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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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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浩浩荡荡遮蔽了整片天地。徵午身披风雪回到司神庭,空旷寥落。
尧幺等一众下属在外公干,殿中空无一人。徵午坐在白玉石椅上,觉得四周的寒气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出现一个身影,翩然而至,美得像蝴蝶。
“徵午,你是不是冷?脸色怎么这么白?”千枳仙子放下手中食盒,仔细摸摸徵午额头,双手捧起他的脸,“怎么魂不守舍的?”
徵午凝视面前这张温婉可人的脸,“我方才去启华殿找你,你没在。”
“膳司坊新出了一道九灵甘草糕,我去学着做了,给你尝尝。”千枳笑着坐在他身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端到桌上。
她在他身边一向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徵午眼前浮现九翼妖王帐前的黑衣女子,从药堂出来的女子,她们与近在咫尺的面孔重叠,让他有一瞬恍惚。
甜腻的糕点在嘴里味同嚼蜡,徵午的目光一直盯着千枳的脸,一直看着。
千枳含羞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语声柔柔的,“我听说青淙殿下就快历劫回来了。”
启华殿是二殿下青淙的神府,千枳一直在启华殿俸事,等青淙回来,徵午便打算求娶千枳。这是他很早之前就计划好的,千枳也为此期待着。
他以往都会温柔的,愉快的回答一声好。但是此刻他沉默了。
千枳察觉他的异常,问他怎么了。
“千枳,”徵午目光深沉,语声有几分滞涩,“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千枳温婉一笑,摇头,“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徵午注视着她,道:“我们即将成婚,我只是有些忐忑。”
千枳甜甜一笑,依偎在他怀中,全然没有发觉徵午的脸色肃杀沉郁。
徵午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跟千枳在一起已有数百年,在这期间,千枳从他身边得到了多少情报?帮魔族逃过多少次天界的追查?她答应与他成婚,又在图谋怎样的秘密?
正月十五的子夜,方白港正处于沉睡当中,突然暴起的进攻撕裂夜幕。
城墙之上,一把把弯刀砍断守城士兵的脖子,血液洒在地上很快凉透。无数穿着兽皮的呼烈军从云梯翻进来,杀光守兵,侵入城中。
今夜不是吴鱼值守,他被一声尖叫惊醒,拿了佩刀快速冲出院门,看到街上一片红光。
八百呼烈军深夜攻城,方白港只是个偏僻的小城,正经的军事防御可以说是没有,对呼烈军如此迅猛的进攻毫无招架之力,防线溃散。
吴鱼举刀就上,根本来不及思考呼烈军为何突然袭击方白港。
“小吴大人!”县兵匆匆赶来,被呼烈军的弯刀无情收割性命。
吴鱼掷刀插穿那个呼烈军的胸膛,他有些法力,一次又一次去救呼烈军刀下的司兵与百姓。直到微薄的法力耗竭,被两把弯刀从前后刺穿身体。
“吴鱼!”余三甲被呼烈军押到街上,眼睁睁看着吴鱼血淋淋的倒下。
不到半刻钟,整座城就被呼烈军拿下。街道点满火把,巡检司与县衙的人被压着跪了一地。街道两侧门窗紧闭,鸦雀无声。
主帅勒萨环视一众俘兵,对手下发令:“两个时辰,杀尽城民,鸡犬不留。这群俘虏留到最后再杀。”
呼烈兵听令而动,顷刻之间,每家每户传出得嘶喊求救声宛如从地狱最深处的哀叫。
“你们这群混蛋!!狗杂种!!”余三甲声嘶力竭的怒骂,挣扎起身朝勒萨撞去,被弯刀贯穿肚子。
“余大人!”陈呈号令所有俘兵奋起反抗。
勒萨魁梧高大,睥一眼混乱的俘兵们,扬手挥刀。刀刃切近肱骨,砍下陈呈整条右臂!
