉世间,懵懂天真,但却有着强大的法力。
玉浮岫的身世与父亲像极了,明斋下意识想要靠近他,然后就跟玉浮岫跑了。他们一起被宋稷追捕,一起流浪,一起被大妖欺负。那时明斋对这个世间怀有深深仇恨,他想利用玉浮岫报仇,小周山山神的死是个意外,终结了他所有的谋算。
出乎他意料的是,玉浮岫为他蹲了数千年大牢,不争辩,不怨恨,只怪他为什么不早点去看望。面对那样的赤诚,明斋觉得自己很恶心。
像他这样的人阴暗污浊,哪里有什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