陈呈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勒萨一脚将陈呈踹到墙角,目光横扫俘虏们,“你们的怨恨要足够浓烈。”
“陈呈……”吴鱼苏醒过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前胸后背血涌不止。他颤抖着手去拿地上的刀,忽然被人往后拉拽进巷子。
吴鱼喉咙里呛血猛咳几声,抬眼去看来人,是万大夫,还有之前在县衙大放厥词的学子崔攸。
一墙之隔里,呼烈军在院子里杀人,甚至都来不及发出求饶,只有刀子插进身体里一声声闷响。
吴鱼清清楚楚的听见这些声音,身体由于愤怒而发抖,眼神狠戾充满杀气。
万大夫摁住他,“呼烈军残暴嗜血,你身受重伤,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保住性命,绝对不能再出去。”
“那让我看着他们死吗?!”吴鱼无比心痛,猩红的眼睛瞪着万大夫,“那个时候我只剩一口气,是他们救了我,没有这座城里的人,我怎么能活到今天?”
万大夫沉沉的叹了口气,“他们对你没有希望。”
吴鱼紧咬牙关,不容置喙:“有,一直都有!”
收留养育之恩吴鱼始终深记,在没有跟余三甲做事前,方白港的每个人对他都很好。尽管他顽皮耍赖,大家从不跟他计较。之后唾骂他,厌恶他,是因为他真正做了坏事。
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误入歧途,会失望会生气会痛骂,但怎么可能视为仇人。吴鱼对此一直都很清楚。
崔攸道:“呼烈军一直想直取夏朝王都不得,我估计他们是想从方白港绕水路奇袭。可是占城便罢了,为何要杀人?城东墙下有个破洞,我们马上出城去找援兵。”
吴鱼没功夫跟他分析形势,声音发紧,“等召集援兵过来,城里的人早就死光了。”
万大夫面露担忧,“可是你这样怎么打得过那些呼烈兵?”
吴鱼伸手抚上心口,前后都被插一刀还没死,定是灵珠又救了他。呼烈兵人数众多,他伤势过重,跑出去只会送死。
但他很清楚自己拥有什么。
吴鱼拔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的插进自己胸口。
“吴鱼!”崔攸以为他要寻死,伸手就要阻止。
万大夫拦下崔攸的手,目光幽深,“他这么做定有深意。”
皮肉被生生剖开,吴鱼太熟悉这样的感觉,连疼痛都麻木了。他感知到心脏处的热涌,把刀插得更深一些。
巷口,一个逃跑的男孩被弯刀砍死,倒在地上。追杀过来的呼烈兵因此看到巷子里的三个人,高声呼喊其他人过来。
吴鱼死死盯着巷口合不上眼的男孩,眼眸刺痛移开视线,又看到远处死去多时的余三甲,泪水夺眶而出。
“龙魂也好,魔气也好!都来!!来——!!!”
怒喊震天,冲进巷子里的呼烈兵被什么东西缚住,生生被绞碎!
飞溅的血液洒在崔攸身上,他惊惶后退,满脸恐惧的看着身边。
只见吴鱼周身黑气缠绕,脸上浮现诡异黑纹,隐有微弱龙吟逐渐消散。他体内封印已碎,魔气肆意窜出,辅以吴鱼的恨意与杀心,汹涌沸腾。
万大夫老脸阴沉,悄无声息的又将一股黑气推入吴鱼体内。
勒萨注意到巷口涌出的黑气,命令士兵查看。十来个士兵刚刚靠近过去,就被魔气拦腰绞断!勒萨大惊,亲自上前想要解决这个麻烦。
吴鱼暗红的眼眸中是一片暴戾疯狂,身形微动,如疾电瞬移到勒萨面前,空中留下一片魔气。
勒萨突然间后悔自己的轻敌,想要后退已来不及。吴鱼自半空而下,掌心魔气如浊浪,瞬间吞没勒萨,蚀骨灭魂。
魔气不做停留四散而出,钻入每家每户,带着吴鱼的意念贯穿呼烈兵的身体!
杀,杀光所有敌兵!
蛊惑的声音出现在吴鱼的意识里,他的双眼逐渐被魔气填满,看不清,辨不明周围的东西。意志摇摇欲坠,善恶的界限淹没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
周遭草木枯萎焦黑,灯笼屋檐无火自焚。
火焰烧穿地砖,从四面八方蔓延到巡检司和县衙的人身边,他们大声呼喊魔气中的人,毫无作用。
吴鱼对这一切无所察觉,杀伐的念头在心里滋长。出现在各家各户的魔气杀尽呼烈兵,开始缠绕在无辜百姓的身上,即将绞杀。
万大夫站在吴鱼身后不远,满意的看着这一切。无需他动手,吴鱼就能为他带来无数亡魂。
“吴鱼!”
夜空闪耀光芒,一张巨大法阵骤然降落,笼罩整座城将魔气瓦解击碎,沉在地面散发金光。
吴鱼脚下是法阵中心的符纹,法光温柔地拨开吴鱼周身的魔气。应丘从空中落在吴鱼面前,伸手触碰他脸上的魔纹,指尖顿时焦灼刺痛。
“应……”吴鱼话没有说完,眼睛一闭,倒在应丘怀里。
曙色蒙蒙,城中魔气完全消散,各处的火焰也被阵法熄灭。万大夫的指尖捏得发白,目光阴狠的看着吴鱼被人带走。
呼烈兵全军覆没。城里的百姓清理尸体街道用了数日时间,血腥味浓重令人作呕。
应丘没有带吴鱼离开方白港,他知道吴鱼最在乎这座城里的人。
果然,当吴鱼睁开眼睛,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城里的人怎么样?
“除了那夜被呼烈军杀害的百姓,其他人都没事。”应丘再次检查吴鱼身上,魔纹消失了。
修长的指尖扫过脖颈,前胸,吴鱼只觉被触碰的皮肤一片酥痒,连忙抓住应丘的手,“别摸。”
“你体内的魔气被我封印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应丘凝望他许久,试探地问道:“吴鱼,我能不能……废去你的法力?”
“不,不行。”吴鱼只要想到那一夜,全身神经都刺痛起来。
血流如雨幕一样占据了吴鱼所有视野,在腥红一片的混沌里,余三甲的双眼死死瞪着他,墙壁后凄厉的哀嚎,倒在地上的男孩死不瞑目。
到处都是尸体,一切都是血淋淋的红色。
吴鱼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喊,蜷缩一团缩进被子里,身体颤抖不止。
“吴鱼,”应丘掀开被子,轻声唤他。
尽管应丘很谨慎,很小心翼翼,吴鱼的眸光一下变得凶狠极了,猛地把应丘推开,“走开!!”
应丘被极大的力道推着撞在墙上,嘴角溢出血迹,他不可思议的抬头。吴鱼脸上的魔纹一闪即逝。
“应丘……你受伤了?”吴鱼眼中的凶戾渐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茫然,“是我弄得?”
应丘擦掉嘴边血迹,走到床前轻轻抱住他,“没事,我没事。”
吴鱼双手攥紧应丘的衣服,声线哽咽,“我没想伤害你的,对不起。可是我不能失去法力,我不能。”
那点微薄法力是吴鱼唯一能依仗的东西,是他能保护身边之人的全部力量。
应丘擦去吴鱼脸上的泪,扶住吴鱼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清源大法是魔功,必须废除。”
“不可以,我不要!”吴鱼挣开应丘的手,缩到床角离应丘很远,拉起被子盖在身上逃避。
应丘跪在床边,往前探身,伸手想要扯开被子,吴鱼抓得更紧,把自己整个人都包在被子里。逃避,抗拒。
“没有法力,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在你身边。”应丘走上床,单膝跪在吴鱼面前。
声音隔着被子,应丘不确定吴鱼是否听得清楚。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被子拱起处,严肃的告诉吴鱼,“倘若再生魔气,你根本无法控制,会伤及方白港的百姓。”
这话落下的瞬间,被子打开,露出吴鱼的脸。他一眨不眨的望着应丘,惶乱的眼中有澄澄水光,就像在林中迷路的鹿。
任何承诺与保证都不能松动吴鱼,唯有方白港的安危才能让他理智慎重。
应丘保持单膝跪着的姿势,微微低头,亲吻吴鱼眉心,“一下子就过去了。”
越是修为高者,废除法力就越痛苦。吴鱼法力微薄,倒是不用因此受苦,只觉得身体里有某种轻忽的东西被强力抽离,属于凡人的沉重感回归,他的肩头猛然沉了下去。
“没了?”吴鱼抬起头问。
应丘并未收回法力,继续探查吴鱼体内的魔气。清源大法被废除,魔气无处根生,在吴鱼的气脉中四处飘荡。一道神力自气脉扫过,将剩余魔气全数粉碎。
做完这些,应丘才回道:“魔功已废,魔气已除。”
吴鱼有些怅惘,伸出掌心,怔怔地看着。
应丘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吴鱼没应声,依旧看着自己的手。应丘看了他一会,转身走了。